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科學王國“熔爐工坊”再次開張,場地中央那口陶爐內火光熊熊,將周圍濕潤的空氣都炙烤得微微扭曲。
地上再度橫七豎八地躺了十幾個被拉麵的誘人誆來、此刻卻耗盡了全部力氣、如同被抽空靈魂的人乾。
一個個眼神渙散,隻有胸膛還在劇烈起伏。
心酸的淚水不受控製地從他們嘴角流了下來。
是被那若有若無殘留的拉麵香氣勾的。
用好吃的東西誘惑勞動力,真是一誘一個準啊。
百萊喑正勤勤懇懇地在人乾堆中穿梭,她一手提著個裝著清水的陶罐,一手拿著個簡陋的木勺,給那些連抬手都費勁的村民們喂水。
同時眼觀六路,看到誰實在撐不住快暈厥了,就順手將人撈到旁邊相對乾燥的空地晾著,確保不會出現脫水或中暑的意外。
西瓜小朋友被安排給她打下手,抱著幾條浸濕的布,小跑著給那些滿頭大汗的人擦臉降溫,因為年紀小、力氣有限而沒有慘遭人肉鼓風機的摧殘,此刻正忙得不亦樂乎。
這次熔煉的依舊是銅,為製作發電機所需的大尺寸銅盤做準備。
他們將重新熔化的金紅滾燙的銅水,小心地澆注在事先製作好的帶有巨大圓形凹槽的模具中,等待著它在空氣中逐漸冷卻、凝固成型。
而另一邊的千空,其身體狀況卻與熱火朝天的工作氛圍形成了鮮明對比。
生漆過敏的滯後性身體反應終於猛烈爆發,那張平日裏堪稱清秀俊朗的臉,此刻已經腫大了整整一圈,像個發酵過度的白麵糰。
紅腫的臉頰將他一雙紅瞳擠成了兩條可憐的細縫,視野嚴重受限。
原本薄而線條清晰的嘴唇也像胖頭金魚那般被腫脹的麵部組織擠得高高撅起,說話都變得含混不清。
他的聲音從腫脹口腔裡擠出來,糊糊的,悶悶的,彷彿被蒙在一個厚厚的陶罐中,卻還在努力地、一絲不苟地指揮著步驟:
“將冷卻初步定型的銅板取出來,用重物用力敲打、延展開來,讓它變得更薄、更均勻……然後,盡量削磨邊緣,做成儘可能圓滑、平整的大圓盤……這是定子的基礎……”
克羅姆得到指令,立刻興沖沖地抱起一塊已經冷卻大半但仍有餘溫的沉重銅坯,放到一塊平整的大石砧上。
他掄起一把沉重的石錘,嘴裏發出“嘿咻嘿咻”的助威聲,開始“哐哐哐”地奮力敲砸起來,每一次敲擊都火星四濺,銅坯在重擊下緩緩變形、延展。
被允許上手參與核心製作環節的他滿是新奇與興味,動力滿滿,彷彿有使不完的力氣。
千空透過腫脹眼皮間那條可憐的縫隙,視線艱難地追隨著對麵忙來忙去、卻始終刻意避開自己這個方向的百萊喑。
自從他的臉腫成這副滑稽又淒慘的模樣後,她就再沒正眼看過自己,連一句詢問或責備都沒有,完全把他當成了空氣。
他們之間有時候就是會這樣,因為一方不顧自身安危的魯莽行為,引發另一方無聲的抗議,進入一段或長或短的、淺淺的冷戰期。
空氣會變得微妙而凝滯,交流隻剩下必要的工作指令。
自己這次明知故犯、直接用手觸控大量生漆而導致的這場冷戰,也不知道會持續多久。
明明我都沒跟她認真計較她剛纔在山頂上,頭腦一熱就想去當人肉避雷針、硬接天雷那種更危險、更瘋狂的想法呢……
千空心裏有些不服氣,腫脹帶來的不適和心頭的悶氣交織在一起。
他甩甩頭,試圖將這些雜念拋開,繼續透過那少得可憐的視線,艱難地指導著克羅姆敲打銅板的力度和角度,確保延展均勻。
隨後,在初步打平的銅板中心位置,需要打入一根堅固的木棍作為臨時轉軸和加工基準。
克羅姆拿來一根頭部削尖的硬木棍,對準銅板中心的標記點,用石錘小心翼翼地敲打進去。
“咚!咚!”的悶響聲中,千空邊看著克羅姆操作,邊有些走神。
上次冷戰持續這麼長時間……
好像還是自己在非洲進行地質考察的時候,光顧著探索一處新發現的礦物洞穴,不小心防護不到位,染上了當地某種棘手的寄生蟲病,高燒不退的時候。
百萊喑那時候也是,整整三天,雖然衣不解帶地冷冷照顧著自己,喂葯擦身,但幾乎沒跟自己說一句工作以外的話,比高燒更讓他難受……
百萊喑當然會生氣。
在她那套思維邏輯裡,她自己做出的那些冒險選擇,都是基於合理可行且利益和效率最大化。
可千空的行為,在她看來就是“明明有更安全的選擇,卻非要逞強或疏忽”,是不合理的。
就像當初他非要鋌而走險深入高危地帶,結果感染了怪病一樣。
她又開始在心裏譴責自己,說到底,那鐵棒,最開始還是自己遞到他手裏的……
如果當時更堅決一點,或者自己立刻接手,也許就不會這樣了。
看著千空那腫得不成樣子的臉,和還在努力工作的倔強樣子,她模擬情緒中氣惱又摻雜了更多的心疼和自責,心情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看我的!”克羅姆的聲音打斷了千空的回憶和百萊喑的思緒。
隻見他高高舉起一塊從自己倉庫小屋裏翻找出來一坨呈不規則塊狀、玉白色中帶著些許晶潤光澤的石塊,得意地展示,“上吧!用我上次給你們看過的、硬度超不妙的石頭!來切割打磨銅板邊緣吧!保證又快又光滑!”
千空冒出圓圓的腫包臉,上麵硬是擠出了一絲(幾乎看不出的)讚許表情,帶著含混不經意的歡呼解釋道:“嗬……這是自然界硬度僅次於金剛石的石頭……你還挺會收集寶貝的嘛,克羅姆你小子。”
科學家的本能讓他即使在這種狀態下,也不忘科普和肯定。
於是,他們又開始新一輪的忙碌:
用堅韌的植物纖維繩索將小塊剛玉牢牢綁在削尖的竹筒一端,製作成簡易的打磨頭,另一頭則綁在可以手動搖動的轉軸上。
百萊喑此刻正默不作聲地穩穩用雙手扶著綁著剛玉頭的竹筒,將其對準銅盤邊緣需要修整的部位。
琥珀則在她對麵,用力而穩定地搖動著連線竹筒的轉軸手柄,兩人配合著,用高速旋轉的剛玉一點點打磨、修圓那巨大的銅片。
刺耳的“滋滋”摩擦聲和飛濺的銅屑顯示著工作的進展。
而千空這邊,居然還在作死地捏著一捆新拉好的銅線,將它們浸入旁邊那盆黑漆漆、散發著刺鼻氣味的生漆中,用手攪著,試圖給銅線包裹絕緣層。
他腫脹的嘴巴幾乎動不了,聲音更加含糊不清,卻還在頑強地嘀咕:“本來……最理想的是說用磷酸處理,形成緻密的保護膜來包裹銅線的……但暫時搞不到……塗上一層生漆,絕緣效果……也還行嘛……”
明明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腫脹的麵部神經,帶來一陣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