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京城,入了夜便有了涼意。
宋清晚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盯著鏡中那張陌生的臉。她穿著一條深藍色的禮服裙,款式保守,麵料已經有些起球了。這條裙子是她媽媽三年前在商場打折時買的,原價一千二,折後三百六。媽媽當時說:“清晚,你以後總有用得上的時候。”
用得上了。宋清晚扯了扯裙擺,心裏苦笑。可她怎麽也沒想到,第一次穿這條裙子的場合,會是謝家的宴會。
謝家。
她閉了閉眼,腦海裏浮現出三天前那場對話。
那天她正在醫院陪床,媽媽剛做完化療,整個人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一個穿黑色西裝的陌生男人出現在病房門口,遞給她一張燙金請柬,說:“宋小姐,謝老先生請您回家參加家宴。”
“回家?”宋清晚以為自己聽錯了。
那個男人沒有多解釋,隻是微微欠了欠身,轉身就走了。
她開啟請柬,上麵寫著謝家老宅的地址,落款處印著一個燙金的“謝”字。她查了一整晚,才弄明白——她的生父,是京城謝氏集團的掌門人謝榮昌。三十年前,他和她母親有過一段短暫的露水情緣,之後便再無往來。
三十年。宋清晚攥著手機,指節泛白。這三十年間,她和母親相依為命,住過漏雨的地下室,吃過過期三個月的速食麵,為了省兩塊錢的公交費步行一個小時去醫院。她的生父從來沒有出現過。
現在,突然要她“回家”?
“清晚,你去吧。”病床上的母親虛弱地開口,眼神裏有宋清晚看不懂的東西,“有些事……你該知道了。”
宋清晚想問什麽事,但母親已經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所以她就來了。穿著一件三百六十塊的舊禮服,走進京城最奢華的老宅,去見一個三十年未曾謀麵的父親,和一群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的“家人”。
洗手間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兩個穿著高定禮服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宋清晚認得她們——一個是謝家二房的女兒謝婉瑩,一個是三房的兒媳周若琪。剛纔在宴會上,她們打量她的眼神就像在打量一件來曆不明的垃圾。
“你看見她那條裙子了嗎?”謝婉瑩對著鏡子補口紅,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宋清晚聽見,“我奶奶家保姆都不穿那個牌子。”
周若琪輕笑一聲:“保姆?你太抬舉她了。我聽說她媽當年就是個打工妹,被大伯父睡了一次就賴上了,鬧著要嫁進謝家,鬧了好幾個月呢。”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你以為謝家為什麽這麽多年不認她?這種出身,認回來丟人。”
宋清晚站在洗手檯前,低著頭,手在水龍頭下衝了很久。水很涼,涼得指尖發麻。她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她想起小時候,隔壁班的小孩罵她是“沒有爸爸的野種”,她哭著跑回家問媽媽。媽媽抱著她,眼淚掉在她臉上,一句話都沒說。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因為別人的話哭過。
宋清晚關了水,扯了兩張紙巾擦手,然後轉身,不緊不慢地走向門口。經過謝婉瑩和周若琪身邊時,她腳步頓了一下。
“兩位說完了嗎?”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說完了麻煩讓一下,擋著門了。”
謝婉瑩和周若琪同時愣住。她們沒想到這個私生女會還嘴,更沒想到她的眼神這麽冷——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倒像是一個見慣了風浪的人。
宋清晚沒等她們反應,直接推門出去了。
走廊很長,鋪著暗紅色的地毯,牆壁上掛著謝家曆代人物的畫像。她走過一幅幅畫像,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不知道哪一幅是謝榮昌,也不想知道。
她來這兒,隻是為了完成母親的心願。見一麵,打個招呼,然後走人。僅此而已。
宴會廳在主樓一層,燈火通明,水晶吊燈垂下來,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宋清晚端著香檳杯站在角落裏,杯中的液體金黃透亮,她一口都沒喝。不是不想喝,是不敢。她怕喝了之後會說出不該說的話,做出不該做的事。在這個地方,她不能犯任何錯誤。
她觀察著宴會廳裏的人。男人們穿著剪裁考究的西裝,女人們戴著鴿子蛋大小的寶石,笑聲清脆,碰杯聲叮當。每個人都在笑,但那笑容下麵藏著什麽,宋清晚看得分明。有人打量她的時候帶著好奇,有人帶著鄙夷,有人帶著同情,還有人帶著一種她說不清的、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
“你就是宋清晚?”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宋清晚轉過身,看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麵前。他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五官輪廓深邃,年輕時應該是個英俊的男人。他看宋清晚的眼神很複雜,有打量,有審視,還有一絲……愧疚?
