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念蜷縮在冷院簡陋的床鋪上，臉頰殘留著陽柳蓉掌摑後的紅腫與幹涸血痕。
阿蘿擰了塊濕冷的布巾，小心翼翼擦拭她破裂的嘴角，眼眶通紅。
“王妃……”阿蘿聲音哽咽，“您疼嗎？奴婢再去求求看，或許能討些傷藥……”
“不必。”薑唸的聲音嘶啞微弱，像被沙礫磨過。她費力地抬起眼皮，看向昏暗破舊的屋頂橫梁，“討來了，也落不到我身上。”
疏影閣那場死裏逃生的驚魂似乎抽幹了她最後一點力氣。
霍天翼那聲帶著“焦灼餘音”的咆哮，他攥住陽柳蓉刺向自己心口金簪的手……這些畫麵在她昏沉意識裏反複閃回，帶來的不是暖意，而是更深的刺骨冰寒與荒謬。他救她，不過是為了親手摺磨她罷了。
阿蘿的啜泣聲低低響起，薑念閉上眼，不願再看。
日子在冷院的死寂與身體各處新舊傷痕的隱痛中緩慢爬行。臉頰的腫脹漸漸消退，留下青紫的印記和嘴角一道淺淺的痂。
但另一種隱秘的不適感卻悄然滋生、纏繞，揮之不去。
小腹深處持續傳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悶脹感，像是沉甸甸的石頭墜在那裏。
更讓她心頭莫名發緊的是——月信遲了。
她的月事向來準時。
亡國前在深宮，自有女官細心記錄調理。即便淪為階下囚，被囚於這冷院，經曆種種非人折磨，身體殘破不堪，這月事也從未亂過。
可這一次，已經遲了整整七日。
起初，她隻當是疏影閣那場驚嚇與毒打，加上長久以來的鬱結和虧損所致。可那沉墜感一日重過一日，晨起時喉間翻湧的惡心感也越來越難以壓製。
這天清晨，薑念剛被窗外刺骨的寒氣凍醒，一股強烈的反胃感猛地湧上喉嚨。她猛地翻身趴在冰冷的床沿，劇烈地幹嘔起來，胃裏空空如也，隻吐出一些酸苦的膽汁，灼燒著本就傷痕累累的食道。
“王妃！”
阿蘿端著半碗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薄米湯進來，見狀大驚失色，慌忙放下碗撲到床邊，一手輕拍薑念瘦骨嶙峋的背脊，一手用帕子接住她嘴角的穢物。
待那陣撕心裂肺的幹嘔終於平息，薑念渾身脫力地癱軟下去，臉色慘白如紙，額上全是冷汗。
阿蘿用濕帕子仔細擦淨她的嘴角和額頭，看著她憔悴不堪、眼窩深陷的模樣，眉頭緊鎖，憂心如焚。她扶著薑念靠坐起來，喂她喝了小半口溫水潤喉。
“王妃……”阿蘿的聲音帶著遲疑，目光不由自主地掃過薑念平坦卻因幹嘔而微微痙攣的小腹，“您…您這個月的月事…是不是…遲了有些日子了？”
薑念端著破碗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顫，碗中渾濁的水麵漾開幾圈微瀾。
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如紙的臉頰上投下濃重的陰影，半晌，才極輕地點了下頭，喉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嗯”。
阿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墜入了冰窟。
作為貼身侍女，她對主子的身體狀況再清楚不過。這遲來的月信，這突如其來的劇烈晨嘔……種種跡象都指向一個她連想都不敢想的可怕可能。
“王妃！”阿蘿的聲音驟然拔高，帶著無法抑製的驚恐，“您…您不會是…有…有…”那個“孕”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舌尖發顫，怎麽也說不出口。
薑念猛地抬眼看向阿蘿，那眼神空洞得嚇人，卻又像燃著兩簇冰冷的火焰，瞬間將阿蘿後麵的話凍在了喉嚨裏。
“不可能！”薑唸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凶狠的決絕，彷彿在極力說服自己，“絕不可能！”
她猛地攥緊了手中的破碗，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脆弱的陶碗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
是那次！疏影閣那場噩夢般的“解藥”之夜！霍天翼強加給她的恥辱！難道……
一股巨大的恐懼和滅頂的絕望瞬間攫住了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鞭打、羞辱、寒冷、饑餓都來得更洶湧、更徹底。她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為冷，而是源於靈魂深處的戰栗。
“不會的…不會的……”她喃喃自語，像是在詛咒，又像是在乞求上蒼的憐憫。
阿蘿看著主子這副模樣，眼淚再也控製不住，簌簌落下：“王妃，這可怎麽辦啊？若…若是真的…王爺他…他知道了會……”
後麵的話她不敢再說，霍天翼對王妃的憎惡與狠厲，是整個王府都心知肚明的。一個“孽種”會招來怎樣的雷霆之怒和更殘酷的折磨？阿蘿不敢想象。
“住口！”薑念厲聲打斷她，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尖銳，“不許說！一個字都不許說出去！聽到沒有！”
阿蘿被她從未有過的厲色嚇得一抖，慌忙點頭：“奴婢…奴婢不敢！奴婢死也不會說！”
“出去！”
薑念猛地背過身去，用單薄的、打滿補丁的被子將自己緊緊裹住，蜷縮成一團，像一隻受盡驚嚇後隻想躲進殼裏的蝸牛，“讓我一個人待著！”
阿蘿含著淚，一步三回頭地退出了這間冰冷刺骨的屋子。
房門關上的瞬間，薑念緊繃的身體才徹底垮塌下來，劇烈的顫抖再也無法抑製。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到濃重的血腥味，才勉強將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悲鳴壓了下去。
孩子？
她和霍天翼的孩子？
這念頭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紮進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滅族之仇！囚禁之恨！日複一日的羞辱折磨！他親手殺了她的父母！他視她如草芥，如解藥，如爛泥！
這樣的恨，早已浸透了她的骨血！
她怎麽可能懷上仇人的孩子？這簡直是天底下最荒謬、最惡毒的玩笑！
“不…不能有…不能……”她將臉深深埋進散發著黴味的被褥裏，冰冷的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浸濕了破舊的棉絮。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沒。
這遲來的月信，像一個無聲的宣判，將她推向了更黑暗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