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結束後的第三天,謝衍坐在謝氏集團總部大樓第六十七層的辦公室裏,麵前攤著一份厚厚的檔案。
檔案的第一頁是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大約五六歲,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裙子,紮著兩個小辮子,臉上髒兮兮的,但眼睛很亮。她站在一排低矮的平房前麵,手裏舉著一顆糖,對著鏡頭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謝衍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這是宋清晚。五歲的宋清晚。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翻到下一頁。
檔案很詳細,從宋清晚出生到現在,十八年的人生,事無巨細,全被整理成鉛字,一頁一頁地攤在他麵前。
她出生在京城郊區的棚戶區。母親宋美蘭在一家服裝廠做縫紉工,每月工資兩千八百塊。沒有父親,沒有戶口,沒有醫保。她是在家裏生的,接生的是隔壁賣早餐的王嬸,用的是一把沒消過毒的剪刀。
三歲的時候,她發過一次高燒,燒到四十一度。宋美蘭抱著她跑了三家醫院,都因為沒有戶口被拒收。最後是一傢俬立醫院看她們可憐,收了兩千塊押金才給治。那兩千塊是宋美蘭借遍了所有親戚才湊齊的。
五歲的時候,她上了棚戶區旁邊的小學。班上同學知道她沒有爸爸,給她起外號叫“野種”。她把帶頭起外號的男生的臉抓破了,被叫了家長。宋美蘭賠了人家三百塊錢,回家打了她一巴掌,然後抱著她哭了半個小時。
七歲的時候,棚戶區拆遷,她們搬到了城中村的地下室。那間地下室不到十平方米,沒有窗戶,常年潮濕,牆壁上長滿了黴斑。宋清晚就是在那個地下室裏學會了做飯——踩著板凳夠灶台,被熱油燙過無數次。
十二歲的時候,她以全年級第一的成績考上了區重點中學。宋美蘭高興得哭了,但第二天就發現學費要三千八。宋美蘭打了三份工,白天在服裝廠,晚上在餐館洗碗,週末去家政公司接活。宋清晚從那時候起就開始兼職,發傳單、做促銷、給小學生補課,什麽活都幹。
十五歲的時候,她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同年,宋美蘭被查出宮頸癌早期。宋清晚把獎學金全部拿出來給母親治病,自己每天隻吃兩頓飯,中午那頓省下來,晚上回家煮麵條。
十七歲的時候,宋美蘭的病情惡化,從早期變成了晚期。醫生說再不進行靶向治療,可能撐不過一年。靶向治療的費用是每月四萬,醫保報銷比例極低。
十八歲的現在,宋美蘭已經做了十二次化療,瘦得隻剩六十斤。靶向治療的缺口是三十二萬。三十二萬,剛好是謝家認回這個“私生女”的當口。
謝衍合上檔案,靠進椅背裏,閉上了眼睛。
他不是在休息,他是在想事情。
“謝總,”助理阿東推門進來,手裏端著咖啡,“您要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謝衍睜開眼睛,接過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謝家那邊什麽反應?”他問。
阿東知道他在問什麽——婚約的事。昨天謝衍讓他擬婚約的時候,他以為自己聽錯了,確認了三遍纔敢相信。今天一早,訊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京城。
“老太爺沒表態,隻說‘知道了’。”阿東小心翼翼地匯報,“謝老先生……您父親那邊,有些意見。他說宋清晚畢竟是謝家的人,您這麽做,傳出去不好聽。”
謝衍冷笑了一聲:“傳出去不好聽?他當年搞大別人肚子的時候,怎麽沒覺得不好聽?”
阿東識趣地沒有接話。
“林美華呢?”謝衍問。
“林女士……反應比較大。她打電話給了老太爺,說宋清晚的出身配不上謝家,更配不上您。還說這件事要是不說清楚,她就在家族會議上提反對票。”
“反對票?”謝衍的嘴角彎了彎,那弧度裏沒有任何笑意,“她以為這是董事會投票?我的婚事,什麽時候輪到她來反對了?”
阿東額頭冒出了一層細汗。他在謝衍身邊工作了五年,深知這位老闆的脾氣。謝衍決定的事,從來不會因為任何人的反對而改變。更何況,這件事關係到宋清晚。
“繼續。”謝衍說。
阿東翻了翻手裏的平板:“二房那邊倒是沒什麽意見,但三房的謝尋……他聽說這件事之後,反應很奇怪。”
謝衍的眉梢動了一下:“謝尋?什麽反應?”
“他說……”阿東猶豫了一下,“他說‘有意思,大哥終於找到了’。”
謝衍的目光驟然冷了下來。
“找到了?”他重複這三個字,語氣平靜得可怕,“他原話是‘找到了’?”
