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萊喑隻是看著他,唇角彎起一個清淺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異色的眼眸裡既沒有威脅也沒有同情,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
她沒有反駁他關於“心理戰”的言論,卻做出了一個在淺霧幻看來更為“殘忍”的舉動。
她轉過身,從容地走到那口依舊咕嘟著熱氣的大鍋旁,用長筷利落地撈起一束顫巍巍的綠色麵條,放入一個乾淨的陶碗中,澆上濃鬱滾燙的骨湯,鋪上焦香的煎蛋和翠綠的野菜。
一碗新出鍋的、香噴噴、熱騰騰,散發著致命誘惑力的拉麵,在她手中完成。
然後,她當著淺霧幻的目光,徑直將這碗麪遞給了旁邊的千空。
千空低頭看著碗裏色澤誘人的麵條,卻沒有立刻開動,而是做出了一個極其誇張的動作。
他用手在碗口上方誇張地扇動了兩下,將那股混合著穀物、油脂和湯底精華的濃鬱香氣,刻意地扇向累得快要虛脫、望著這邊的淺霧幻。
同時,他用一種充滿了享受和炫耀的語氣,拖長了音調說道:“哎呀——好香啊!這味道,光是聞著就讓人受不了。累了一整天,肌肉痠痛、精神疲憊之後,果然隻有吃上一碗這樣熱乎乎、香噴噴的科學拉麵,才最舒坦啊……”
“哎~好過分……這簡直是精神加物理的雙重拷問啊……”聞到那誘人香味卻隻能看不能吃的幻,感覺手臂再度軟了幾分,心理防線在美食和疲憊的雙重攻擊下確實開始鬆動。
“不過你們放心吧。”他像是終於放棄了某種無謂的掙紮,長長地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給出了部分真實資訊,試圖換取一點喘息之機。
“大樹和杠他們可是好得嚇死人。尤其是大樹,他那體力簡直深不見底,像不知疲倦的怪物一樣。”
這算是他遞出的一點誠意。
“你很清楚吧……”
他轉過頭,累得滿身灰塵、汗跡斑斑的臉上,硬是擠出一個與千空那算計笑容如出一轍的、帶著點危險意味的弧度,目光穿透疲憊,直直地看向千空,故意用了一個略帶挑釁和試探的稱呼,“千空弟弟?”
他試圖在弱勢中找回一點話語的主動權。
旁邊的琥珀一直豎著耳朵聽著,聽到這裏,立刻判斷出關鍵資訊。
她行事向來乾脆利落,“唰”地舉起石刀就沖了過來,攻擊的起手式已然架起,眼神冰冷:“可以確定是長發男的手下了!要現在就殺掉以絕後患嗎?”
就在琥珀的石刀即將有所動作的瞬間,一隻白皙卻穩定的手輕輕按在了她的手腕上,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恰到好處地壓下了那危險的刀尖。
是百萊喑。
她什麼也沒說,隻是對琥珀微微搖了搖頭,異色的眼眸中是一片沉靜的湖麵,彷彿在說“稍安勿躁”。
“等等啦,笨蛋。”千空則直接出言阻止了她衝動的行為,隨後同樣回以淺霧幻一個瞭然於胸的笑容,直接點破:
“淺霧幻,你……百分之一百億知道我這是在試探你。為什麼,在被點破之後,卻又突然這麼乾脆地承認自己是司那邊的人了?”
百萊喑適時地遞給了因為緊張和戒備而渾身緊繃的琥珀一竹杯溫熱的清水,像是在安撫一隻炸毛的貓。
琥珀見兩位“核心人物”都顯得氣定神閑,似乎早有打算,便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哼”了一聲,幾下利落地收起武器,接過水杯,仰頭“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
但眼神依舊如同最警惕的守衛,緊緊鎖定著淺霧幻,彷彿他稍有異動,就會再次撲上去。
淺霧幻乾脆徹底罷工,鬆開了握著鼓風桿的手,轉過身正對著千空,拍了拍沾滿灰燼和汗水的雙手,發出“噗噗”的輕響。
“因為情勢發生了變化啦——”
他揣著手,拖長了語調,目光投向身後那個比他高、正不斷冒著濃煙與熱浪的煉鐵爐,語氣變得有些複雜,也帶著一絲真正的感慨,“我都看到這個‘大傢夥’了。”
在看到這個明顯超越原始時代、代表著文明與力量的造物,切身感受到千空這群人並非小打小鬧,而是真正在腳踏實地、試圖從廢墟中重建一個失落的世界時,
他心中的天平,那桿原本或許更傾向於司所描繪的、毀滅後“純凈”伊甸園的天平,已經開始不可逆轉地傾斜了。
司的道路是抹去過去,而千空,是在延續並再造文明。
孰優孰劣,在這熊熊爐火麵前,似乎有了答案。
百萊喑在一旁暗暗點頭,嗯,感知到的情緒波動很清晰……他的心,已經偏向我們這邊了。
然後,在淺霧幻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沒完全反應過來這氣氛微妙的轉變時。
百萊喑突然伸出手,動作不算溫柔地、幾乎是拎著他後衣領的力道,一把將他從那個他煎熬了許久的鼓風器位置上推搡開來,讓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她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好了,你可以去休息了。”
沒等他露出疑惑的表情,百萊喑就自顧自地站上了他剛才的位置,雙手握住鼓風桿,開始以一種穩定的節奏抽動起來,確保爐內溫度不會因為換人而下降。
淺霧幻懵懵地看著她行雲流水般的動作,還沒完全理解這突如其來的“解放”,手裏就猛地一沉。
不知何時走過來的千空,將他自己那碗還沒動過、依舊冒著誘人熱氣的拉麵,直接塞到了他髒兮兮的手中,甚至還把筷子扶正了。
再一抬頭,千空已經轉身去檢查爐火和其他事務了。
啊……這碗麪,原來是給我準備的嗎?
