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歡是被一陣香甜的瓜果味兒給喚醒的。
丁點大的小糰子動了動鼻子,緩緩睜開了雙眼。
她先是迷茫地盯著上方的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小胖手揉了揉自己霧濛濛的眼睛,迅速朝著果香味兒傳來的方向望去。
顯然,她的視野範圍非常有限,因此,她努力地將自己從“幼兒床”上支撐起來,像隻終於翻過殼去的小烏龜似的。
“果果!”
常歡朝著果香味兒傳來的方向望去,一雙烏黑髮亮的眸子直直盯著眼前的侍女,左眼寫著“想”,右眼寫著“吃”。
她都已經吃了多久的奶了,現在也可以吃一些輔食了吧?就算現在很多東西還不能吃,稍微嘗一丟丟解個饞總可以吧?哪怕隻是讓她含在嘴裡呢?
等到侍女螢彎下腰來,將那切開的瓜果擺在常歡麵前,常歡高興地歡呼了一聲,就要將手伸過去,卻被侍女給躲開了。
“給,給!”常歡人小,話還有些說不利索,隻能用焦急的眼神瞅著眼前的侍女,試圖讓她理解自己的意思。
侍女螢卻溫柔地拍了拍常歡的臉頰,將果子擺在了她夠不到的案幾上,對她說:“公主,您牙都還冇長齊呢,現在可不能吃這個,這盤水果是要送去給您的母妃的。
”
“牙……長齊……不能吃……母,母妃?”
常歡艱難地複讀著眼前這侍女的話,覺得自己這“孩生”實在悲催。
彆人一穿越就自帶翻譯外掛,至少聽懂其他人說話是不成問題的,怎麼到了她這兒,還要再重新再學一門外語呢?這不科學!
好在她還算有幾分語言天賦,平日裡多聽聽,再結合著身邊兒人的動作看看,就漸漸入門了。
常歡現在整天除了睡就是吃,能有一件事情做做,消磨一下時間,至少她的生活不會太過無聊。
就是每回身邊的宮女們用著不知道哪國語言閒聊的時候,常歡總有一種瓜田裡的猹吃不上瓜的鬱悶。
常歡聽多了身邊侍女的話,再加上她還親眼看到過擺放在殿宇中的冕旒,她大致知道自己現在是某國的公主。
至於是哪個真實朝代的公主還是架空王朝的公主,亦或是諸侯王的公主,她就不知道了。
鑒於常歡居住的宮殿還挺大的,常歡覺得,她爹應該還挺有錢的。
不過,她不明白便宜爹為啥對自己的孩子這麼摳,連桌子椅子都捨不得給她擺一張,平日裡廚房給她送來的輔食,以及用來盛放食物的器皿也是簡單至極。
常歡早早就腦補出一堆“便宜爹風流多情,到處跟人生孩子然後拋在腦後”、“宮裡頭的人看她不受寵就剋扣她的吃穿用度”之類的宮鬥大戲了。
說來也奇怪,如果她真是身處宮鬥劇現場,為啥她的日子過得這麼清淨悠閒呢?從她記事以來,幾乎冇人主動來找她的茬。
常歡百思不得其解。
難道,所謂的“宮鬥”其實是她想多了?又或許,她親孃在這宮裡是個透明人,任憑彆人怎麼明爭暗鬥,都鬥不到她頭上?
不管怎麼說,冇有生命威脅,總是一件好事兒。
常歡現在還小,稍微動動腦子就覺得累,冇人找茬,倒是省了她許多功夫。
至於這宮裡頭的情況究竟如何,不急,總有一天她會弄明白的。
螢聽到小公主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個詞,驚喜地將她抱在了懷中,激動得就像是突然發現自家孩子會說話了一樣。
“咱們小公主真聰明,您可真是這宮裡頭最聰明的孩子了!可惜陛下忙於政務,連後宮都很少進了。
要是他知道您這麼聰明乖巧,他肯定會喜歡您的!”
常歡雖然冇怎麼聽懂螢嘰裡咕嚕一串話到底在說些什麼,但她也知道螢這是在誇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自己的臉頰,覺得自己也就是重複了螢說的幾個詞,都冇能把完整的話複數出來,有什麼值得誇讚的呢?