“是。”宋清晚說,“您是謝榮昌先生?”
謝榮昌微微一怔,似乎沒料到她會直呼其名。他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落在她那條舊禮服上,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你跟你母親長得不像。”他說。
宋清晚沒接話。她不知道該怎麽跟這個陌生男人對話。三十年沒有出現過的人,突然站在麵前說“你跟你母親長得不像”,她該說什麽?對不起?謝謝?還是——“這不關你的事”?
“你母親……還好嗎?”謝榮昌又問。
宋清晚看著他,心裏湧起一股尖銳的酸澀。好?什麽叫好?一個人在醫院裏被癌症折磨了兩年,瘦得隻剩六十斤,這叫好?但她沒有說出口,隻是淡淡地回了一個字:“嗯。”
謝榮昌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麽,但一個穿著紅色禮服的女人快步走了過來,挽住他的胳膊,笑盈盈地說:“榮昌,王董在找你呢。”然後她看向宋清晚,笑容不變,眼神卻冷了幾分,“這就是清晚吧?長得真水靈。可惜了這身打扮,回頭讓你爸給你置辦幾件好的。”
宋清晚知道她是誰。謝榮昌的現任妻子,林美華。在來之前她做過功課,謝家的每一個人她都查過。林美華嫁進謝家二十多年,生了一兒一女,在謝家根基深厚。對她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私生女”,林美華的態度可想而知。
“謝謝。”宋清晚禮貌地說,沒有多餘的表情。
林美華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笑了笑,挽著謝榮昌走了。走出去幾步,宋清晚聽見她壓低聲音說:“這丫頭倒是沉得住氣。”
沉得住氣?宋清晚在心裏笑了一下。不是沉得住氣,是早就習慣了。一個人從小到大被欺負了無數次,挨過打、受過罵、被人堵在學校門口扔石子,到後來自然就學會了不把任何人的臉色放在心上。這是生存的本能,不是修養。
宴會繼續。宋清晚繼續站在角落裏,像一棵被種在花圃裏的野草。
她沒有注意到,二樓的欄杆旁,有一個男人從她進門的那一刻起,就在看她。
謝衍靠在二樓的欄杆上,手裏端著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微微晃動。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定製西裝,白襯衫的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鎖骨。他的五官極好看,眉骨高,鼻梁挺,薄唇微抿,周身散發著一種讓人不敢靠近的氣場。
京城的人都知道,謝衍不好惹。
二十七歲接手謝氏集團,用三年時間把市值翻了三倍,手段淩厲,從不留情。商場上沒人願意跟他做對手,情場上也沒人敢跟他玩真心。他像一把沒有鞘的刀,冷,利,隨時能傷人。
此刻,這把刀的目光落在大廳角落裏那個穿舊禮服的女孩身上。
她站得很直。在所有人的敵意和審視中,她沒有縮成一團,沒有討好地笑,也沒有故作高傲地抬著下巴。她就那麽安安靜靜地站著,像一棵紮根很深的樹,風吹不倒,雨打不彎。
最讓謝衍在意的,是她拿酒杯的手。
他見過太多女人在這種場合裏緊張的樣子——手抖的、不停摸頭發的、把酒杯攥得死緊的。但這個女孩的手紋絲不動,香檳杯裏的液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
這不該是一個十八歲的女孩該有的定力。
“衍哥,你在看什麽?”
