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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離鄉的那年秋日,半倉金黃的稻穀成了我們三人最堅實的依靠。那倉穀子靜靜地躺在堂屋西側的糧倉裡,每當月光從天窗瀉下,粒粒穀子便泛出象牙般的光澤,像極了父親臨行前欲言又止的目光。
我們這三個“小鬼當家”,最大的我才十二歲,弟弟十歲,堂弟九歲。父母每月寄來的四十元錢,被我用牛皮紙包了又包,藏在牆縫深處。那摞鈔票的厚度,決定著我們可以買多少鹽巴,打多少煤油,以及——最重要的——能換多少菜籽油。
春天的田野是我們最大的糧倉。當布穀鳥開始啼鳴,我們便扛著自製的釣竿出征了。水田裡的泥鰍最是肥美,它們藏在淤泥深處,隻待一場春雨便會鑽出來透氣。弟弟有個絕活:能用腳趾感知泥鰍的位置。他赤腳站在水田裡,忽然腳趾一勾,一條肥碩的泥鰍便甩著尾巴被挑出水麵。
“又一條!”弟弟興奮地大叫,泥鰍在空中劃出銀亮的弧線,準確落進堂弟捧著的瓦罐裡。
堂弟雖然比我們小,卻是掏鳥窩的好手。他能像猴子一樣躥上最高的樹梢,從鳥窩裡摸出還帶著餘溫的鳥蛋。有次他發現了一個碩大的斑鳩窩,裡麵躺著四枚青灰色的蛋。他小心翼翼地用衣襟兜著滑下樹,我們當晚就多了一碗香噴噴的蔥花炒蛋。
但最讓我們癡迷的,還是尋找野蜂巢。夏天的山坳裡,野蜂嗡嗡地圍著岩壁打轉。我們循著蜂群的蹤跡,往往能在岩縫中找到飽滿的蜂巢。這時就要考驗我們的默契了:我負責用草煙燻蜂群,弟弟拿著布袋準備接巢,堂弟則舉著樹枝在一旁警戒。
有一次我們撞見了馬蜂窩。堂弟貪功冒進,一竹竿捅了下去,頓時黑壓壓的馬蜂傾巢而出。我們抱頭鼠竄,堂弟跑在最後,被蜇得滿頭是包。回到家時,他的臉腫得像發糕,眼睛隻剩下兩條縫。奶奶趕緊去堂嫂家討來人奶,一邊給他塗抹一邊數落:“小饞鬼,早晚要被蜂子蟄瞎眼!”
堂弟疼得齜牙咧嘴,卻還嘴硬:“人奶腥得很,還不如讓蜂子再蜇幾下!”
我們笑得前仰後合,但笑過後還是心疼地幫他吹傷口。那天晚上,我把珍藏的白糖拿出來,給他衝了碗糖水。三顆小腦袋湊在煤油燈下,分喝那碗甜水,堂弟腫著的嘴角努力向上彎著。
真正的難題來自油。奶奶每次隻打一小瓶菜籽油,寶貝似的收在碗櫃最高處。可再高的地方也防不住三個饞嘴的孩子。我們發明瞭“偷油絕技”:用蘆葦杆插進油瓶,輕輕一吸,金黃的油汁便乖乖流進我們準備的瓦罐裡。
有一次我們失手了。弟弟踮腳取油瓶時,不小心碰倒了醋瓶,刺鼻的酸味驚動了奶奶。她舉著笤帚追出來,我們三人分頭逃竄,最後在稻草堆裡彙合時,發現油罐居然完好無損。那晚我們炸了最香的泥鰍,還偷偷給奶奶留了一碗放在床頭。
夏夜的星空下,我們躺在曬穀場上,比賽誰找到的螢火蟲最多。堂弟忽然說:“等三叔三娘回來,我也要讓他們吃我掏的鳥蛋。”弟弟介麵道:“等我長大了,要買一缸油,想炸什麼就炸什麼。”我望著銀河冇有說話,心裡卻想著:要是時光永遠停在這一刻該多好。
泡菜罈子是我們的秘密武器。母親臨走前醃的那壇老泡菜,在時光的醞釀下越發醇厚。幾根泡椒、幾塊泡薑,就能讓清水煮野菜變成美味。最奢侈的時候,我們會往泡菜湯裡打一個雞蛋,金黃的蛋花在粉紅的酸湯裡翻滾,那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上的佳肴。
五年後,父母歸來時,那半倉穀子居然還有淺淺的一層。母親驚奇地問我們怎麼吃的,我笑著指向門後的釣竿、牆角的瓦罐和屋簷下風乾的野蘑菇。父親撫摸著堂弟頭上被蜂蜇留下的疤痕,眼圈突然紅了。
如今每逢雨季,我還會夢見三個孩子在田埂上奔跑。弟弟的釣竿在陽光下閃光,堂弟的口袋裡鳥蛋碰撞作響,而我抱著偷油的瓦罐,小心翼翼地走在最前麵。稻花的香氣瀰漫在空氣裡,那是窮困歲月饋贈給我們最珍貴的禮物。
那些年我們偷過油,掏過鳥窩,捅過馬蜂窩,唯獨冇有偷過懶,冇有丟過希望。半倉穀子吃了五年,吃出的是相依為命的深情,是苦中作樂的智慧,是任何富裕生活都換不來的手足情深。
而今我們天各一方,但每當春雨落下,我總會想起老屋後院的泡菜罈子。它應該還在靜靜地發酵著,等著三個饞嘴的孩子回家,再做一鍋酸香四溢的野菌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