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冬天,是浸骨髓的冷。沒有北方凜冽的朔風,隻有無孔不的、帶著水汽的寒意,縷縷地鉆進破舊的棉隙,纏繞著每一寸。
一個蜷在雲貴川界褶皺裡的小鎮。依著一條渾濁湍急的溪流而建,房屋多是低矮的木樓或磚混結構,經年的雨水在斑駁的墻麵上留下深褐的淚痕。狹窄的青石板路漉漉的,蜿蜒曲折,兩旁是歪斜的店鋪招牌和堆積的雜。空氣裡永遠彌漫著一揮之不去的黴味、漚爛的菜葉味和廉價煤球燃燒的硫磺氣息。
蘇晚,不,現在是蘇念安了。裹夏晴那件洗得發白的舊羽絨服,帽簷得更低,隻出一點蒼白到近乎明的下尖。腹部的傷口在長途汽車的顛簸下,如同埋了無數細小的鋼針,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尖銳的刺痛。嚨裡的腥氣被南方冷的空氣下一些,但每一次深一點的吸氣,肺部深都像被砂紙磨過。
“就是這裡了。”夏晴在一棟臨街的木樓前停下腳步。木樓老舊得厲害,門楣上掛著一塊歪斜的木牌,用紅漆寫著模糊的“臨溪旅社”四個字。油漆剝落,出裡麵腐朽的木紋。
“阿婆,我們住店。”夏晴的聲音帶著一疲憊的沙啞。
“哦…住店啊…”老婦人的聲音沙啞乾,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要什麼樣的?”
老婦人慢吞吞地從屜裡出一大串黃銅鑰匙,叮當作響。巍巍地起,引著們走向狹窄陡峭的木樓梯。“三樓,最裡麵一間。窗戶對著巷子,安靜是安靜,就是了點。”絮絮叨叨地說著。
開啟房門,一更濃鬱的、帶著腐爛木頭氣息的黴味沖了出來。房間極小,隻放得下一張板床和一個缺了、用磚頭墊著的舊木桌。地麵是糙的水泥地,泛著冷的氣。唯一的窗戶又高又小,蒙著厚厚的灰塵和油汙,進來的線昏暗而慘淡。窗欞上,幾枯死的藤蔓頑強地攀附著,像垂死的手。
夏晴的心瞬間沉了下去。這環境比們預想的還要惡劣百倍。擔憂地看向蘇念安。
“就這裡吧。”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卻異常平靜。沒有抱怨,沒有挑剔,隻有一種認命的、或者說,早已對質環境失去知的麻木。
“你先躺下歇會兒,我去弄點吃的和熱水來。”夏晴的聲音帶著哽咽,不敢看蘇念安的眼睛,匆匆轉下樓。
冷的空氣如同冰冷的蛇,纏繞著。腹部的疼痛和的虛弱像沉重的枷鎖。抱著那個散發著微弱熱量的暖水袋,蜷在鋪了乾凈床單的板床上。很冷,但心口的位置,卻像是被凍得更結實了,邦邦的一塊,不到任何溫度。
這就是的新生?
緩緩閉上眼。
隻有無邊無際的疲憊和一種沉重的、必須活下去的執念,如同深埋在地下的,在冰冷的凍土中,艱難地向下紮去。
傅氏集團頂層的巨大辦公室,此刻更像一個硝煙彌漫的指揮中心。
傅承聿站在巨大的電子地圖前。地圖上,以他們所在的城市為中心,輻出無數條代表公路、鐵路、航線的帶,麻麻如同蛛網,覆蓋了整個國家版圖。此刻,無數個刺眼的紅點在這些帶的節點上瘋狂閃爍——機場、高鐵站、長途汽車總站、高速公路收費站、省際卡口…
他上的西裝依舊昂貴括,卻掩蓋不住眉宇間深重的疲憊和鷙。下上冒出了青的胡茬,眼底的如同蛛網般布,著一連續數日不眠不休的瘋狂和偏執。他手裡拿著一支激筆,紅的點在巨大的地圖上遊移,如同嗜的鷹隼在搜尋獵。
“高鐵及車組,所有售票、檢票、監控記錄,已完全域檢索。未發現符合目標貌特征的持有效份證件乘車記錄。對無票、短途票異常流人員排查正在進行,暫無突破。”
一條條冰冷的、令人絕的匯報,如同冰錐,反復刺穿著房間裡繃的神經。
“傅總,” 陳鋒頂著巨大的力上前一步,聲音帶著謹慎,“目標…蘇小姐,很可能沒有使用任何需要份登記的公共通工。或者…使用了我們目前無法監控的、更蔽的渠道,比如…非正規運營的長途汽車,甚至是…分段搭乘,頻繁更換通工,繞行偏遠縣鄉道路…”
他布滿的眼睛死死盯著陳鋒,那裡麵燃燒著不顧一切的瘋狂:“錢!人手!技!要多給多!告訴那些道上的人,懸賞翻倍!提供確切線索的,我傅承聿保他三代富貴!敢藏匿的…”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降至冰點,帶著令人骨髓發寒的殺意,“就等著全家一起消失!”
