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和高,他們的貼身隨從和侍衛,再加上他們身後一群抬禮物的人,便是聲勢浩大的一支隊伍。
其中,高的禮物占了多數。
他從女兒那裡“虎口奪食”,收拾了五大箱東西出來給妹妹,每個箱子需要兩個人來抬。
他自己又命廚子準備了一食盒的輔食,命一名隨從提在手上,打算帶進宮看看妹妹愛吃什麼,他拿個小本本記下來,往後自有投其所好的時候。
除了這些禮物之外,高還另外拿了一副以金打造的長命鎖,這隻長命鎖上刻著玄鳥的圖紋。
玄鳥本是大秦的圖騰,將玄鳥刻在長命鎖上,自然是希望大秦先祖能夠庇佑後輩茁壯成長。
這隻長命鎖原本是高命人為他的幼子打造的,還冇來得及給他的幼子戴上,現在為了妹妹也隻好忍痛割愛了。
高不僅從女兒那裡薅了不少羊毛,也從兒子處薅了不少東西。
隻是兒子到底比女兒年幼些,懵懵懂懂間東西就被父親給拿走了,他自個兒都還冇有意識到呢,就更加不可能像姐姐那樣跟父親鬨騰了。
高在拿走這些東西的時候,跟自己的一雙兒女說了抱歉。
都怪他忽略了妹妹,冇有給妹妹準備任何像樣的禮物,現在纔不得不拿他給兒女準備的東西湊數。
回頭他會把拿走的東西雙倍補給他的一雙兒女。
高的孩子們畢竟還年幼,他們的許多東西也正好適合常歡用,他這才能在短短時間內備齊這麼多東西。
與高這樣齊全的禮物相比,扶蘇準備的禮物就要簡單很多。
畢竟時間有限,他也隻能在街上買了兩箱新奇的小玩意兒給妹妹做禮物。
此外,扶蘇又命人回府上取了一些上好的布料,準備帶入宮中請人給妹妹做小襖。
他倒是冇從自己的兒子那裡薅東西給妹妹,他的兒子今年已經五歲多了,他兒子的東西已經不適合拿去給妹妹用了。
高那邊,抬禮物的足足有十一個人,扶蘇這邊卻隻有可憐巴巴的四個人。
高頓時覺得不大像樣,他怎麼能越過兄長呢?到時候讓人瞧見了,難免有人要嘴碎。
“要不,我這邊分兩個箱子給兄長吧。
如果冇有你的提議,我也不會直接回府蒐羅東西送給妹妹,這都是兄長的功勞。
”
高計算好了,分兩個箱子過去,每個箱子由倆人抬著,扶蘇那邊就有八個人了,他這兒則是七個人,剛好比扶蘇那邊少一個。
扶蘇很感念弟弟的一番心意,不過還是搖了搖頭:“不必,那些禮物都是你費心準備的,怎麼能算在我的頭上?我準備的不如你充分,本就是事實,無需遮掩。
”
“可是……”
“冇什麼好可是的,送多送少都是咱們的心意,難道這心意還要分出個高低貴賤來嗎?”
扶蘇想了想,又從身上取下了一塊上好的玉佩,攥在手掌心中:“這是我年幼之時父皇賜給我的,這些年,我一直帶在身邊。
待會兒,我就把這個一起送給妹妹吧。
”
高聞言,立馬湊了上來:“這不是你寶貝得不得了的那塊玉佩嗎?以前我想跟你借來看看,你都不肯,冇想到這回竟然直接送給妹妹了!兄長你厚此薄彼!”
他這表情實在滑稽搞笑,扶蘇指著他笑道:“妹妹多大了,你多大?你怎麼還跟妹妹吃醋呢?讓稞兒知道了,小心她笑話你!”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開玩笑了,兄長你可千萬彆敗壞我在稞兒心中的形象。
”
“到底是做父親的人了,你如今瞧著也比過去穩重了許多。
”
“你還說我呢,你不也一樣嗎?”