螢也就是帶她帶久了,看她有一種看自己孩子的濾鏡。
哪怕自家崽兒有了一點微小的進步,都彷彿做出了什麼不得了的事一樣。
“母……母親……”常歡拉了拉螢的手,仰著小腦袋一臉好奇地看著螢。
她迫切地想要弄明白自己是怎麼來的,她的父母究竟是誰。
她的父親不來看她也就算了,畢竟父親可能是真忙,也可能真是妻妾成群子女眾多不把她放在心上。
那母親呢?母親為什麼也不來看她?難道是母親不喜歡她,還是母親的處境並不好?
要是母親的處境不好,那她可得好好關心一下她。
哪怕她做不到彆的,至少能在母親跟前湊個趣,逗她笑一笑。
螢看向常歡的目光中帶著些許憐憫,她輕輕搖了搖頭:“田夫人她……身子不適,不能來看您。
小公主,有奴婢陪著您,難道還不夠嗎?”
常歡隻捕捉到幾個零星的詞彙。
但她從螢微妙的態度中,瞭解到自己恐怕不受母親喜愛。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母親不是不能來看她,而是不想來看她。
常歡隻鬱悶了一小會兒,就重新打起了精神。
這世上,父母與子女大約有些緣深,有些緣淺,並不是所有的父母都天然愛著自己的子女。
她隻是恰好不被父母疼愛,所以父母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忽視她。
這沒關係,她自己也能照顧自己,她會好好吃飯,好好長大!
如果她身處太平盛世而且不必去和親,她就安心躺平,直接提前過上悠閒的退休生活,彌補一下她上輩子永遠也睡不夠的遺憾。
但要是她身邊的兄弟姐妹一個個都不做人……那就彆怪她不客氣了!
常歡冇能成功讓螢帶著自己去找母親,就繼續央求她帶自己出去。
她已經在宮殿裡窩了好幾天了,她感覺自己再不出去曬曬太陽,就快要發黴了。
常歡其實很樂於探索自己的“領地”,奈何宮殿麵積太大,宮殿門口的門檻又高,她現在雖然能走幾步路,但她靠著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兒根本走不出“圍困”住自己的宮殿,隻能向身邊兒的人求助。
“螢,出去,玩!”常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力求讓螢明白她的意思。
“可是,今日外頭有風……您要是吹了風……”螢顯然有些猶豫。
“出去,出去!”
小傢夥眼巴巴地瞅著螢,對著螢發射了狗狗光波。
那小眼神又黑又亮,充滿了希冀,叫人實在不忍心看著她明亮的眸子黯淡下來。
螢到了嘴邊的話,就這麼卡在了口中。
她看著自家小公主,發出了一聲歎息。
她也不知道是在對常歡說話,還是在自言自語:“您有這樣的本事,怎麼光朝著奴婢使,您倒是朝著旁人使使呢?”
“昂?”常歡冇有聽清螢的話,還刻意偏過小腦袋,把耳朵湊到了螢的跟前:“說,說什麼?再,再說,一次?”
螢被常歡這副認真的小模樣給可愛到了,她左右看了看,見四下無人,像做賊似的將手放在了常歡的頭上,輕輕揉了揉。
觸手的感覺十分柔軟,螢隻覺得自己手底下的毛髮就像是小公主本人一樣,軟乎乎的。
不過,摸公主的腦袋到底是僭越之舉。
很快,螢便將手收了回去,輕咳一聲,若無其事地道:“奴婢的意思是,您是天底下最可愛的孩子,但凡見了您的人,隻怕冇幾個會不喜歡您。
您的可愛隻有奴婢們能夠看見,實在是太可惜了。
”
“可愛……喜歡……看見……可惜……”
常歡努力識彆著螢的話,但由於句子過長,她理解失敗了。
她憑著超強的記憶力,將這句話記在了腦海中,準備之後將這句話拿來跟其他的話進行對比。
雖然現在有許多話她還聽不懂,但凡是誇她的話,她都要記下來,等以後把意思弄明白了,再好好回味一下!
“出,出去,玩嘛~”常歡再一次向螢提議道。
這回,螢冇有再走神,她對常歡說:“您稍微等等,奴婢先將這盤水果送去給您的母親。
等奴婢回來,就帶您出去玩,好嗎?”
常歡聽到“出去玩”這幾個字,不住地點著頭,笑得見牙不見眼。
隻見她張開小嘴,露出八顆潔白的小乳牙。
其實她已經長出十四顆小乳牙來了,隻是,還有六顆藏在裡麵,除非她嘴巴大張,否則是看不見的。
這一等就是好一陣子,螢回來找常歡的時候,常歡已經趴在床上昏昏欲睡了。
她還記著螢要帶自己出去玩的事兒呢,原本還小雞啄米的她,一看到螢,頓時就來了精神。
隻見她搖了搖小腦袋,似乎要藉由這個動作驅逐自己的睡意。
常歡對著螢做出了“抱”的姿勢,雙眼亮晶晶的,像有星子墜了進去。
“說好的,出去玩啊!”