“夏晴那邊呢?!” 傅承聿的激紅點猛地移向另一個方向,語氣更加暴戾,“挖!把祖上三代都給我挖出來!所有的社會關係!朋友!同學!同事!鄰居!哪怕是十年前隻說過一句話的人!都給我找出來!一個一個審!撬開他們的!”
“廢!”傅承聿的怒吼幾乎掀翻屋頂,他猛地抓起手邊一個金屬煙灰缸,狠狠砸在鋪滿線路圖的地板上!發出刺耳的巨響!“時間?!我要的是人!不是時間!再找不到線索,你們全都給我滾去填海!”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便裝、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年輕男人快步走到陳鋒邊,附耳低語了幾句,遞給他一個加的平板電腦。
“傅總,”陳鋒的聲音得很低,帶著一種異樣的凝重,“有一條…特殊的線索,可能來自…地下渠道。”
陳鋒將平板電腦遞過去,螢幕上顯示著幾張經過理的、模糊的監控截圖和一份簡短的文字報告。
“蘇念安…夏雨…”傅承聿咀嚼著這兩個陌生的名字,每一個音節都像淬了毒的針,紮在他的神經上。他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兩張被還原出來的、雖然模糊卻足以辨認出廓的照片——蘇晚那張蒼白憔悴卻依舊清麗的臉,夏晴那帶著張和警惕的眼神!
“老鬼呢?!”傅承聿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暴怒而徹底扭曲,帶著一種令人骨悚然的寒意,“人在哪裡?!”
“控製住了?”傅承聿猛地轉過頭,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陳鋒,角勾起一抹極致殘忍、極致冰冷的弧度,“很好。”
“帶路!”冰冷的聲音如同死神的宣判,在死寂的房間裡回,“我倒要看看,這個‘老鬼’的骨頭,到底有多!”
臨溪鎮的天,黑得早。不到六點,冷的暮便已沉沉地籠罩下來。昏黃的路燈在狹窄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搖曳而模糊的暈,更添了幾分鬱和淒涼。
門被輕輕推開,夏晴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散發著濃鬱草藥氣味的湯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疲憊和擔憂。
蘇念安微微睜開眼,眼神依舊帶著濃重的疲憊和揮之不去的空。沒有拒絕夏晴的好意,在夏晴的攙扶下,艱難地坐起。濃烈的草藥味沖鼻腔,帶著一種泥土的苦氣息。
“慢點,燙。”夏晴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看著蒼白瘦削的側臉,心疼得無以復加,“我剛纔出去…順便看了看。鎮子東頭有家小繡坊,老闆娘姓李,看著和氣的。我…我想明天去問問,看能不能在那裡找個活乾。”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窘迫和不確定。們帶的錢不多,坐車、住店、買藥已經花去了大半,坐吃山空不是辦法。
的目落在自己捧著碗的雙手上。這雙手,曾經心保養,隻為彈奏幾首他或許從未認真聽過的鋼琴曲,或是為他熨燙一條昂貴的領帶。如今,指甲邊緣因為虛弱和寒冷而微微泛著青紫,指腹也變得糙。
需要錢。
需要這雙手,去掙一份活下去的口糧。
夏晴看著好友眼中那微弱卻異常堅定的,鼻子又是一酸,用力地點點頭:“好!我們一起去!”
“……本臺最新訊息,傅氏集團總裁傅承聿先生,於今日宣佈立‘承聿慈善基金會’,首期將投十億元,專項用於資助貧困地區婦兒醫療保健及權益保障事業…傅承聿先生表示,此舉是為了回饋社會,彌補…”
一聲輕響。
刺耳的新聞播報聲戛然而止。
隻有窗外淅淅瀝瀝的冷雨敲打瓦片的聲音,清晰得令人心慌。
蘇念安捧著藥碗的手,僵在半空中。
傅承聿…
婦兒醫療保健…
這幾個詞語,如同淬了劇毒的冰錐,帶著巨大的諷刺和尖銳的疼痛,狠狠紮進蘇念安剛剛因為生存本能而凝聚起一力量的心臟!
一腥甜猛地沖上頭!蘇念安劇烈一,再也控製不住!猛地低下頭,一大口暗紅的鮮毫無征兆地噴濺出來,盡數灑在懷中那碗滾燙的褐藥湯裡!
“晚晚!念安!”夏晴魂飛魄散,失聲尖!撲過去,想要扶住蘇念安搖搖墜的!
蘇念安的地倒了下去,倒在夏晴驚慌失措的懷裡。臉慘白如金紙,被鮮染得殷紅,眼睛死死地瞪著天花板那盞搖晃的昏黃燈泡,瞳孔因為劇烈的刺激和的劇痛而急劇收,裡麵翻湧著滔天的恨意、刻骨的悲涼,以及一種被命運反復踐踏嘲弄後、近乎毀滅的絕!
如同剛剛燃起的那一微弱的、名為“活下去”的火苗,被這來自千裡之外的、裹挾著巨大諷刺的“慈善”之名,兜頭澆下的一盆冰水,瞬間撲滅,隻餘下冰冷的、帶著腥味的灰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