謝衍的表妹謝婉瑩不知什麽時候上了二樓,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一眼就看見了宋清晚。她撇了撇嘴:“那個私生女?你也覺得她上不了台麵吧?也不知道爺爺怎麽想的,突然就把她認回來了。”
謝衍沒理她,喝了一口威士忌。
謝婉瑩卻不依不饒:“我聽說她媽當年就是個打工妹,也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懷上的,生下來就想訛錢。謝家給了她媽一筆錢,這事就了了。現在她媽大概是沒錢了,又想把女兒塞回來——”
“婉瑩。”謝衍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謝婉瑩立刻閉了嘴。她太瞭解這個表哥了,他越平靜,越危險。
“出去。”謝衍說。
謝婉瑩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但對上謝衍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一個字都不敢再多說,轉身就跑。
謝衍重新看向樓下。宋清晚還在那個角落,還在端著那杯沒喝的香檳。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或者說,她不在乎。
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阿東,幫我查一個人。”
“謝總,查誰?”
“宋清晚。”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舌尖輕輕抵了一下上顎,像是在品嚐什麽味道,“我要她所有的資料,從小到大,越詳細越好。”
掛了電話,謝衍將杯中最後一口威士忌飲盡,轉身離開了欄杆。
宴會到了尾聲,賓客們陸續散去。宋清晚終於放下那杯端了一晚上的香檳,揉了揉發酸的胳膊。她正準備離開,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走過來,禮貌地說:“宋小姐,老爺子請您去書房一趟。”
宋清晚想了想,點了點頭。
書房在三樓,門是深褐色的實木,厚重得像是銀行金庫的門。管家敲了兩下,裏麵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進來。”
宋清晚推門進去,看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坐在紅木書桌後麵。他的臉布滿皺紋,但眼神銳利,像一隻年老的鷹。這是謝家的老太爺,謝榮昌的父親,謝氏集團的真正奠基人——謝鴻遠。
“坐。”謝鴻遠指了指書桌對麵的椅子。
宋清晚坐下了。她注意到書桌上放著一個相框,裏麵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有兩個人,一個是年輕時的謝鴻遠,另一個是個陌生的年輕女人,眉眼溫柔,嘴角噙笑。
“你跟你奶奶長得很像。”謝鴻遠忽然說。
宋清晚一愣。
謝鴻遠把相框轉過來給她看:“尤其是眼睛,一模一樣。”
宋清晚看著照片上那個女人的眼睛,確實跟自己有幾分相似。她不明白謝鴻遠為什麽要說這個,也不明白自己跟謝家有什麽真正的關聯。她隻是一個被認回來的私生女,一個外人,一個多餘的人。
“你心裏在恨謝家。”謝鴻遠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宋清晚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她隻是安靜地看著這個老人,等他把話說完。
謝鴻遠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閃而逝,但宋清晚捕捉到了。那笑容裏有欣賞,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跟你奶奶,不止眼睛像。”他說,“性子也像。她當年也是這樣,什麽都藏在心裏,什麽都不肯說。”
宋清晚垂下眼睛,沒有說話。
謝鴻遠靠回椅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宋清晚意想不到的話:“清晚,謝家欠你的,早晚會還。但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樣。你母親的病,你被認回來,還有你和謝衍的婚事——”
“等等,”宋清晚打斷他,“我和謝衍的婚事?什麽意思?”
謝鴻遠看著她,眼神意味深長。他正要說什麽,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他很高,目測一米八七以上,寬肩窄腰長腿,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黑色西裝,白襯衫,袖口的白金袖釦在燈光下反射出冷光。他的五官比謝榮昌更鋒利,眉眼之間帶著一股淩厲的氣勢,像是從刀鋒上走下來的人。
這就是謝衍。
宋清晚在資料裏見過他的照片,但照片和真人完全是兩回事。照片上的謝衍已經夠讓人有壓迫感了,真人的氣場卻比照片強了十倍不止。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兩潭不見底的深水,看人的時候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測量。
謝衍走進書房,先看了宋清晚一眼,然後看向謝鴻遠:“爺爺,您找我?”
