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風暴前的寧靜
商場裡人很多,週末的購物中心總是這樣,人來人往,嘈雜得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傅媽媽挽著時笙的手臂,一家店一家店地逛,試衣服、比價格、跟導購聊天,興緻高得很。
時笙跟在她旁邊,手裡拎著兩個紙袋,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導購誇她“您女兒真漂亮”,傅媽媽就笑得眼睛彎彎的,說“是啊,隨我”。時笙配合地笑了一下,心裡卻在想別的事。
“小笙,你看這件裙子怎麼樣?”傅媽媽拿起一條碎花連衣裙,在身上比劃。
“好看。”
“那你試試?”
“媽,這是你穿的。”
“我穿你也穿嘛。”傅媽媽把裙子塞進她手裡,“去試試,媽媽買單。”
時笙拿著裙子走進試衣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有點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昨晚又沒睡好。她脫掉衣服,換上那條裙子,拉鏈拉到一半卡住了,她反手夠了好幾次都夠不著。
“小笙?好了沒有?”傅媽媽在外麵問。
“拉鏈卡住了。”
門被推開一條縫,傅媽媽擠進來,幫她拉上拉鏈。“你看看你,瘦了。這件裙子你穿比媽媽穿好看。”
時笙轉過身,看著鏡子。碎花裙,收腰,裙擺到膝蓋,襯得她腰身纖細,氣質溫柔。好看的,可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覺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這個人笑得那麼乖,誰會知道她昨晚在黑暗裡哭著求一個人“不要走”?
“好看。”傅媽媽滿意地點頭,“買了。”
從商場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傅媽媽手裡拎著五六個紙袋,時笙手裡也拎著好幾個,兩個人走在霓虹燈初上的街道上,像所有普通的母女一樣。
“小笙,晚上想吃什麼?”傅媽媽問。
“隨便。”
“那去那家日料?你上次說喜歡的。”
“好。”
日料店裡人不多,她們要了一個小包間。傅媽媽點了菜,把選單還給服務員,然後端起茶杯,看著時笙。
“小笙,媽媽問你個事。”
時笙的心提了一下。“什麼?”
“你覺得敏靜這個人怎麼樣?”
時笙的手指在茶杯上頓了一下。“挺好的。”
“媽媽也覺得挺好的。”傅媽媽放下茶杯,“你看她家世好,學歷好,人長得也漂亮,跟你哥多般配。”
時笙低下頭,喝了一口茶。茶是熱的,燙了一下舌尖,她沒感覺。
“你哥這個人啊,”傅媽媽嘆了口氣,“從小就不愛說話,心裡有事從來不跟別人說。媽媽有時候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時笙沒接話。
“不過這次,媽媽看得出來。”傅媽媽笑了,“他對敏靜不一樣。你是沒看見,上次敏靜來家裡,他看她的眼神——”
時笙的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彈了一下,落在地上。她彎腰撿起來,叫服務員換了一雙。
“小笙,你怎麼了?”傅媽媽看著她。
“沒事,手滑了。”時笙笑了笑,“媽,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你哥對敏靜不一樣。”
“嗯,可能吧。”時笙夾了一塊壽司放進嘴裡,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吃完飯回家的路上,時笙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夜景。城市的霓虹燈在夜色裡格外明亮,紅的綠的藍的,一閃一閃的,像無數隻眼睛在眨。傅媽媽坐在旁邊打電話,是打給傅遠山的,問他手術的事安排得怎麼樣了。電話那頭傅遠山的聲音聽不太清楚,但傅媽媽一直在點頭,說“好”,“我知道了”,“你照顧好自己”。
掛了電話,傅媽媽對時笙說:“你爸的手術排上下個月了,媽媽可能要去待一段時間。”
時笙愣了一下。“多久?”
“說不準,至少一個月吧。你爸一個人在那兒,我不放心。”
“那家裡——”
“有你哥呢。”傅媽媽拍拍她的手,“你好好上學,好好跳舞,別讓媽媽擔心。”
時笙點點頭。
“對了,”傅媽媽忽然想起什麼,“媽媽不在的這段時間,你幫媽媽看著點你哥。”
“看著什麼?”
