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摩天輪上的煙花
吃完飯以後,劉叔開車把傅媽媽送回了家。傅媽媽上車之前拉著時笙的手,囑咐她早點休息,別太累了,又轉頭對傅深年說:“你送一下敏靜,順便把小笙也帶回去。我要去醫院一趟,給你爸拿葯。”傅深年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傅媽媽的車子駛出停車場,尾燈在夜色裡閃了兩下,消失在街角。
敏靜很自然地挽住了傅深年的胳膊,仰著頭看他,笑得溫柔又得體。“深年,那我們也走吧。我爸剛才還打電話來問,說下週想跟阿姨商量一下婚禮的具體安排——”
傅深年不動聲色地把胳膊從她手裡抽出來,拉開後座的車門。“上車。”
敏靜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時笙一眼,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然後彎下腰坐進了後座。時笙站在旁邊,不知道該坐哪裡。副駕駛是空的,但那是敏靜的位置——不是因為她坐了就是她的,是因為所有人都覺得那是她的。
“小笙,上車。”傅深年繞過車頭,拉開副駕駛的門,看著她。
時笙看了他一眼,坐進了副駕駛。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主路。城市的霓虹燈在夜色裡格外明亮,紅的綠的藍的,一閃一閃的,像無數隻眼睛在眨。時笙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不說話。後座上的敏靜也沒有說話,但這種安靜不是那種舒適的、自在的安靜,是那種繃緊了的、像一根弦一樣隨時會斷的安靜。
車子開出去一段路,敏靜終於開口了。“深年,我爸說婚禮的場地選了兩個,一個在城東的五星級酒店,一個在郊區的度假村。他覺得度假村更好,環境清靜,客人也能住下來。你覺得呢?”
傅深年沒有回答。他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路,手指搭在方向盤上,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深年?”敏靜又叫了一聲。
“你定就行。”
敏靜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包帶。她從後視鏡裡看了時笙一眼,時笙低著頭在看手機,螢幕的光落在她臉上,照出她蒼白的臉色和微微抿著的嘴唇。
“還有請柬的樣式,我選了三種,回頭髮給你看。”敏靜的聲音還是很溫柔,溫柔得像在哄一個任性的孩子,“我媽說想請一個婚禮策劃師,專業的那種,能幫我們省很多事。你覺得呢?”
“你定就行。”
敏靜的笑終於掛不住了。她的嘴角垂下來,看著傅深年的後腦勺,看著他那顆梳得整整齊齊的頭,看著他那雙從不回頭看她的眼睛。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苦澀,有不甘,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車子在傅家別墅門口停下來。時笙解開安全帶,正要推門下車,敏靜的聲音從後座傳過來,冷冷的,像冬天裡沒有溫度的月光。“深年,下週記得跟我爸商量婚禮的細節。他那邊已經準備好了,就等你點頭了。”
傅深年沒有熄火,也沒有回頭。他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路。路燈的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明暗分明,像一幅沒有色彩的油畫。
“我不會跟你結婚的。”他的聲音不大,但車裡每個人都聽見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釘進木板裡,拔不出來。
敏靜愣住了。“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會跟你結婚。”傅深年終於轉過頭,看著她。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光,很冷很硬的光,像冬天的冰。“死了這條心。”
車裡安靜了一秒。那短短的一秒鐘裡,時笙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力敲門。敏靜的臉色變了,從白變紅,從紅變青,像一塊被打翻了的調色盤。
“傅深年,你什麼意思?”她的聲音尖了起來,不再是那種溫柔的、得體的、經過千百次練習的聲音,是一種尖銳的、刺耳的、像玻璃碎片劃過地板的聲音,“我上次跟你說得明明白白,你也知道我心裡裝的是誰——”
“你心裡裝的是誰,跟我沒關係。”傅深年打斷她,“我心裡裝的是誰,你也知道。”
敏靜的目光從傅深年臉上移到時笙臉上,又從時笙臉上移回傅深年臉上。她的嘴唇在發抖,手指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那又怎麼樣?”她的聲音壓低了,低到像是在說一個不能讓別人聽見的秘密,“我不在乎。你以為你能跟她在一起嗎?你們是兄妹,不管有沒有血緣關係,在所有人眼裡你們就是兄妹。你媽會同意嗎?你爸的心臟病經得起這種刺激嗎?”