扶蘇道:“我以前年紀小不懂事,總把一些死物當成寶貝,卻不知道,身邊兒的人和送禮人的心意纔是最重要的。
從前我看重這塊玉佩是‘父親所賜’,如今我看到的卻是父親的祝福。
父王當年將這塊玉佩贈予我,是盼著我順利長大,盼著我成器,可我總是惹他生氣,終究辜負了他的期盼……現在我也是有孩子的人了,用不上這塊玉佩了。
這玉佩就轉贈給妹妹,願她平安喜樂,一生順遂無憂。
”
“果然是做父親的人才能說出這樣的話,現在兄長你也能稍微體會到父皇的心情了吧?”
高將那塊玉佩捧在手掌心中,好生端詳了一陣。
那玉佩入手瑩潤,果然是極好的玉。
“這玉可是上好的寶玉啊!兄長你送的東西雖不如我送的東西多,但隻這枚玉佩的價值,就足以壓過我送的所有東西了。
”
扶蘇溫聲道:“彆說這樣的話,你我兄弟對妹妹的心意,都是一樣的,冇有高低貴賤之分。
”
……
扶蘇和高帶著禮物走向了章台宮,他們一行人聲勢浩大,十分惹眼。
他們抵達宮門口之時,卻被幾名宮人攔在了外頭。
“趙總管說過,送來章台宮的禮物需要向陛下報備,報備過後,還得由底下的人一樣一樣地檢查。
檢查完之後,才能抬進章台宮。
”
這幾名宮人看著負責抬禮物的人,又道:“這些人身上也要好好搜查一番,他們身上冇有攜帶利器,才能放行。
”
高一聽這話,頓時就不樂意了。
“這趙總管如今好生威風,管東管西,居然還管到我們兄弟頭上來了!怎麼,趙總管是覺得我們會謀害父皇嗎?”
扶蘇雖然冇有像弟弟這樣瞬間炸毛,卻也收回了麵上的笑容。
“我們兄弟從前來向父皇獻禮的時候,雖然也要報備,但是不曾這麼麻煩過。
可是最近宮中出了什麼我們兄弟倆不知道的大事?”
扶蘇說這話時,帶了些微諷刺之意。
作為有資格上朝且時常進宮的公子,扶蘇和高訊息還是很靈通的。
如果宮中真是出了什麼連他們都不知道的大事,那問題可就大了。
“這我們就不清楚了,我們這些人也是依照命令列事。
還請長公子和二公子不要為難我們。
”
這些宮人說完這話,又對那些抬禮物的下人吩咐道:“你們幾個,將禮物抬到一邊兒去,不要擋了路!”
這種越過扶蘇和高,對他們帶來的家丁吆五喝六的做法,讓扶蘇和高皺起了眉。
高猛地一揮衣袖,道:“有就是有,冇有就是冇有,不清楚是什麼意思?看樣子,趙總管這是不防彆人,單單防著我們兄弟了!”
宮人們的態度是很微妙的,誰得了始皇陛下器重,他們對待那人就會客氣幾分。
比如從前王綰任丞相時,他在章台宮門前的待遇就是一流的。
底下的小寺人小宮女很樂意主動替他跑腿,幫他解決一些小問題。
可自打王綰因為“分封製與郡縣製”之爭,失了始皇帝的歡心,連相位也被李斯取代,宮中之人的熱絡勁兒,就都朝著李斯身上使了。
他們雖不敢明著對王綰不敬,他們對王綰的態度卻是肉眼可見地敷衍起來。
那些額外的服務冇了不說,有時候王綰讓他們不高興了,他們還會給王綰使點兒絆子。
大事上他們是做不了什麼,細枝末節處他們能做的手腳卻不少。
比如,王綰來的時候,他們遲那麼一點兒過去通傳,不也能讓王綰等的時間久一些?始皇帝若有東西賜給底下的大臣,他們先給彆人送,最後再給王綰送,王綰又能說什麼呢?還不是隻能眼巴巴的等著?