“看著他跟敏靜的發展啊。”傅媽媽笑了,“媽媽想早點抱孫子呢。”
時笙沒有說話。她把臉轉向窗外,看著那些飛快後退的霓虹燈,覺得它們像一顆一顆的眼淚,紅的綠的藍的,亮的,涼的,落進黑暗裡就不見了。
回到家的時候,客廳的燈亮著。傅深年坐在沙發上,麵前攤著膝上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敲著什麼。茶幾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旁邊還有一疊檔案,攤開著,密密麻麻的數字。
“深年,還沒睡?”傅媽媽換拖鞋走進來。
“嗯,還有點事。”傅深年頭也沒抬。
“別太晚,注意身體。”
“知道了。”
傅媽媽上樓了。時笙站在玄關,換好拖鞋,拎著紙袋走進來。經過傅深年身邊的時候,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逛得開心嗎?”他抬起頭看著她。
時笙看著他的眼睛。燈光下他的眼底有血絲,眉間有褶皺,嘴唇有點乾裂。他看起來很累,比她見過的任何時候都累。
“開心。”她說。
傅深年看了她幾秒,鬆開手。“早點睡。”
“你也是。”
時笙上樓,走進自己房間,關上門。她把紙袋放在地上,坐在床邊,發了很久的呆。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
是傅深年發的訊息:“媽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
她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最後她回了一個字:“嗯。”
對麵又發來一條:“明天我送你上學。”
“好。”
時笙把手機放在枕頭邊,躺下來,看著天花板。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地板上,白白的,冷冷的。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傅媽媽的話——“你哥對敏靜不一樣”,“媽媽想早點抱孫子”。不一樣,哪裡不一樣?他對敏靜笑過嗎?他在深夜去過敏靜的房間嗎?他會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裹在敏靜身上嗎?他會在敏靜睡著以後偷偷親她的額頭嗎?
不會。
時笙睜開眼睛,看著窗外的那輪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像一個巨大的、冰冷的眼睛,冷冷地看著她。她忽然很想哭,可眼淚流不出來。乾澀的,酸脹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眼眶後麵,出不來,也咽不下去。
第二天早上,傅深年送她去學校。車裡很安靜,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快到校門口的時候,傅深年忽然開口。
“媽下個月要去國外陪爸做手術。”
“我知道。”
“家裡就剩我們兩個了。”
時笙轉過頭看著他。他的側臉在晨光裡很好看,眉骨高,鼻樑挺,下頜線鋒利。可他眼睛下麵的青黑色太深了,深到粉底都遮不住。
“嗯。”她說。
車子在校門口停下來。時笙解開安全帶,正要推門下車,傅深年握住了她的手。
“晚上我來接你。”
“好。”
“小笙。”他叫她。
時笙回頭看著他。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說了一句“注意安全”。
時笙點了點頭,下了車。
走進校門的時候,她沒有回頭。她知道他在看她,每一次都是這樣。他會坐在車裡,看著她走進校門,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大道的盡頭。她以前會回頭,會沖他揮手,會跑回來親一下他的臉。今天她沒有。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一回頭,眼淚就會掉下來。
接下來的日子,像是被按了快進鍵。
傅媽媽收拾行李出了國,偌大的別墅裡隻剩下時笙和傅深年,還有幾個不太說話的傭人。白天時笙上課、練舞,傅深年上班、開會、應酬。晚上他回來得很晚,有時候她已經睡了,有時候還沒睡。他會在深夜推開她的門,抱著她,吻她,和她做愛。然後幫她穿好衣服,親一下她的額頭,回到自己的房間。
一切和以前一樣。一切又和以前不一樣。
時笙說不清哪裡不一樣。可能是他抱她的時候更用力了,可能是他吻她的時候更急切了,可能是他做完以後抱著她的時候,心跳比平時更快。他在害怕。她感覺得到。可她在害怕什麼,她沒有問。
敏靜還是會來家裡。有時候是來送檔案,有時候是來吃飯,有時候隻是坐一會兒就走。傅深年對她的態度和以前一樣——禮貌的,得體的,不冷不熱的。但敏靜對他的態度變了。她開始叫他“深年”,不是“傅總”。她開始在他麵前笑得更自然,說話更隨意,坐得更近。
時笙有一次下樓倒水,看見敏靜坐在沙發上,傅深年坐在她旁邊,兩個人正在看一份檔案。敏靜的頭髮垂下來,幾乎要碰到他的肩膀。她在說什麼,傅深年側過頭聽,兩個人離得很近。時笙站在樓梯上,看了兩秒,然後轉身回了房間。水也沒倒。
那天晚上,傅深年來她房間的時候,她背對著他,沒有轉身。
“怎麼了?”他問。
“沒事。”
他從背後抱住她,嘴唇貼在她後頸上。時笙縮了一下。
“別碰我。”
傅深年的手臂僵住了。“小笙——”
“你今天跟敏靜在一起的時候,離得很近。”
傅深年沉默了一會兒。“我們在看檔案。”
“看檔案需要靠那麼近嗎?”
“小笙,你聽我說——”
“我不想聽。”時笙轉過身看著他,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臉,隻能看見他眼睛裡的光,“你每次都說‘你聽我說’,可你說來說去都是那些話——‘再等等’,‘快了’,‘這次是真的’。我等了多久了?一年?兩年?還是從你回國開始算?”
傅深年沒有說話。
“你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時笙的聲音在發抖,“你讓她挽你的手,讓她叫你‘深年’,讓她靠你那麼近。你有沒有想過,我看到了會怎麼想?”
“我沒有讓她——”
“你沒有拒絕。”時笙打斷他,“你不拒絕,就是允許。你允許她靠近你,允許她覺得你們有可能,允許所有人覺得你們是一對。你讓我怎麼辦?你讓我站在旁邊看著,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傅深年伸出手,想抱她,時笙推開了他。
“你別碰我。”
“小笙——”
“我說了別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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