“是。”
謝衍沉默了很久。辦公室裏安靜得隻能聽見中央空調的嗡嗡聲。阿東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
“行了,你先出去。”謝衍終於開口。
阿東如蒙大赦,轉身就走。走到門口時,謝衍又叫住了他。
“把謝尋近三個月的行蹤調出來,所有的。”
阿東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是。”
門關上了。辦公室裏又隻剩謝衍一個人。
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六十七層的高度,整個京城盡收眼底。高樓林立,車流如織,遠處的天際線上,夕陽正在緩緩沉入地平線。
謝衍看著那片夕陽,腦海裏浮現的卻是另一個畫麵——十五年前,京城郊區的一所福利院,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碎花裙子的小女孩,舉著一顆糖,朝他跑過來。
她跑得太快了,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倒。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破了皮,血珠滲出來。但她沒哭,而是第一時間把手裏的糖舉高,生怕摔壞了。
她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麵前,仰起臉,把糖遞給他。
“哥哥,給你吃。”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從一個人手裏接過一顆糖。
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對一個人說了一句沒有兌現的承諾——
“等我長大了,我來接你。”
謝衍閉上眼睛,把那個畫麵壓回記憶最深處。
他睜開眼,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到一張照片。照片是在三天前的宴會上拍的——宋清晚站在角落裏,手裏端著香檳杯,側臉被水晶吊燈的光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她微微低著頭,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謝衍看著這張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
檔案裏寫得很清楚——宋清晚五歲那年,也就是她剛進福利院的那年,被隔壁班的小孩欺負,她抓破了人家的臉,被叫了家長。檔案裏沒有寫的是,那個帶頭欺負她的孩子,姓謝。
謝衍知道這件事,是因為他就是那個“隔壁班”的人。
不,準確地說,他不是隔壁班的學生。那一年,他十七歲,跟著學校的誌願者團隊去福利院做公益活動。他看見一群孩子圍著一個小女孩,推她、扯她的頭發、罵她是“沒有媽媽的野種”。小女孩沒有哭,而是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小獸一樣,撲上去,把領頭那個男生的臉抓出了四道血痕。
那個男生是謝家的旁支子弟,論輩分,該叫他一聲堂哥。
謝衍當時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切。他看見那個小女孩被抓著手臂拖開,看見她滿臉都是倔強的淚水,看見她緊緊攥著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裏,一個字都不肯求饒。
他問了福利院的老師,知道了她的名字——宋清晚。
他還知道了一件事。那天是中秋節,福利院發了月餅和糖果,每個孩子隻分到一顆糖。宋清晚把自己的那顆糖揣在口袋裏,沒捨得吃。被欺負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不是護住自己的臉,而是護住口袋裏的那顆糖。
後來,他把那顆糖從她手裏接過來的時候,糖紙已經被攥得皺巴巴的了,糖塊也微微有些融化。但那顆糖的味道,他記了十五年。
謝衍把手機收起來,轉身走回辦公桌。
他坐下來,拿起桌上的鋼筆,在一張空白的信箋上寫下一行字——
“婚約條款:第一,謝衍自願迎娶宋清晚為妻,不得反悔。第二,宋清晚母親宋美蘭的全部醫療費用,由謝衍承擔,不設上限。第三,宋清晚在謝家的一切權益,與謝衍等同,不受任何人質疑。”
他寫完這三條,停頓了一下,又補了第四條——
“第四,本婚約自簽訂之日起生效,任何一方不得以任何理由解除。若謝衍違約,名下全部資產歸宋清晚所有。若宋清晚違約……”
謝衍的筆尖停在紙上,墨跡洇開一個小點。
若宋清晚違約,又當如何?
他想了想,在第四條後麵加了一句話——
“若宋清晚違約,謝衍有權用任何方式將她追回,宋清晚不得拒絕。”
寫完之後,他看著這句話,嘴角終於彎起一個真正的弧度。
這哪裏是婚約,分明是一張他單方麵簽下的賣身契。
謝衍將信箋摺好,放進一個牛皮紙信封裏,封口,蓋上自己的私章。然後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號碼。
“阿東,把這份婚約送到宋清晚手裏。親自送,不要經別人的手。”
“是。謝總,還有什麽要交代的嗎?”
謝衍想了想,說:“告訴她,條件隨她開。”
掛了電話,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麵已經完全暗下來的天空。
京城的夜晚,萬家燈火,每一盞燈下麵都有一個故事。而他最想寫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同一時間,京城第一人民醫院腫瘤科病房。
宋清晚端著一碗小米粥,一勺一勺地喂給母親。宋美蘭靠在搖起的病床上,臉色蠟黃,顴骨高聳,整個人瘦得像一張紙。她嚥下兩口粥,就開始咳嗽,咳得彎下了腰。
“媽,不吃了,先休息。”宋清晚放下碗,輕輕拍著母親的背。
宋美蘭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虛弱地靠在枕頭上,拉著宋清晚的手不放。她的手很涼,骨節分明,像秋天的枯枝。
“清晚,”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似的,“謝家那邊……怎麽樣?”
