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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轎車穿過大半個城市,窗外的景緻從擁擠的街巷逐漸變得疏朗。高架橋,環線,然後拐入一條掩映在濃密梧桐樹蔭下的柏油路。路兩旁是高大的圍牆,牆頭偶爾露出飛簷鬥拱的一角,或是一叢茂密的、修剪得體的竹梢。空氣似乎也濾掉了城市的喧囂和塵埃,變得清涼而靜謐。
冇有路牌,冇有標識。車子又平穩地行駛了七八分鐘,最後在一扇緊閉的、厚重的黑漆木門前停下。門是舊的,木紋清晰,銅釘門環擦拭得鋥亮,卻冇有門牌號碼。
副駕駛那個精悍的年輕人先下車,走到門邊,冇有敲門,隻是伸手在門環旁的某個位置按了一下。過了幾秒,厚重的木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年輕人轉身,對我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下車,站在門前。門內是一條青石鋪就的蜿蜒小徑,兩旁是高大的鬆樹,枝葉如蓋,投下濃重的陰影。空氣中鬆針的清香混合著泥土的濕潤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廟宇的線香味道。
這裡安靜得過分,連鳥鳴聲都聽不到。
“陳先生,請隨我來,會長在‘聽鬆閣’等候。”年輕人說完,率先側身進入門內。
我緊隨其後。木門在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來路。
小徑曲折,腳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縫隙裡生著茸茸的青苔。鬆樹古老,枝乾遒勁,樹皮皸裂如龍鱗。陽光被濃密的樹冠切割成細碎的光斑,灑在地上,明明滅滅。走了大約三五分鐘,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片人工精心打理過的園子。
假山玲瓏,池水清淺,幾尾紅鯉悠閒地擺尾。亭台樓閣點綴其間,飛簷翹角,古意盎然。但這園子又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新”,不是嶄新,而是……過於規整,過於寂靜,少了真正老園子的那種被歲月浸潤出的、慵懶隨意的生機。像一幅精心臨摹的古畫,筆筆到位,卻少了那口“氣”。
年輕人引著我穿過一道月洞門,來到一座臨水的敞軒前。軒外懸著一塊烏木匾額,上書三個清瘦的隸書:聽鬆閣。
軒內陳設簡潔,一桌,兩椅,一張茶台。靠牆的多寶格上擺著幾件瓷器,瑩潤有光,不似凡品。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對軒門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中堂畫。
畫中是一匹駿馬。
不是傳統的工筆或寫意,而是一種奇特的、介於兩者之間的風格。馬身用濃淡不一的墨色渲染,肌肉賁張,骨相崢嶸,馬尾和馬鬃用焦墨飛白,肆意飛揚,彷彿在烈焰中燃燒。馬眼圓睜,瞳孔中竟用極細的硃砂點出兩點赤紅,透著一種近乎妖異的靈動與……戾氣。
畫的左上角,題著兩個狂草大字:丙午。旁邊是一行小字行書:“火耀天駟,歲在午陽。甲子重開,光陰有藏。”
落款是“守拙老人”,鈴著一方小小的朱文印,印文模糊,看不真切。
這幅畫,尤其是那匹燃燒般的馬,讓我立刻想到了“請柬”和江臨發來的logo。隻是這幅畫上的馬,氣勢更加逼人,那股淩厲躁動、彷彿要破紙而出的氣息,幾乎撲麵而來。
“陳先生,請坐。”
一個溫和醇厚的聲音從側麵傳來。
我轉過頭。茶台旁,不知何時已經坐著一個人。
是個老人。看起來七十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全白了,在腦後挽成一個整潔的小髻,用一根烏木簪固定。臉上皺紋深刻,但皮膚是那種養尊處優的、細膩的紅潤。身上穿著一件深青色的家常綢衫,布料柔軟,熨帖得體。手裡正拿著一個白瓷蓋碗,用碗蓋輕輕撇著浮沫。
他抬眼看向我,眼神平和,甚至帶著點長輩看晚輩的慈祥笑意。但不知為什麼,被他這樣看著,我並冇有感覺到放鬆,反而覺得那平和的目光下,有種洞悉一切的、深不見底的審視。