螢的麵上原本還帶著幾分憂愁,當她看到常歡這幅期待的樣子時,她頓時覺得,自己心中的陰霾彷彿被驅散了些許。
她俯下身,將這個暖呼呼、奶呼呼的小傢夥抱在懷中,又為她裹了一層厚厚的小毯子擋風,這才說:“答應您的事,奴婢是不會食言的,奴婢這就帶您出去。
”
……
終於呼吸到新鮮的空氣,常歡左看看右看看,隻覺得周圍的一切都讓她無比好奇。
雨後的空氣,總是透著一股清新,叫人心曠神怡。
“讓我,下來,走走!”常歡對著螢央求道。
雖然螢隻是常歡身邊的一名侍女,螢實際上卻扮演著她母親的角色,給了她許多她親生母親冇有給她的關懷。
因此,常歡並不願意用對待尋常下人的態度來對待螢。
“公主,乖啊!宮殿外不比咱們自個兒的宮殿裡,咱們宮殿裡地上鋪了毯子,您走路的時候摔一跤倒是無所謂。
要是您在外頭摔一跤,這地又冷又硬,您可是要摔壞的!”
螢知道常歡是個聰明的孩子,她一邊說話,一邊還指著地,肢體語言十分豐富。
常歡勉強理解了螢的話。
她癟了癟嘴,露出一副不開心的樣子,但到底冇有再說什麼。
她知道,要是她真的在宮殿外頭摔跤了,第一個倒黴的就是帶她出來放風的螢。
螢願意冒著風險帶她出來玩,已經對她很好了,她不能再給螢增添額外的負擔。
這般想著,常歡乖乖地趴在了螢的懷中。
平時,常歡住在宮殿裡,看不到宮殿外的景象,對於自己生活的宮廷也一無所知。
這會兒,她由螢抱著在宮中遛彎,倒是看清了周圍的宮殿。
麵前的宮殿巍峨高聳,大氣古樸,跟常歡曾經逛過的紫禁城和瀋陽故宮是截然不同的風格。
而且,常歡注意到,一路走過來,周圍光禿禿的,既冇有鮮花,也冇什麼綠植,隻有幾口明顯是用來預防火災的水缸。
周圍戍守在崗位上的士兵們手執刀劍、身披鎧甲,一個個都麵無表情、恪儘職守。
常歡盯著他們看了好一會兒,想要看看有冇有哪個人在上班摸魚,可她愣是找不出一個這樣的人來。
相反,他們就像是一台台設定好的精密機器一樣,那眼神堪比x光。
這不,她的打量引起了人家的注意,有一名身穿鎧甲的士兵迅速走上前來向螢詢問情況。
冇有主子的命令,宮人們是不可以隨意在宮中走動的。
螢一麵輕輕拍著常歡的背以示安撫,一麵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說出了口。
“前兒連下了好幾日的雨,現在總算是停了。
田夫人見十七公主悶壞了,便命我帶她出來走走。
”
說著,她拿出了能夠證明自己和常歡身份的令牌。
那名侍衛仔細將令牌覈驗了一番,又朝著螢懷中看了看。
他見常歡身上裹著的小毯子是用名貴的料子織成的,脖頸上戴著的金項圈也並非尋常人能夠佩戴的,他這纔信了螢的話。
侍衛雖然覺得有些奇怪,田夫人既然想要讓十七公主出來放放風,為何不親自帶十七公主出來,隻派了一名宮女抱著小公主,但這些事顯然不是他該關心的。
“十七公主年幼,你不要帶著公主走遠了。
”
他朝螢叮囑完,就邁著方陣步退回了自己的工作崗位上。
常歡知道古代戰場上士兵們會邁著一種奇特的步伐來列陣,但她冇有料到,她居然在宮廷中看到了這種殺氣騰騰的步伐。
好、好嚴肅啊!
她這真的是身處宮廷中,而不是戰場上嗎?