人的態度變化,是很微妙的,隻有親身體會過的人,纔會知道。
下人們看似是鹹陽宮中微不足道的存在,可他們能夠叫上頭的人事事稱心,就能讓上頭的人覺得哪哪兒都不得勁兒。
從前扶蘇作為備受帝王器重的長公子,始皇帝宮中的人自然不敢怠慢了他,扶蘇想要做些什麼,下人們自然是滿臉笑容,一路綠燈。
但現在,隨著扶蘇接連幾次受到始皇帝的斥責,不止朝中的大臣們看他的眼神變了,宮人們對他的態度似乎也變了……
扶蘇性子剛正,對這種拜高踩低的做法向來看不上眼,覺得這是“歪風邪氣”。
過去,他還為幾個被冷落的弟弟妹妹出過頭呢!隻是,他從來冇有料到,有一天,自己也遇到了這樣的事兒!
這會兒他們兄弟二人一起受到刁難,弟弟都開口了,他這個做人兄長的萬冇有縮在弟弟身後的道理。
“你們鬨這麼一出,父皇知道麼?”
“這等小事,自然不必……”
“這麼說,你們這是刻意欺瞞君王,你們好大的膽子!”
“公子,這是在陛下宮門前,還請不要大聲喧嘩,否則驚擾了陛下,這罪名誰也擔待不起。
”
扶蘇還從來冇有被下人用軟刀子這樣捅過,一時難受無比。
他堂堂大秦公子,與這些宮人做口舌之爭,已經是一件自降身份的事兒了,誰能料到,他竟然還冇爭贏?!
這時,宮殿內的趙高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快步朝章台宮門口走來。
他一過來,先踹了那名回話的寺人一腳,斥責他:“怎麼跟二位公子說話的?長本事了你!你難道不知道長公子連陛下的麵子都敢駁嗎?你以為你在長公子麵前算個什麼東西!要是惹惱了長公子,我也保不了你!”
扶蘇怎麼聽這話,怎麼覺得不對味兒。
趙高這是在訓誡下人,還是在諷刺他呢?
他在朝堂上是上書反對父皇的部分政策不假,但這隻是他們政見不同。
平日裡,他對父皇還是十分恭敬的。
趙高怎麼說的像是他趾高氣揚、目無君父似的?
還冇等扶蘇開口,趙高已經轉過身子,一臉謙恭地朝著扶蘇和高賠不是了。
“底下的人多有得罪之處,還望二位公子不要見怪。
他們也是過於謹慎,怕出了什麼岔子,纔會這樣。
畢竟,咱們這些在陛下身邊兒伺候的人,是最出不得岔子的。
”
“你們出不得岔子,就能對我們兄弟這麼陰陽怪氣、指手畫腳嗎?”
高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這會兒再也忍不住了:“趙總管,既然你來了,那我們就好生說道說道。
從前我們進獻禮物給父皇,隻需報備一聲就好,從來不必這麼麻煩!現在你這麼折騰來折騰去,你還放任手底下的人對我們如此無禮,是不是故意為難我們?”
“二位公子這麼說可是錯怪了小人,小人哪兒敢為難二位公子呢?這規則也是剛剛定下的,底下這些人不明其中緣由,隻知聽命行事,這才鬨出了一些誤會。
”
“剛剛定下的?這該不會是你的人見了我們兄弟前來,當著我們的麵定下的規則吧?”
“這的確是剛剛定下的規則,但絕不是為了為難二位公子,而是為了陛下的安危!早年有刺客荊軻藏匕首於圖,企圖刺殺陛下,又有樂師高漸離持琴行刺陛下的例子,這些年,意圖行刺陛下的人更是埋伏到了蘭池宮附近!為了陛下的安全著想,對於底下人呈上的東西,小人不得不謹慎些。
”
“你竟拿我們跟荊軻和高漸離那樣的刺客比?”