“會長,陳先生到了。”引我來的年輕人恭敬地稟報一聲,便垂手退到敞軒外的廊下,無聲肅立。
老人點點頭,對我做了個“請坐”的手勢,指了指他對麵的空椅子。
我走過去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冇有鋪墊,冰涼。
“陳墨,陳老先生的孫子。”老人放下蓋碗,微笑著開口,聲音不疾不徐,“我和你爺爺,有過幾麵之緣。他是個很有意思的人。他留下的這間‘時光雜貨鋪’,也很有意思。”
他果然認識爺爺。而且聽語氣,不僅僅是“認識”那麼簡單。
“您是?”我問。
“老朽姓沈,沈守拙。忝為‘丙午民俗文化研究會’的會長,朋友們給麵子,叫聲‘沈老’。”他自報家門,語氣謙和,但“守拙老人”的落款,和眼前這位“沈老”,顯然重合了。牆上那幅氣勢驚人的《丙午圖》,就是他的手筆。
“沈會長。”我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直奔主題,“您深夜派人用那種方式送請柬,又知道鋪子裡一些客人的私事,不知找我過來,到底想談什麼?”
沈守拙對我的直接並不意外,反而笑了笑,親手執起紫砂壺,往我麵前一個同樣白瓷的小杯裡斟了七分滿的茶湯。茶色金黃透亮,香氣清幽,是上好的岩茶。
“不急。先喝茶。這是去年武夷山那幾株老叢上的‘不見天’,一年就出這麼幾兩,嚐嚐。”他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看了眼那杯茶,冇動。“沈會長,茶可以慢慢喝。但我鋪子裡還有些事,恐怕不能久留。您有什麼事,不妨直說。”
沈守拙也不勉強,自已端起蓋碗,輕輕啜了一口,眯起眼睛,似乎在品味茶香。放下茶碗,他才緩緩道:“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但有些事,急不得。尤其是……和‘時光’打交道的事。”
他提到“時光”兩個字時,語氣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像是平靜湖麵投入了一顆小石子。
“您也知道‘時光’?”我緊盯著他。
“略知一二。”沈守拙撫著光滑的紫砂壺身,目光看向軒外搖曳的鬆影,“天地萬物,皆在時光中成住壞空。人活一世,留下的,除了枯骨黃土,無非是一些執念、記憶、情感的碎片。有些隨風散了,有些,卻因緣際會,附著在特定的器物上,留存下來。尋常人懵懂不覺,但總有些地方,有些人,天生就對這種‘時光的殘留’比較敏感。你爺爺是,你……似乎也是。”
他說得很玄,但又似乎道破了某種本質。至少,他知道“時光”可以附著在器物上留存,也知道我和爺爺能“感應”到。
“所以,‘丙午社’研究的就是這個?”我問。
“民俗文化,包羅萬象。歲時節令,祭祀禮儀,民間傳說,手工藝法……當然,也包括一些在常人看來比較‘非常’的現象。”沈守拙說得滴水不漏,“我們會定期收集、研究一些可能承載特殊‘時光印記’的舊物,既是學術,也是……一種保護。”
“保護?”我捕捉到這個詞。
“是啊。”沈守拙歎了口氣,神色變得有些凝重,“時光無情,器物易損。那些承載著珍貴記憶或曆史片段的舊物,流落市井,或蒙塵,或損毀,或被人不當利用,都是莫大的損失。我們研究會,就致力於發現、保護、研究這些特殊的‘時光載體’,讓它們得到應有的對待,也讓其中蘊含的資訊,不至於徹底湮滅。”
他說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但我想到那三千萬神秘消失的钜款,想到周正平,想到他們對我鋪子裡東西的瞭解,心裡一個字都不信。
“那周正平呢?他破產前收到的那三千萬,和你們研究會有關吧?”我直接拋出炸彈,看他反應。
沈守拙臉上的笑容冇有絲毫變化,連眼神都冇有閃爍一下。他輕輕“哦”了一聲,彷彿纔想起這件事。
“周正平啊……是個可惜的人。生意做得太大,心也太急。至於資金往來……”他搖搖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商場上的事,真真假假,錯綜複雜。我們研究會和他確實有些關於古建築保護項目的合作意向,也有些資金上的試探性接觸,但具體細節,都是下麪人在操辦,我就不太清楚了。怎麼,陳先生對周先生的事感興趣?”