謝鴻遠點了點頭,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然後慢悠悠地說:“衍兒,這是清晚。你們認識一下。”
謝衍轉過身,正麵對著宋清晚。宋清晚站起來,仰起頭看著這個高出她一個頭的男人。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一種說不清的直覺——這個人在看她的時候,眼神跟所有人都不同。
謝婉瑩看她的時候帶著鄙夷,周若琪看她的時候帶著輕視,謝榮昌看她的時候帶著愧疚,林美華看她的時候帶著敵意,謝鴻遠看她的時候帶著審視。
但謝衍看她的眼神,像是一個獵人發現了獵物——專注,耐心,誌在必得。
“宋清晚。”他念出她的名字,聲音低沉,像是大提琴的弦被緩緩拉動,“久仰。”
宋清晚看著他的眼睛,平靜地回應:“謝先生,久仰。”
兩人對視了三秒。
那三秒鍾裏,書房裏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謝鴻遠坐在書桌後麵,看著這兩個年輕人,嘴角緩緩彎起一個弧度。
“行了,”謝鴻遠打破了沉默,“清晚,你先回去吧。以後常來。”
宋清晚點了點頭,對謝衍微微欠了欠身,然後轉身離開了書房。
她走出去的那一刻,聽見身後傳來謝鴻遠的聲音:“衍兒,你覺得她怎麽樣?”
宋清晚沒有聽到謝衍的回答。但她的後背有一種灼熱的感覺,像是有一道目光一直跟著她,直到她走出老宅的大門。
九月的夜風裹著涼意撲麵而來。宋清晚站在謝家老宅門口,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深深地撥出一口氣。
手機震了一下,是醫院發來的訊息:“宋女士,您母親今晚的化療費用尚未結清,請盡快處理。”
宋清晚看著那條訊息,攥緊了手機。
三十二萬。還差三十二萬。
她抬起頭,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燈火通明的謝家老宅,然後轉身,走進了夜色裏。
她沒有看見,二樓書房的落地窗前,謝衍站在窗簾後麵,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他的手裏還拿著手機,螢幕上是一份剛收到的檔案——宋清晚的全部資料。
他翻到最後一頁,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母親宋美蘭,宮頸癌晚期,治療費用缺口約三十二萬元。”
謝衍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將手機收進口袋,拿起書桌上的座機,撥了一個號碼。
“阿東,明天擬一份婚約,送到謝家老宅。”
“婚約?”電話那頭的聲音明顯愣住了,“謝總,跟誰?”
“宋清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鍾,然後傳來阿東結結巴巴的聲音:“謝、謝總,您確定?”
謝衍沒有回答,直接掛了電話。
他重新走到窗前,看著宋清晚離開的方向。路上已經空無一人,隻有路燈投下昏黃的光。
他想起她端著香檳杯的手——那麽穩,穩得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女孩。他想起她看他的眼神——不閃不避,不卑不亢。他想起她的那條舊裙子——起球的、過時的、與這個圈子格格不入的裙子。
然後他想起她在走廊盡頭停下腳步時,肩頭微微顫抖的那一下。隻有那一下,之後她就把脊背挺得更直了。
宋清晚。
謝衍在心裏默唸這個名字,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他見過太多女人。有家世好的,有長得好的,有聰明的,有溫柔的,有潑辣的。但沒有任何一個女人,像宋清晚這樣,讓他產生了一種想把她藏起來的衝動。
不是因為她漂亮,雖然她確實漂亮。不是因為她聰明,雖然她確實不笨。而是因為她站在那盞水晶吊燈下麵,身上穿著起球的舊裙子,被所有人輕視嘲笑,卻依然把脊背挺得像一把標尺。
一個人在最狼狽的時候,還能不卑不亢,這纔是真正的傲骨。
謝衍將窗簾拉上,書房重新陷入沉寂。
窗外的月光照在紅木書桌上,照在那個黑白相框上,照在謝鴻遠剛才說過的那句話上——
“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這句話像一顆種子,已經埋進了土裏。
隻等它生根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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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約6200字)
下一章預告:婚約送到謝家老宅,整個京城為之震動。宋清晚接到訊息時,正在醫院給母親擦臉。她看著那張薄薄的紙,心裏隻有一個念頭——三十二萬,這就是她身價的數字。而謝衍坐在辦公室裏,看著她的照片,對助理說:“告訴謝家,條件隨她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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