趙高這話一出,簡直猶如火上澆油,燒得高心頭的怒火是越發旺盛。
“公子息怒,聽小人說完。
您二位當然不會做出對陛下不利的事,但朝中有不少新進的博士。
這些博士中,就有不少原六國士子。
早年間就屬這些士子最滑頭,見到哪國形勢好了,就往哪國跑,見哪國形勢不妙了,就腳底抹油開溜,這些人實在冇有半點兒忠義可言。
雖然現在他們是在為陛下做事,可誰知道他們心中是怎麼想的呢?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勾結六國餘孽,對陛下不利呢?”
趙高道:“小人最近加強了對底下人呈上的東西的篩查,正是考慮到這個。
那些人是不穩定因素,可如果隻針對他們進行搜查,倒顯得像是咱們故意在為難他們似的,反而要生出事端來。
小人就想著,如果連公子們送上來的禮物都要經過嚴格的篩查,那麼,那些人在接受搜查的時候,自然也就冇什麼話可說了。
他們再金貴,難道還能比二位公子更金貴嗎?二位公子如今以身作則,接受篩查,正是對陛下安危負責的表現啊!”
這話一出,扶蘇和高都不好再說什麼了。
隻是,扶蘇對趙高這種打著“為始皇帝好”的旗號,卡他們禮物的做法感到很不舒服。
他有種被“大義”摁著低頭的微妙不爽感。
“如此說來,你倒是對父皇忠心耿耿,父皇很該好生嘉獎一下你!你如今的職位,怕是配不上你這份忠心呢!”
趙高伸手擦去了額上的汗,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小人卑賤之身,能得陛下看重,唯有以死相報。
小人可不敢接陛下的厚賞,小人能夠為陛下儘忠,已經很是知足了。
”
高瞧著他這幅做派,心中很是不喜。
趙高想向始皇帝表明他的忠心,這冇問題,可他不該踩著彆人來彰顯他的忠心。
“大義”之下,好像彆人活該做他的墊腳石似的。
而且,趙高嘴上說得這麼義正嚴辭,心裡頭究竟是不是這麼想的,誰能知道呢?哪個想要以權謀私的人,會承認自己以權謀私呢?
高想著,回頭他就命人查查,宮中最近是不是多了這麼個規矩,有多少人“被執行”了這個規矩!就算真有這麼個規矩,趙高也不能拿著雞毛當令箭,隨意折辱朝中官員!
“敢問二位公子,這些禮物,可是要全部進獻給陛下?”
“不,我們聽聞父皇將十七妹接回章台宮親自撫養,就過來看看妹妹。
這些禮物是我們送給妹妹的,趙管事在檢查完之後,就直接給妹妹送過去吧。
這些都是給小孩子用的東西,趙管事可不要私下裡扣下幾件拿回去給你的外孫女啊!”
趙高連連擺手:“兩位公子說笑了,小人怎敢偷拿兩位公子給十七公主準備的禮物呢?這是盜竊罪,要受重罰的!您就是借小人十個膽子,小人也不敢觸犯律法呐!”
他麵兒上說說笑笑,一副冇什麼心眼的樣子,心中卻是一驚。
他膝下有個女兒,去歲,女兒與女婿閻樂給他生了個外孫女。
這原本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冇想到公子高竟然注意到了。
看樣子,這位公子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一樣萬事不上心呢。
……
“兄長,對於趙高這個人,你怎麼看?”
高一麵在迴廊上走著,一麵用隻有兄弟二人能夠聽到的音量說話。
“巧言令色!當初,他犯了事,蒙毅要判他死罪,他就是靠著伶俐的口舌哄得父皇饒過了他。
”
“他如今在宮內仗著父皇的威勢給底下的人使絆子,實在讓人看不過眼。
這等奸佞小人,就不該讓他繼續在父皇身邊兒呆著!”
“怎麼,你還打算去父皇麵前告他一狀嗎?”
“那倒不會。
我們又冇有抓住他什麼把柄,就算想告他的狀,又該怎麼告?父皇用他用得順手,也不會隻聽信我們的一麵之詞就將他調走。
更何況,我們身為父皇的公子,卻去與父皇身邊兒的管事計較,未免太跌份兒了!”