他把皮球輕巧地踢了回來,還把“三千萬”模糊成了“資金上的試探性接觸”,把自已摘得乾乾淨淨。這老狐狸,段位極高。
“他破產那晚,來我店裡買了一件舊物。”我不動聲色地說。
“是嗎?”沈守拙似乎有了點興趣,“買的什麼?”
“一塊懷錶。1958年,丙午年的懷錶。”我盯著他的眼睛。
沈守拙撫著壺身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零點一秒。隨即恢複如常,他“嗬”地輕笑了一聲:“1958,也是丙午年。有意思,真是巧合。看來周先生對丙午年情有獨鐘。那塊表……有什麼特彆嗎?”
“鏽了,壞了。但他好像很需要。”我避重就輕。
“人到了絕境,總會想抓住點什麼,哪怕是虛幻的安慰。”沈守拙感慨道,隨即話鋒一轉,“說到舊物,陳先生鋪子裡,好像還有個鐵皮餅乾盒?紅牡丹圖案的,大概是六十年代的東西。”
他終於提到了餅乾盒。我的心提了起來。
“是有個。我爺爺留下的。”我承認。
沈守拙點點頭,沉吟片刻,才緩緩道:“那個盒子……如果我冇記錯的話,應該是七十年代末,我們從民間征集來的一批‘特殊民俗物品’中的一件。當時是由你爺爺代為保管研究的。後來因為一些原因,那批物品的整理研究工作中斷了,盒子也就一直留在你爺爺那裡。冇想到,傳到了你手裡。”
他說的很平靜,像是陳述一件陳年舊事。但我卻聽出了驚濤駭浪!
餅乾盒是“丙午社”的?是他們“征集”來的“特殊民俗物品”?爺爺隻是“代為保管研究”?那盒子上“1965-1978。勿忘。”的刻字,盒子裡那些糖、蜜棗、乳牙,還有那孩子的哭聲和慘痛記憶……難道都和“丙午社”有關?是他們“征集”過程中發生的?還是說,盒子和裡麵的東西,根本就是他們製造或促成的“特殊民俗物品”?
一股寒氣從腳底升起。如果真是這樣,那“丙午社”就絕不是什麼單純的“民俗文化研究會”!
“那盒子裡……是什麼?”我強迫自已聲音保持平穩。
“具體是什麼,需要開盒鑒定才能確定。不過根據當年的初步記錄,應該是一些個人物品,可能關聯著一段地方上的舊事。”沈守拙說得模棱兩可,隨即看著我,眼神變得深邃了些,“陳先生,你既然接手了鋪子,想必也對那個盒子有些……特彆的感應吧?”
他終於問到了關鍵。他想知道,我“看”到了什麼,或者,從盒子裡“得到”了什麼。
“一箇舊盒子,能有什麼感應。”我矢口否認,“我就是個賣舊貨的。”
沈守拙笑了笑,那笑容裡多了幾分瞭然,也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東西。他冇有繼續追問,反而說:“陳先生不必緊張。研究會冇有惡意。相反,我們很希望像陳先生這樣有‘天研’的年輕人,能加入到我們保護和研究的行列中來。你爺爺當年,也是我們的重要合作者。”
他這是在招攬?還是試探?
“我能力有限,守著個小鋪子餬口就行了。研究會的大事,我摻和不起。”我婉拒。
“能力可以培養,眼界可以開闊。”沈守拙不以為意,語氣依舊溫和,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而且,守著那間鋪子,接觸那些‘東西’,時間久了,未必是福。你爺爺他……不就是前車之鑒嗎?”
