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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那些過往的片段總在不經意間浮現,卻又被我以各種理由推開。工作的繁忙、生活的瑣碎,或是內心深處不願觸碰的隱痛,都成了最好的托辭。直到月前的一場手術,才真正使我停了下來。
手術檯的無影燈亮起時,我忽然想起十七歲那年的三輪車,水箱破裂時傾瀉的熱水。麻醉劑緩緩流入靜脈,意識逐漸模糊,往事卻異常清晰起來。恢複室裡的日子,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所有的活動戛然而止,唯有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不分先後,不論因果。
我記得最清楚的,竟是那些原本以為早已遺忘的細節。
奶奶的小腳在鄉間土路上蹣跚前行,一步一個淺坑。她從幾十裡外趕來,布鞋破了口,露出磨紅的腳趾。見到我渾身纏滿繃帶,她的淚就止不住了,那淚水滴在紗布上,竟比藥水更能緩解疼痛。
醫院的牆壁剝落得厲害,我常盯著那些斑駁的痕跡發呆。有時把它們想象成地圖,有時又看成雲朵。疼痛難忍的夜晚,我就數牆上的裂紋,從床頭到窗欞,一共七十三條。最長的一條自天花板蜿蜒而下,像極了老家門前的山路。
體重秤上的數字一天天減少,我卻渾然不覺。直到護士換藥時嘀咕:“這孩子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了。”我才意識到,病號服已經空蕩得灌風。同房的病友偷偷塞給我半個蘋果,我啃著啃著,忽然想起這個時候,家鄉的蘋果該熟了。
父母從外地趕回來時,我已經能夠自己坐起來了。母親的手在觸控我臉上的疤痕時抖得厲害,父親則一直站在窗邊,背影僵硬。後來才知道,他們為了趕回來,三天三夜冇閤眼,差點在車上中暑。
出院那天,陽光好得不像話。我眯著眼被扶出醫院大門,忽然發現世界變得格外明亮。路邊的小草格外綠,天空格外藍,連空氣中的塵埃都在陽光下跳舞。這是一種死裡逃生後纔有的敏銳,可惜不過數月便消退了。
這些記憶的碎片,如同被打散的拚圖,每一片都帶著特定的溫度與氣味。燙傷藥水的味道,奶奶帶來的煮雞蛋的香氣,病友夜間壓抑的呻吟,還有那些來自陌生人的點滴善意。
或許記憶從來就不需要嚴整的順序。它們自會在某個時刻自動排列,呈現出應有的樣貌。就像這次手術後的休養期,讓我終於有機會與過去的自己和解。
那個十七歲的少年,裹著滲血的紗布,卻在夜深人靜時偷偷練習微笑,生怕嘴角的疤痕會影響將來的表情。如今隔著歲月的長河,我終於能夠給他一個跨越時空的擁抱。
傷口終會癒合,痛苦也將淡去,但那些刻在生命裡的印記,卻成了獨特的紋理。正如父親常說:“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重要的是在風雨中挺直脊梁。”
這些零散的回憶,或許雜亂無章,卻是我曾經真實經曆過的歲月。它們不需要任何修飾,就這樣以原本的麵貌呈現,便是最好的紀念。
現在的我,終於學會與過去的一切和解,包括那些不堪回首的傷痛。因為它們共同塑造了今天的我,如同河床中的石子,被水流沖刷得圓潤,卻依然保持著堅硬的本質。
這就是生活吧,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