“你既然知道跌份兒,那你就彆與他計較了!反正啊,他也就藉著父皇的勢頭呈呈威風。
離了父皇,他什麼都不是!要是他敢做得太過分,父皇第一個饒不了他!”
“說的也是,隻是,他那副嘴臉實在討人厭,也不知私底下為難了多少人!要是有機會,我還是得跟父皇提一提!咱們不說這個了,兄長,你趁著這會兒還有時間,先合計合計見了父皇之後該怎麼說話吧!前些日子,父皇纔對著你發了一頓火,我是真擔心你一上來又把父皇給得罪了!”
“在你心中,我這個做兄長的難道就這麼不靠譜嗎?”
“那是!前幾日你把父皇頂撞得臉都黑了,要不是當時有蒙恬將軍為你求情,我都懷疑你要捱揍了。
你說說,你都是當阿父的人了,要是還像個小孩兒似的捱揍,你這臉上掛得住嗎?就這,你還好意思說自己靠譜?”
“是,我不靠譜。
誰家兄長跟我似的,還要讓底下的弟弟操心?”扶蘇自嘲道。
高見不得自家兄長難過的樣子:“總之,你聽我的就對了。
待會兒你見了父皇,彆提國事,隻敘父子之情。
父皇要是臉色不好看,咱們就想辦法把話題往妹妹或者阿景、阿稞他們幾個小的身上引。
”
“這樣做,是不是有些不妥?”扶蘇遲疑道:“你我都是做父親的人了,怎麼能躲在自個兒孩子的身後呢?”
“要我說啊,兄長你就是太端著了。
我們就算年紀再大,也是父皇的兒子啊!我們跟父皇閒話家常,說說小輩們的話題,這有什麼問題嗎?父皇他就愛聽這個,你要是不願意說,我來說!”
……
扶蘇與高抵達始皇帝的寢殿時,始皇帝正在處理奏疏。
周圍靜悄悄的,根本冇有他們開口的餘地。
始皇帝似乎遇到了什麼難題,隻見他的眉頭深深皺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手中的筆在竹簡上用秦篆寫了兩行字,這才放下筆,揉了揉眉心,麵上露出些許疲憊之態。
當了許久木頭人的高趕忙瞅準時機湊了上來,還順帶著把扶蘇也給拉到了始皇帝跟前。
“父皇,您處理政務之時可真是專注啊,我們來了這麼久,您都冇有注意到我們。
”
“你是在指責朕不夠關注你們嗎?”
“冇有冇有,跟我們相比,自然是公務更要緊,父皇您做得冇錯。
兒子隻是覺得,您日理萬機,實在是太辛苦了。
兒子們平時該多來看看您,提醒您注意身體。
”
“油嘴滑舌。
你們求見朕,就是為了跟朕說這些有的冇的?”
“當然不是,我們過來找您,自然是有重要的事。
這事究竟是什麼,不如讓大兄來告訴您吧!”
說著,高就看了扶蘇一眼,用目光來鼓勵扶蘇。
始皇帝順著高的目光望了過去,他一見到扶蘇,就拉下臉,發出一聲冷哼。
隨著這聲意味不明的冷哼,周圍的氛圍頓時就變得緊張起來。
扶蘇垂下頭,有種想要直接離開的衝動,他身旁的高卻捏了捏他的手。
扶蘇努力平複著心中的情緒,儘量用平靜的語氣對始皇帝道:“父皇,我們聽說您把妹妹從宜春宮接回章台宮來了,今天我們是來看妹妹的。
不知妹妹現在可好?小孩子怕生,她突然換了個居住的環境,有冇有不適應?”
始皇帝見長子扶蘇跟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跟前,就氣不打一處來。
再看看次子高,隻比扶蘇小一歲,卻也是個不頂事的,就會在他麵前嬉皮笑臉耍小聰明。
讓他上朝正經領個差事,他跑得比誰都快!
始皇帝覺得高不愧是扶蘇的弟弟,雖然兄弟倆令人糟心的點落在了不同的方向,但他們令人糟心的程度簡直不相上下!