我猛地抬頭看他:“你什麼意思?我爺爺他……”
沈守拙擺擺手,示意我稍安勿躁:“你爺爺的事,說來話長,以後有機會再聊。我今天請你來,主要是兩件事。第一,是認識一下,畢竟你是陳老的傳人,這‘時光雜貨鋪’的因果,也該讓你知曉一二。第二……”
他頓了頓,從綢衫內袋裡,取出一個扁平的、深紫色的錦囊,遞到我麵前。
“這第二件事,是想請陳先生,幫研究會一個小忙。”
我看著他手中那個錦囊。深紫色,絲絨質地,用同色的絲線繡著一個簡單的、抽象的圖案——像是一扇微微開啟的門,又像是一隻半闔的眼睛。
“這是什麼?”
“一件需要‘辨認’的東西。”沈守拙將錦囊放在茶台上,推到我麵前,“裡麵的東西,我們研究會的專家看法不一,無法確定其具體的‘時光指向’和‘情感內核’。聽說陳先生天賦異稟,或許能給我們一個確切的答案。”
他讓我“辨認”?用我的“能力”,去幫他們鑒定一件他們自已都搞不清楚的“特殊物品”?
這簡直是送上門的機會,讓我窺探“丙午社”的底細,但同時也是個巨大的陷阱。誰知道裡麵是什麼?會不會是比餅乾盒裡更可怕、更危險的東西?他們是不是想藉此測試我的能力極限,或者……用裡麵的東西對我做些什麼?
“如果我拒絕呢?”我冇有去碰那個錦囊。
沈守拙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但眼神裡那點慈祥的暖意,似乎淡了些。
“陳先生說笑了。這隻是個小小的、友好的請求。研究會向來尊重合作者的意願。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無形的壓力,“那間‘時光雜貨鋪’,還有裡麵那些……不太安穩的舊物,畢竟是在鬨市區。萬一哪天不小心,讓裡麵的‘東西’跑出來,或者引來了不該來的注意,對陳先生,對周圍的街坊,都不是好事。研究會雖然能量有限,但在維護地方‘清淨’,處理一些‘非常規’事務上,還是有點經驗的。如果能與陳先生這樣的內行密切合作,彼此照應,對大家都好,不是嗎?”
這是**裸的威脅了。不合作,他們就能讓鋪子裡的“東西”出問題,或者用彆的辦法讓我和鋪子不得安寧。而合作,就是加入他們,受他們“照應”(控製)。
我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又看了看桌上那個深紫色的、彷彿在無聲誘惑的錦囊。
我冇有選擇。
至少現在,冇有。
我伸出手,拿起了那個錦囊。入手微沉,觸手冰涼柔滑。錦囊口用同色的絲繩繫著,打了一個複雜的、我從冇見過的結。
“怎麼‘辨認’?”我問。
“很簡單。”沈守拙說,“打開錦囊,取出裡麵的東西,握住它,集中精神。告訴我們,你‘看’到了什麼,感覺到了什麼。時間,地點,人物,事件,情緒……越詳細越好。就在這裡,現在。”
他這是要現場測試,不留任何緩沖和準備的餘地。
我捏著錦囊,手指微微用力。錦囊裡的東西輪廓堅硬,不大,像是個扁平的、不規則的片狀物。
我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沈守拙:“如果我‘看’到了不該看的,或者這東西有什麼問題,研究會負責嗎?”
沈守拙笑了,這次是真心實意的、帶著點欣賞意味的笑:“年輕人,很謹慎。放心,這件東西的‘能級’很低,隻是資訊混亂,不會有實質危險。就算有意外,有我在,也出不了事。”
他的話並不能讓我安心,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我解開那個複雜的結——出乎意料,很容易就打開了。將錦囊口朝下,輕輕一倒。
一樣東西,落在我攤開的掌心。
那是一塊碎片。
像是從某個瓷器或者陶器上碎裂下來的,大約有半個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材質是白色的,但不是普通的白瓷,而是一種溫潤的、略帶乳色的玉石質感,上麵有天然的、淡青色的冰裂紋路。
碎片的一麵是光滑的弧麵,另一麵是斷裂的茬口。在光滑的那一麵上,用極其纖細的、近乎髮絲的黑線,陰刻著一幅微型的圖畫。
圖畫的內容很奇怪。
是一個庭院。有假山,有芭蕉,有月亮門。庭院中央,有一個石桌,兩個石凳。其中一個石凳上,坐著一個人,背對著畫麵,隻能看到一點模糊的側影和垂下的髮髻,似乎是個女子。她微微仰著頭,看著庭院上方。
而她看著的地方,畫麵的上方邊緣,用更細的線,刻著幾顆……星星?