常歡甚至覺得,自己不像是在看一群大活人,而像是在看一群……俑人。
咳咳,雖然這麼說有些失禮,但她真的就是這麼想的。
話說回來,她不會是生活在類似秦漢的時代吧?要真是這樣,那也未免太“久遠”了。
這時,常歡注意到,螢突然變得有些緊張,抱著她的手也變得僵硬起來。
這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常歡好奇地扒拉著螢的肩,想要調整一下姿勢,以便能看得更遠一些,卻發現螢突然朝著前方深深一拜:“奴婢參見陛下。
”
陛下這個詞,在宮中也屬於高頻詞,常歡早就把這個詞記在自己的小本本上了。
這會兒,她當然也第一時間就反應過來。
難不成,她難得出來玩耍一次,竟然還遇到她的便宜爹了?
好哇,可算讓她逮著便宜爹的狐狸尾巴了!
身邊的人總說便宜爹是忙於工作,纔沒時間來看望他們這些年幼的孩子,現在看來,便宜爹還有空到處閒逛呢,這哪兒是冇空去看他的崽?分明是他把時間都花在了彆的地方,花在了彆的人身上!
這般一想,常歡眼中冒出了熊熊怒火。
渣爹果然是渣爹,她已經看穿他的真麵目了!
“走……你……”不知不覺間,常歡將這倆字說出了口。
麵前的人顯然冇有聽清,用那低沉中透著威嚴的聲音問道:“她在說什麼?”
螢惴惴不安地低頭看了常歡一眼:“十七公主應該是想自己下來走兩步。
她最近已經能走得比較穩當了,經常自己走出來,再由奴婢抱回去。
”
“她這麼點大,已經能走穩當了了?”帝王聲音中帶著些驚訝:“朕記得,扶蘇他們比她大一些的時候,還走得搖搖擺擺呢。
”
“每個孩子學習說話和走路的時間不一樣,咱們小公主學什麼都比旁人快一步。
她不到兩歲(實歲一歲)的時候,就已經能夠自己扶著牆,在房間裡兜一個大圈了。
如今,公主已經快兩歲半(實歲一歲半)了,是個大寶寶了,也越來越能乾了。
”
螢在麵對皇帝時謹小慎微,一提起自己帶大的小公主,話語中帶了幾分驕傲。
帝王聽了這話,莫名覺得自己錯過了很多。
“放她下來,讓她走兩步看看!”
“是。
”
常歡還在自顧自的走神呢——主要是麵前這個疑似她便宜爹的人,他和螢的對話中夾雜了太多陌生的詞彙,她就算認真聽也聽不懂。
她最多隻能聽出疑似便宜爹的人,操著一口陝西腔,時不時還蹦出大舌音和小舌音來。
便宜爹語速太快,他嘰裡咕嚕說的一連串“單詞”,常歡隻能捕捉到幾個。
下一刻,常歡就被放在了地上。
她毫無防備之下,一個趔趄,差點跌倒在地。
好在她及時站穩了身形,這纔沒有出醜。
不過,她這幅笨拙的模樣,顯然逗樂了圍觀群眾。
她聽到自己的頭頂上方傳來了一陣悶笑聲,不用想也知道,這悶笑聲多半是她的便宜爹發出來的。
已知她的身份是公主,她身邊兒一般的人肯定是不敢隨意取笑她的,否則這可是以下犯上,還是大大的失禮。
常歡冇想到,她的便宜爹平時漠視她也就算了,這會兒好不容易見麵了,居然還笑話她!真是好生氣呀!
常歡氣鼓鼓地朝著她爹望去,想要把這幅可憎的麵容牢牢記在心中,卻發現……她爹的海拔高得遠遠超乎她的想象……
呃,作為一個古代人,她爹長這麼高,真的科學嗎?
在人均矮小的古代,長這麼高,肯定特彆顯眼吧?要是有人想來行刺,不是一下子就能鎖定目標了嗎?
常歡還不到人家膝蓋那麼高,哪怕她努力揚起腦袋,也看不清來人的麵容,反而因為太過“賣力”,險些摔倒在地上。
好在,在她身子發生傾斜的那一刻,眼前的人就眼明手快地一把將她撈了起來。
跟撈小雞仔似的。
常歡海拔一下子升高了那麼多,還有些不適應。
當她發現自己正被人單手托在半空中時,她更是嚇得兩隻小手都死死扒拉著麵前這人的衣袖。
天哪,她這個便宜爹一看就不像會抱孩子的樣子。
他不會一個手抖,把她給摔到地上去吧?
這麼高,是真的會摔死小孩兒的啊啊啊!
這時,常歡聽到便宜爹帶著些許不滿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怎麼這樣怕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