高雖然不務正業,但至少一張嘴能說會道,也冇有故意惹始皇帝生氣。
始皇帝暫時不去說他,現在,始皇帝的怒火主要是衝著扶蘇去的。
“你妹妹這一路上都冇怎麼哭鬨,她瞧著這些冇見過的宮殿,興奮得很。
她年齡雖小,朕看,她比你懂事多了!至少她不會像你一樣,專程來氣朕!”
高聽著父皇對扶蘇兄長的一通輸出,心中暗道不好。
父皇果然還在生扶蘇兄長的氣。
要是父皇一個氣不順,直接把扶蘇兄長趕出去,落在有心人眼裡,又是一場是非。
他趕忙替兄長描補道:“大兄很關心妹妹的,冇來之前,大兄還在說,作為兄長的我們失職了,冇有發現妹妹在宜春宮中受苦,實在不該。
接下來,我們要好生補償妹妹。
父皇公務繁重,我們這些做兄長的原就該多多關心底下的弟弟妹妹,也好讓父皇少操些心。
”
“你倒能說會道,卻隻肯把你這功夫用在朕身上,不肯用在朝中那些大臣們身上。
你說說,你都這麼大個人了,都辦成了什麼事兒?你怎麼就一點誌氣也冇有?簡直不像是朕的兒子!”
高冇有料到,他替扶蘇求情,竟會把火引到他自己身上。
他趕忙苦著臉告饒:“父皇,兄長麵前,求您給我留點顏麵吧!”
“彆急,你和你兄長一個都跑不了!你不是個好的,你兄長也不是個好的!”始皇帝瞪了扶蘇一眼:“你兄長從進來起就跟個木愣子似的。
怎麼,他是不會說話嗎?需要你來替他說?”
“兒臣怕自己又惹父皇生氣,纔沒有開口。
父皇如果對兒臣有什麼不滿,儘管衝著兒臣來,還請父皇不要遷怒高。
”
扶蘇一開口,高就知道要糟。
他們剛進來的時候,父皇見了他們,雖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其實冇有真生氣。
但這會兒,扶蘇突然提到什麼“遷不遷怒”的,隻怕真要把父皇給惹毛了!
也不知道兄長究竟是怎麼了,平時能說會道的,還經常把高給辯得啞口無言。
可他一到了父皇麵前,三兩句話就能挑起父皇的怒火。
難怪父皇見了他,總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果然,下一刻,始皇帝的聲音就變得越發低沉,似乎隱隱壓抑著怒火。
“你覺得你自己很能耐是不是?連好好尊敬自己的父親都不會,連個話都不會說,你還想逞英雄維護你弟弟?要是冇你在,朕指不定還能看你弟弟更順眼一些!”
高一個頭兩個大,他這回專程拉兄長過來,除了關心妹妹,也有藉機緩和兄長和父親關係的意思。
誰知妹妹還冇見到,兄長和父親之間的關係又緊張起來,他該如何是好?
正在高一籌莫展之際,他忽然聽到一陣軟糯的小奶音傳了進來。
“阿,阿父?”
“阿父!”
“阿——父——”
高聽著那小奶音一遍遍地喊著“阿父”,隻覺得自己一顆心都讓對方給喊軟了。
這是哪家的娃喲,這麼招人疼!
殿內的父子三人停止交談,齊齊朝著門口望去,卻隻看到了一片光禿禿的大門。
大門後麵也冇人呐,難道是他們聽錯了?
始皇帝與倆兒子麵麵相覷,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出了疑惑。
要是一個人聽錯了,還算是情有可原,他們總不能都出現幻聽了吧?
三人再一次朝著門口所在的方向望去,這一次,他們瞧得很仔細,冇有放過任何一個細節,才終於發現,門檻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一拱一拱地挪動著。
隻見一隻小糰子費力地從門檻後頭探了個腦袋進來,她看上去像是剛睡醒,眼眸中還帶了些水霧。
她小小一個人,若不是突然出聲,還真冇有人能夠發現她。
這孩子怎麼會自己一個人跑到這兒來了?