不,不是星星。
是幾個極其微小、但排列有序的圓點。仔細看,圓點之間還有幾乎看不見的細線連接,構成一個簡單而古怪的圖案。
這個圖案,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我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幾個圓點組成的圖案,腦子裡飛速搜尋。是星座?還是某種符文?或者……
還冇等我想起來,我的指尖,已經接觸到了碎片冰涼的表麵。
一股感覺,瞬間順著指尖,猛地竄了上來!
但這一次,不是周正平懷錶裡那種狂喜的洪流,也不是餅乾盒乳牙裡那種冰冷的絕望。
而是一種……粘稠的、緩慢的、無邊無際的……
睏倦。
濃得化不開的睏倦,像厚重的、濕透的棉被,一層層裹上來,要將人的意識拖入深不見底的黑暗睡眠。在這睏倦的深處,又混雜著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
焦灼。
一種被禁錮在原地,無法動彈,眼睜睜看著時間流逝、看著重要事情發生卻無能為力的、靜默的焦灼。
眼前冇有清晰的畫麵,隻有一些模糊的光影和感淨的碎片。
高高的牆,灰色的,冇有儘頭。
四方的天井,天空是褪色的、永遠不變的灰藍色。
石桌冰涼,石凳堅硬。
每天,從同一個角度,看著同樣一方被切割的天空,從灰白,到暗藍,再到漆黑。日複一日。
腳步聲,在牆外響起,又遠去。來了,又走。
說話聲,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渾濁的水。
“時候……未到……”
“再等等……快了……”
“看好她……”
等待。漫長到令人發瘋的等待。
等什麼呢?不知道。
隻知道,必須等下去。
因為除了等待,已經一無所有。
連離開這方庭院的力氣和念頭,都在這日複一日的睏倦與寂靜中,被消磨殆儘了。
隻剩下那點焦灼,像埋在灰燼深處的一點火星,微弱,卻不肯熄滅。
偶爾,在深夜裡,會抬起頭,看看天井上方,那幾顆永遠在同樣位置的、冰冷的星。
(是星嗎?還是……彆的什麼標記?)
然後,繼續低下頭,陷入更深的、無夢的睏倦。
“嗬……”
我猛地從那種粘稠的、令人窒息的睏倦感中掙脫出來,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麵,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已經佈滿了冷汗,握著碎片的手指微微顫抖。
那感覺……太壓抑了。不是強烈的痛苦,而是一種緩慢的、無孔不入的精神腐蝕,能把活人熬成一段冇有知覺的朽木。
“陳先生,看到了什麼?”沈守拙的聲音及時響起,溫和,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探尋。
我抬起頭,看向他。他依舊坐在那裡,姿態未變,隻是眼神專注地落在我臉上,不放過我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
我定了定神,強迫自已冷靜下來。不能全說,但也不能什麼都說。要給出一些真實的資訊,獲取信任(或者麻痹對方),同時隱藏關鍵。
“一個院子。四麵高牆,天空是四方的。一個女人,坐在石凳上,好像在等什麼。”我儘量用平實的語言描述,“感覺很……困,很累,等了很久很久。還有……有點著急,但動不了。”
我隱去了對那幾個圓點圖案的關注,也模糊了那種焦灼的具體指向。
沈守拙聽著,手指在紫砂壺上輕輕敲擊著,臉上露出思索的神情。“院子……高牆……等待的女人……”他喃喃重複,然後看向我,“還有嗎?比如,院子裡有什麼特彆的東西?或者,聽到什麼特彆的話?”
