西瓜正好好地蹲在旁邊，聚精會神地看著琥珀姐姐賣力地搖轉手柄，距離越來越近。
她覺得那飛轉的剛玉和漸漸變圓的銅盤很有趣。
突然，她感覺到了從百萊喑那個方向傳來的一股陰森森盯著千空的視線，那視線涼涼的，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心裏毛毛的，她縮了縮脖子，把自己往西瓜殼裏埋了埋。百萊喑姐姐突然……好嚇人……
已經恢復精神、正抱著自己因勞作而幻痛手臂的淺霧幻，也注意到了這邊詭異的氣氛和千空那副尊容。
他摸著下巴，終於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和吐槽欲：“嗯……千空弟弟啊，有件事我一直很猶豫……不知道現在這個時機吐槽合不合適……”
“啊？”千空艱難地抬起了自己腫脹不堪、還在不由自主流著眼淚和清鼻涕的臉，用那雙眯縫眼“看”向他。
“你怎麼就……突然變成麵包超人了？”淺霧幻認真地回想了許久，回來的路上也沒遇到什麼特別難纏的毒蟲或者會讓人腫成這樣的奇怪植物啊？
“漆過敏。”千空言簡意賅地吐出原因，同時因為說話牽動麵部，眼淚流得更多了，配上那腫脹的臉，看起來可憐兮兮又有點滑稽。
東忙西忙、但始終分了一份心思在這邊的百萊喑，看著他那副狼狽又強撐的樣子，終究還是心軟了。
她在心裏無聲地嘆了一口氣，將正在打磨的銅盤暫時固定好，然後朝西瓜招了招手，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溫和：“西瓜，可以過來幫我穩住這個竹筒嗎？就像我剛才那樣，扶著就好，不用太用力。”
“好哦！”西瓜立刻邁著小短腿跑過來，小心翼翼地伸出雙手，接替了百萊喑扶住打磨頭的工作，小臉綳得緊緊的，十分認真。
百萊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銅屑，然後徑直走到了千空麵前。
她的身影擋住了從側麵照射過來的光線，在千空有限的視野裡投下一片陰影。
千空感覺到她停下，有些艱難地扭過脖子，看向陰影的來源。
百萊喑低頭，沉默地注視著他這張腫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卻還捏著沾滿生漆的銅線不肯放手的臉。
本來想讓他好好長個記性，下次別再這麼不顧後果……
可現在看他這副可憐兮兮、眼淚直流還強裝無事的樣子，心裏那點氣惱終究抵不過心疼。
這隻腫腫的、不聽話的貓兒，明明手都在因為過敏的刺癢和腫脹而微微顫抖了，卻還執著於他那科學步驟。
在淺霧幻饒有興緻、充滿探究的目光注視下，百萊喑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千空貓貓那隻還泡在生漆盆裡的爪子，不由分說地將他手指間捏著的銅線抽走，扔到盆裡。
然後她抓著他的手腕，將那隻沾滿粘稠黑漆的手拎出來些，在空中甩了甩，甩掉多餘的漆液。
接著，她一言不發，就這麼拉著千空的手腕，轉身朝著空地邊緣可以躲避他人視線、相對安靜的小樹林走去，同時也是為了遠離那個導致過敏的源頭。
克羅姆看看地上還剩一大半沒浸漆的銅線，再看看已經走遠的兩個人，使勁伸長了脖子，一臉茫然：“啊！他們去幹什麼？”
淺霧幻眯起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看著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樹林邊緣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弧度：“哼～誰知道呢……”
千空的視線本就因腫脹而極其有限，加上全程的沉默和身體的不適，讓他的腦子也有些麻木，難以像平時那樣飛速運轉、分析現狀。
他隻知道，那隻熟悉而微涼的手正緊緊地拉著自己，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而自己就像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忍不住就跟她走了。
腫脹帶來的麻木感，甚至讓他有些放棄了思考。
待到走入樹林深處，光線變得斑駁，周圍隻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錘擊聲響，百萊喑的腳步終於停歇。
千空感覺到自己的臉頰被一雙微涼手捧住了。
那觸感是酥麻的，帶著她指尖特有的涼意，輕輕按在他紅腫發熱的麵板上。
然後，那雙手毫不客氣地開始用力，帶著點懲罰意味地在他腫脹的臉頰上使勁揉了幾下。
有點痛，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關注和觸碰的感覺。
她的聲音從很近的前方傳來，聽不出太多情緒，卻比平時低沉了一些：“你的臉都腫成兩顆球了，麵包超人。”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仔細觀察，“你還真是能忍，居然沒用手去抓撓。”
腦中的資訊庫顯示，千空這種對生漆的過敏反應明明屬於比較嚴重的接觸性皮炎，通常會伴有劇烈的瘙癢和灼燒感，他能忍住不去抓撓，已經是驚人的意誌力了。
百萊喑從自己衣服內側的口袋裏，拿出幾塊早就準備好、被揉撚得異常柔軟的乾淨布片，又取出一個隨身的小水囊，倒了些清水浸濕布片。
然後，她像在精心裝扮自己最心愛、卻又調皮弄髒了的玩偶那樣，一邊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哼唱般的輕柔聲音哼著沒有歌詞的舒緩旋律，一邊抓起千空的一隻手，用濕布仔細地一點點擦拭他每一根手指、手掌、乃至指甲縫隙裡殘留的黑色漆漬。
動作輕柔而專註，同時，一絲絲微弱卻溫暖的能量，隨著她的觸控，悄然包裹住他已經脫離過敏源、但癥狀仍在持續的麵板。
擦拭完一隻手，她將用過的布暫時丟到一邊，又換上一塊乾淨的濕布，開始處理另一隻手。
她一邊擦拭，一邊忍不住開始碎碎念，聲音裏帶著點無奈和氣餒：“明明小千空也很會挑戰我的底線嘛……”
摸了那麼多漆，明明已經過敏了，剛才居然還非要去摸第二遍……怎麼就這麼執著於給自己找罪受呢？她想不明白這種自虐般的狂熱。
千空沒有說話，隻是沉默地站著，某種該死的不願在她麵前完全示弱的心理在隱隱作祟。
他就這樣感受著自己的手被那雙熟悉的手擺弄，手指被她輕輕掰開、合上，指尖傳來的、那令人煩躁的刺癢和灼燒感，在她的觸控和那奇異的、若有若無的溫暖能量包裹下，竟真的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開始漸漸消弭、平息。
這個過程緩慢而細緻，用掉了好幾塊布。
手上的問題初步解決後，百萊喑重新用乾淨的雙手捧住了他那張特別顯眼的、腫得發亮的臉頰。
這一次，她沒有再用力揉捏。
她微微湊近了些，朱唇輕啟，開始清唱一段奇異的、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任何語種的旋律。
那聲音清冽純凈，如同山澗流淌的泉水，又帶著她近在咫尺的、溫熱而清甜的氣息，絲絲縷縷地鑽入千空的耳中、鼻息間。
隨著歌聲的流淌，百萊喑的耳側，悄然浮現出一對不屬於人類的純白如雪的奇異耳羽，它們隨著歌聲的韻律輕輕顫動，在樹林斑駁的光影下，彷彿散發著微弱的、柔和的光芒。
為什麼……就是能聞到她身上那種清新又帶著點暖意的味道呢？
千空麻木的思緒裡，莫名地冒出這個不合時宜的念頭。
這味道似乎比任何藥物都能安撫他煩躁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