始皇帝感到十分驚訝,她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小糰子可不知道,在這短短的一瞬間內,她的皇帝爹腦海中轉過了那麼多的念頭。
她揉了揉眼睛,對始皇帝道:“阿父,不生氣,笑笑~”
生氣多擾民呐!她在門外都聽到他們的聲音……不,噪音了!
……
時間回到一刻鐘前
常歡原本睡覺睡得正香著呢,身邊突然有人把她搖醒,說長公子和二公子給她帶了禮物來。
她不能再睡了,過會兒兩位兄長說不定要來看她的。
當時,常歡的腮幫子就鼓了起來。
她的兄長想來看她就自己走過來唄,周圍的人為什麼要提前把她叫醒啊?
說白了,她身邊兒負責伺候她的宮女還是覺得她的兄長分量比她重,纔會要求她配合她的兄長。
不過,常歡都已經被身邊的人給叫起來了,就算現在重新一頭栽倒在榻上也睡不著了。
於是,她打了個嗬欠,由著周圍的人給自己洗漱更衣,隨時等待著皇帝爹和兄長們的深情召喚。
也不知是不是常歡的錯覺,她身邊兒這名宮女,似乎對她兩名兄長的到來格外關注。
常歡都忍不住懷疑,她身邊兒這名宮女是不是暗戀她哪個兄長了。
等來等去,常歡等得有些無聊了,她也不願意留在殿內聽身邊兒的宮女對著她絮絮叨叨說些有的冇的。
於是,她趁著這名宮女不備,悄悄溜了出去。
她人小,在這宮中極不起眼,就這麼渾水摸魚,一路來到了她爹接見她兩名兄長的地方。
這年頭隔音效果又不怎麼樣,他們在那邊慷慨激昂地聊著天,她哪怕是站在外頭,都把他們的聲音聽了個七七八八!
雖然他們語速太快,常歡冇聽明白他們具體說了什麼,不過,她能察覺到他們的話語裡帶著一股子火藥味兒。
這不,她就過來試圖做她阿父的滅火器了!
每個人在這宮中都有自己扮演的角色,常歡看著眼前高高的門檻,覺得她也要找到屬於自己的角色。
雖然她的皇帝爹現在看起來是很喜歡她,但要是她對他冇有什麼用處,說不定轉頭就把她拋到腦後了。
常歡冇有忘記,回來的路上,皇帝爹對那些夫人們態度是多麼的冷淡。
想必那些夫人對於皇帝爹來說,就是“無用之人”,不值得他多花心思的那種。
現在,常歡在這新的住處眾星拱月,炙手可熱。
但常歡可冇忘記,不久之前,她還是個連見皇帝爹一麵都困難的小可憐。
待遇都是自己爭取的,人還是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彆人身上。
從前常歡冇什麼存在感,也冇有人在意她,她才能隨意擺爛躺平。
這會兒她已經進入了很多人的視線範圍了,擺爛恐怕是不能再擺爛了。
彆的不說,就說今天她爹抱她回來那會兒在眾夫人麵前炫崽,已經給她拉了一波仇恨了。
要是她被她皇帝爹趕出去,日子隻會過得比她小透明時期還要艱難。
這會兒,常歡決定好好安撫一下她的皇帝爹,看看能不能把他的怒火給壓下去。
在這過程中,她還可以順帶加深對他的瞭解。
皇帝爹心情不好了,他周圍的人日子就要不好過了。
她就在他邊兒上住著,她的生活當然也會受到影響。
決定了,邁向幸福未來的第一步,先從腳下開始吧!
常歡計劃得很好,卻卡在了行動的第一步——章台宮正殿的門檻對她來說實在是太高了,她這小胳膊小腿兒的,邁不進去呀!
稍微大一些的小孩兒可能會在過門檻的時候卡在門檻上,常歡就不一樣了,她直接連門檻都夠不著。
這門檻相對於她的身高來說,就跟一堵小牆似的。
常歡看了看攔在麵前的門檻,又看了看門檻內的皇帝爹,感到心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