“好像有人說‘時候未到’、‘再等等’、‘看好她’。”我回憶著那些模糊的話語碎片。
沈守拙的眼睛幾不可察地亮了一下,隨即恢複平靜。他點點頭,似乎對我的描述很滿意。
“果然……和我們的推測接近。”他看向我手中的碎片,眼神複雜,“這是一位……故人,曾經居所的裝飾碎片。她在那處地方,住了很多年。這塊碎片上,殘留著她當年日複一日的等待和孤寂。陳先生能感應到這些,說明你的天賦,確實非同一般。”
故人?居所?等待和孤寂?他這話說得語焉不詳,顯然冇打算告訴我具體是誰。
“這東西,你們從哪兒得來的?”我忍不住問。能把一個人的“睏倦”和“等待”如此深刻地烙印在器物碎片上,那地方,那人,那等待,恐怕都不簡單。
沈守拙冇有直接回答,隻是笑了笑:“機緣巧合。研究會收集的舊物很多,有些來曆已不可考。重要的是其中蘊含的資訊。”他停頓了一下,看著我,“陳先生,你剛纔的‘辨認’,很清晰,很有價值。這證明,你確實有能力‘閱讀’時光。不知道,你有冇有興趣,更深入地瞭解一下你爺爺當年參與的工作?以及,這間‘時光雜貨鋪’,真正的……用途?”
真正的用途?我的心猛地一跳。難道爺爺留下的,不僅僅是間收留舊時光的鋪子?
沈守拙將我的反應看在眼裡,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丙午圖》前,背對著我,仰頭看著畫中燃燒的駿馬。
“天地如爐,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他低聲吟道,聲音在空曠的敞軒裡迴盪,“人之一生,百年匆匆,在時光長河中不過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但總有些浪花,濺得高些,留下的水痕,深些。有些人,有些事,有些執念與記憶,因為種種原因,未能隨肉身湮滅,反而附著於物,成為遊離於正常時光之外的……‘碎片’。”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看向我。
“‘時光雜貨鋪’,或者說,你爺爺當年與我們合作建立的這個‘站點’,真正的目的,從來不是簡單地買賣舊貨。而是收容、鑒彆、歸檔這些危險的‘時光碎片’,防止它們流落在外,擾亂常世,或者……被不當之力利用。”
收容、鑒彆、歸檔……危險的時光碎片?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原來如此!爺爺不是隨隨便便開了箇舊貨鋪!這鋪子是一個“站點”,一個處理“異常時光”的前哨!而“丙午社”,就是背後的主導機構!
“那我爺爺他……”我想起爺爺晚年越來越沉默寡言,身體也每況愈下,最後纏綿病榻。難道和長期接觸這些“危險的時光碎片”有關?
沈守拙臉上掠過一絲真切的惋惜:“你爺爺是個真正的守夜人。他獨自守著那個站點很多年,處理了無數棘手的東西。但‘時光’的反噬,無孔不入。接觸太多,承擔太多,終究會傷及自身。他的離世,我們都很痛心。”
所以,爺爺是“工傷”去世的?被這些“時光碎片”侵蝕了生命?
“那現在鋪子裡的東西……”我想到餅乾盒裡孩子的哭聲,周正平的懷錶,林婉卿的支票……它們都是“危險的碎片”?
“大部分隻是普通的舊物,或者能級很低的碎片。但像那個餅乾盒,還有周正平換走的那塊懷錶……”沈守拙神色凝重起來,“都屬於需要重點關注和妥善處理的‘三級以上殘留物’。尤其是餅乾盒,根據早年記錄,它關聯的事件比較……特殊,殘留的執念和能量也相當不穩定。你昨晚,是不是……聽到或者感覺到什麼了?”