淺霧幻看著手裏香氣撲鼻的拉麵,心裏有些複雜,這是在……示好?還是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他也顧不得手上臟不臟、身上灰不灰了,趕緊蹲到一邊,狼吞虎嚥地補充起消耗殆盡的體力。
這碗麪,此刻吃起來,滋味似乎格外複雜。
——
爐中的火焰在持續大量氧氣的支援下,一直熊熊燃燒到了深夜。
即使隔著厚厚的石壁,還有氣體流動的呼呼聲,也遮蓋不住爐內傳來的、悶悶的、如同岩漿翻滾般的“咕嘟咕嘟”的冒泡聲。
溫度,終於達到要求了。
於是,也暫時不需要再像之前那樣瘋狂地輸送氧氣了。
其他被“拉麵債”綁來的村民,一個個像是被榨乾了所有精力,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被允許返回村子休息。
原地隻剩下科學王國的核心成員,以及……無處可去的新晉“臨時工”淺霧幻。
明月早已悄然爬上天穹,片片繁多璀璨的星團如同碎鑽般裝飾著深藍色的天鵝絨幕布。
千空熟練地攀爬,再次登上了克羅姆小屋的房頂。
明亮的月光和尚未熄滅的篝火光芒從他身後打來,勾勒出他清瘦卻堅定的輪廓,竟襯得他比夜空中的繁星還要靜謐、優美,帶著一種超越時代的知識分子的氣質。
同樣輕巧爬上屋頂的百萊喑,看著月光下他專註仰望星空的側顏,不由再次看呆了。
他眼中閃爍的、倒映著星光的紅瞳,像兩顆即將成熟、飽滿多汁的櫻桃,誘人得讓人生出一絲想要輕輕啄食的衝動。
她迅速壓下心頭那點不合時宜的念頭,挪到千空身邊,與他一同仰望這依舊熟悉的璀璨星空。
他們需要守夜,觀測星象移動來計算時間,以便精準控製爐火的溫度,防止過冷或過熱。
今夜,註定是個需要熬夜堅守的不眠之夜。
百萊喑擔心千空這“水蚤”體力熬夜到一半會撐不住,甚至不小心從屋頂上掉下去。
於是,她再次掏出了常駐嘉賓——自製的陶塤。
將塤孔湊近唇邊,她吹奏起一首舒緩、空靈、彷彿帶著星星那般柔和光芒與遙遠距離感的旋律。
這樂聲如同無形的守護結界,輕輕籠罩著這片屋頂,也安撫著熬夜的疲憊。
兩人一左一右,靜靜地坐在傾斜的屋頂上,身影在月光和星輝下彷彿融為了一體,像極了一對默契的、守護著這科學之火與希望之光的屋頂石像獸。
千空努力控製著自己的視線,不去刻意看她被月光勾勒的柔和側臉,就好像她是天邊最亮的那顆星。
但,正因為她像星星一樣,即使不去看,她的存在感也無比鮮明。
她的氣息,她指尖流瀉的旋律,她偶爾衣物摩擦的細微聲響。
千空不需要轉頭,都能清晰地知道,她就在那裏,在他觸手可及的身旁。
在下方空地,藉著整理工具的動作,淺霧幻偶爾會抬起頭,瞥視屋頂上那兩道在星空下幾乎要融為一體的身影。
他的臉上沒有了白日裏那副精心偽裝的、彷彿永不脫落的輕浮笑容。
神情在篝火餘光與深沉夜色的交織中,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帶著一種難以捉摸的、混合著審視、算計、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的深沉。
他就這樣靜靜地觀察著,思考著,如同一隻潛伏在暗處的夜行動物,評估著新的環境與潛在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