宋清晚幫母親掖了掖被角:“去了,見了,該見的都見了。”
“你爸……謝榮昌,他對你怎麽樣?”
宋清晚垂下眼睛:“不怎麽樣。看了一眼,說了兩句話,就走了。”
宋美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清晚,媽對不起你。”
“媽,”宋清晚的聲音有些啞,“別說這些。”
“我說的是真的。”宋美蘭的眼睛紅了,“要不是我拖累你,你早就考上最好的大學了,哪用在這兒天天伺候我。你那個分數,清華北大都能上了,偏偏——”
“媽!”宋清晚打斷她,“我再說一遍,我的事我自己做主。大學什麽時候都能上,但媽隻有一個。”
宋美蘭的眼淚掉了下來,順著凹陷的臉頰往下流。她想說什麽,但張了張嘴,隻發出了一聲哽咽。
宋清晚用紙巾輕輕擦掉母親的眼淚,動作很輕很輕,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媽,別哭了。好好養病,等你好了,咱們搬個大房子,我天天給你做飯。”
宋美蘭哭著哭著,忽然抓住宋清晚的手,力氣大得不像一個病人。
“清晚,媽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麽事?”
宋美蘭張了張嘴,眼神裏閃過一絲掙紮。那掙紮太複雜了,有恐懼,有不捨,有愧疚,還有宋清晚看不懂的東西。
“你……你不是謝榮昌的女兒。”宋美蘭的聲音幾乎是氣音。
宋清晚的手猛地一僵。
“你說什麽?”
“你不是謝榮昌的女兒,”宋美蘭重複了一遍,眼淚流得更凶了,“你的親生父親……不是他。當年的事,不是他們說的那樣。謝家認你,也不是因為你是謝榮昌的女兒。他們認你,是因為——”
“宋女士,該做檢查了。”
護士推門進來,打斷了宋美蘭的話。宋美蘭像被什麽東西噎住了一樣,劇烈地咳嗽起來。宋清晚連忙站起來幫她順氣,等她好不容易平複下來,護士已經把床推走了。
“媽,你剛才說的——”
“清晚,”宋美蘭躺在床上,被護士推著往門口走,她拉著宋清晚的手不肯鬆開,眼睛裏全是淚水,“有些事,媽還沒來得及告訴你。但是你要記住——小心謝家的人,每一個人。”
門關上了。宋清晚站在空蕩蕩的病房裏,耳邊還回蕩著母親最後那句話。
“小心謝家的人,每一個人。”
包括謝衍嗎?
宋清晚不知道。她隻知道,她的世界在這一刻,又裂開了一道新的縫隙。她是私生女,這是她以為的真相。但現在,連這個身份都變得可疑起來。
她不是謝榮昌的女兒。
那她是誰?
謝家為什麽要認她?
宋清晚在病房裏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她拿起手機,想給母親打電話問清楚,但手機先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對麵是一個陌生的男聲:“宋小姐,我是謝總的助理,我姓陳。謝總讓我給您送一份檔案。您現在方便嗎?我在醫院樓下。”
宋清晚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謝衍。又是謝衍。
“我下來。”她說。
五分鍾後,宋清晚站在醫院門口,從阿東手裏接過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很厚,上麵蓋著一個深紅色的私章,印著一個“衍”字。
“謝總說,”阿東轉達了謝衍的話,“條件隨您開。”
宋清晚拆開信封,抽出裏麵的信箋。
四行字,字跡淩厲,力透紙背。
她看完第一條,呼吸停了一拍。看完第二條,手指開始發抖。看完第三條,眼眶紅了。看到第四條最後一句話,她把信箋猛地合上,像是被燙了一下。
“若宋清晚違約,謝衍有權用任何方式將她追回,宋清晚不得拒絕。”
任何方式。
不得拒絕。
宋清晚攥著那張信箋,指節泛白。她抬起頭,看著阿東:“謝衍在哪兒?”
“謝總在公司。”
宋清晚轉身就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找謝衍說什麽。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答應這場荒唐的婚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必須找到謝衍,問清楚。
這個男人到底要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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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約5600字)
下一章預告:宋清晚站在謝氏集團總部大樓前,仰頭看著那個在夜色中發光的logo,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她不知道的是,謝衍已經在辦公室裏等了她整整兩個小時。桌上放著兩份檔案,一份是婚約,另一份是她母親的病曆——以及一份她從未見過的、關於她真實身世的調查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