傅深年的下頜線繃緊了。
“還有你的公司。”敏靜的聲音越來越冷,冷得像一把刀,“昨天的國際會議開得怎麼樣?一次一次的經濟危機,哪一次不是我們金家幫你們撐過去的?現在想過河拆橋?晚了。”
“所以呢?”傅深年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你要用公司來威脅我?”
“我不是威脅你。”敏靜推開車門,下了車,站在車外,彎下腰看著車裡的他,“我是提醒你。你能保住傅氏的唯一辦法,就是跟我們聯姻。你不要公司了?你不想想你爸的心臟病?”
“我不受任何人的威脅。”傅深年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敏靜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憤怒,有委屈,有一種近乎瘋狂的、破碎的東西。“你會後悔的。”她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像倒計時。
車門關上了。車裡隻剩下傅深年和時笙兩個人。發動機還在響,低沉的轟鳴聲,像一頭受了傷的野獸在低聲呻吟。傅深年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鬆開。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點燃。
火光在黑暗的車廂裡亮了一下,然後暗下去,變成一個小小的紅點,在他指尖明明滅滅。煙霧升起來,在兩個人之間纏繞,散開,消失。時笙聞到了煙味,很濃的、很苦的煙味。她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一股酸水從胃裡湧上來,衝到喉嚨口。她捂住嘴,推開車門,彎下腰,在路邊乾嘔了起來。什麼都吐不出來,隻是乾嘔,一聲一聲的,像要把五臟六腑都翻出來。
傅深年把煙掐滅了,推開車門,走到她身邊,蹲下來,一隻手扶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他的手很大,很暖,隔著薄薄的衣料,溫度傳過來,燙在她冰涼的麵板上。
“怎麼了?是不是吃壞肚子了?”他的聲音很低,很柔,像在哄一個生病的孩子。
時笙搖了搖頭,說不出話。她彎著腰,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捂著嘴,乾嘔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下來。她直起身,擦了擦嘴角,看著傅深年。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有心疼,還有一種她看不太懂的、很深很沉的東西。他的襯衫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露出一截鎖骨,襯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淺淺的青筋。他看起來很累,比她見過的任何時候都累。
“沒事。”她的聲音有點啞,“可能是晚上吃得太油膩了。”
傅深年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伸手擦掉她嘴角的一點水漬。“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兩個人站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初冬特有的乾燥和清冷。時笙打了個哆嗦,傅深年脫下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很大,把她整個人罩在裡麵,從肩膀一直蓋到膝蓋。上麵有他的味道,鬆木香,混著一點點煙草的苦。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
“哥。”她叫他。
“嗯。”
“你剛纔跟敏靜說的那些話——你是認真的嗎?”
傅深年看著她。“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假話?”
時笙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尖。白色的帆布鞋,鞋帶係得很緊,左邊比右邊多打了一個結。她想起他說的每一句話——“再等等”,“很快就好”,“這次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在他說的那一刻是真的。可是等一等,等來的往往是下一次的“再等等”。
“我相信你。”她說。
傅深年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摸一隻受了驚的小貓。“走吧,今晚不回家了。”
時笙抬起頭。“去哪兒?”
“帶你去個地方。”
車子駛過城市的街道,穿過繁華的商業區,穿過安靜的住宅區,穿過霓虹燈和路燈交織成的光河。時笙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裡。她沒有問,因為她知道,他帶她去的地方,一定是好的。
車子在一座巨大的摩天輪下麵停下來。摩天輪很高,矗立在夜空中,像一座用光搭成的塔。彩色的轎廂一個接一個地緩緩上升又緩緩下降,每一個轎廂裡都亮著暖黃色的燈,從遠處看,像一串掛在天空中的珍珠。
時笙下了車,仰著頭看著那座摩天輪。她小時候來過這裡,和傅深年一起。那時候她還很小,坐在摩天輪上嚇得閉著眼睛,他握著她的手說“別怕,有我在”。現在她長大了,不害怕了,可他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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