他終於問出來了。繞了一大圈,這纔是他今天真正的目的之一吧?確認餅乾盒的狀態,確認我的“能力”和“體驗”。
“我聽到一點聲音。”我半真半假地說,“像小孩哭,但很模糊。感覺不太舒服,就冇敢多碰。”
沈守拙深深看了我一眼,似乎判斷我話裡的真假,然後點點頭:“你很謹慎,這是對的。那盒子裡的東西,最好不要再直接接觸。如果你同意,研究會可以派人去,用專業的方法將它收容起來,避免它繼續影響你和周圍環境。”
他想拿走餅乾盒!我立刻警覺起來。
“不用了。”我立刻拒絕,“那是我爺爺留下的東西,我想自已處理。而且,它現在很安靜。”
沈守拙冇有強求,隻是說:“那你千萬小心。如果感覺有任何不對,立刻聯絡我們。研究會有專門應對這種情況的部門和人員。”他走回茶台,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素白的名片,上麵隻有一串手寫的電話號碼,冇有姓名和頭銜。
“這是我的私人聯絡方式。二十四小時,隨時可以打。”他將名片遞給我。
我接過名片,冰冷的硬卡紙,上麵的數字是用毛筆寫的,力透紙背。
“今天請你來,主要是想讓你知道這些。你是陳老的孫子,有這份天賦,也有這份責任。研究會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是獨自守著那間充滿不確定性的鋪子,步步驚心,還是加入我們,有組織,有後援,有方法,係統地學習和處理這些‘時光’,讓它們不再成為隱患,甚至能發揮一些積極的作用……我想,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
他給出了選擇。看似是選擇,實則還是逼我站隊。
我冇有立刻回答,隻是將名片和那塊玉片碎片一起,收進那個深紫色錦囊,揣回懷裡。
“我會考慮的。”我說。
沈守拙也不催促,親自將我送到聽鬆閣門口。那個精悍的年輕人已經等在那裡。
“送陳先生回去。”沈守拙吩咐。
“沈會長,”在離開前,我最後問了一個問題,“那幅畫上的馬,還有‘丙午’……到底是什麼意思?僅僅是指年份嗎?”
沈守拙順著我的目光,看向牆上那幅氣勢驚人的《丙午圖》,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虔誠的、複雜的神色。
“丙午,火馬。是乾支,是年份,是輪迴的標記。”他緩緩說道,聲音低沉,“但在某些古老的傳承裡,它也是一種征兆,一個關口,一把鑰匙。當丙午輪迴,火耀天駟之時,一些沉睡的東西會醒來,一些關閉的門戶會鬆動,一些被遺忘的時光……也會找到迴響的路徑。”
他轉過頭,目光幽深地看著我:
“2026,又是一個丙午年。陳墨,時光的潮水,已經開始漲了。你的鋪子,正在潮頭。是隨波逐流,被淹冇吞噬,還是看清方向,找到自已的岸……好自為之。”
說完,他對我微微頷首,轉身走回了聽鬆閣深處。
那個年輕人對我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幅在昏暗光線下彷彿真的在燃燒的駿馬圖,轉身,跟著年輕人,沿著來時的青石小徑,走向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門。
回去的路上,我靠在轎車冰冷的真皮座椅裡,閉著眼睛。
掌心似乎還殘留著那塊玉片的冰涼,和那無邊無際的粘稠睏倦。
耳邊迴響著沈守拙的話。
“收容、鑒彆、歸檔危險的時光碎片……”
“丙午,是征兆,是關口,是鑰匙……”
“時光的潮水,已經開始漲了……”
還有餅乾盒裡孩子壓抑的哭聲,周正平狂喜的淚眼,林婉卿空茫的眼神,牆上燃燒的駿馬……
所有的一切,像被打碎的萬花筒,在我腦海裡旋轉、碰撞,試圖拚湊出一個完整的、卻可能更加可怕的圖景。
爺爺,這就是你留給我的世界嗎?
一個遊蕩著危險“時光碎片”的世界,一個被“丙午社”這樣的組織暗中掌控部分規則的世界,一個在2026丙午年,正悄然發生著某種我不瞭解的變化的世界。
而我,守著一間名為“時光雜貨鋪”的站點,剛剛窺見了這個世界的冰山一角。
車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流光溢彩,一片盛世繁華的景象。
可我知道,在那片璀璨之下,有些深水,已經開始暗流洶湧。
而我的小船,已經身不由已地,漂在了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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