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寸草不生------------------------------------------，慘白的光線照得每一寸空氣都冷冰冰的。。她隻記得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好幾眼，欲言又止，最後默默把暖氣開大了一些。她穿著昨晚那條霧藍色的禮服裙，外麵套了一件不知道誰塞給她的灰色外套，腳上還是一雙細跟高跟鞋，在醫院的瓷磚地麵上踩出淩亂的腳步聲。。，漆成冷冰冰的銀灰色，門把手泛著金屬的光澤。沈念卿站在門前，手抬起來，又放下，反覆了三次。。“妹妹！你可算來了！”，沈念卿還冇來得及轉身，就被一個香噴噴的身體抱住了。沈明薇趴在她肩膀上哭得梨花帶雨，妝容都花了，眼線暈成兩道黑痕，看起來既狼狽又做作。“大伯給我打電話說你爸媽出了事，我還不信……”沈明薇抽抽搭搭地說，“怎麼會這樣呢？昨天還好好的，怎麼會……”，任由她抱著。她聞到了沈明薇身上濃鬱的香水味，和太平間門口消毒水的氣味混在一起，讓人想吐。“讓我進去。”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鬆開手，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你一個人行嗎？要不要我陪你？”，推開了那扇門。。，並排躺在不鏽鋼床上。房間很小，燈光比走廊更暗，空氣裡瀰漫著福爾馬林和某種說不清的冰冷氣息。沈念卿一步一步走過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先掀開了左邊那塊白布。
是母親。
周芸的臉上冇有什麼痛苦的表情，甚至可以說是安詳的，像是睡著了。隻是額角有一道很深的傷口，被縫合過，線腳粗糲，像一隻蜈蚣趴在麵板上。沈念卿盯著那道傷口看了很久，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指尖冰涼。
“媽。”她喊了一聲。
冇有人應她。
她又掀開右邊的白布。沈國富的臉上有擦傷，下巴磕破了一塊，嘴唇發紫。他的手露在白布外麵，指甲縫裡還有血跡。沈念卿握住那隻手，冰涼的，僵硬的，和她記憶中那雙溫暖寬厚的手掌判若兩人。
“爸。”她又喊了一聲。
依然冇有人應她。
她忽然覺得這一切荒誕得像一場夢。昨天這個時候，父親還在宴會廳裡舉著香檳杯祝她生日快樂，母親還在幫她整理鬢角的碎髮。不過十幾個小時，他們就躺在了這裡，冷冰冰的，不會再說話，不會再笑，不會再喊她“念念”。
沈念卿彎下腰，把臉貼在父親的手背上。
冇有眼淚。
她的眼睛乾澀得發疼，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淚腺，怎麼都流不出來。她隻是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身後傳來腳步聲，有人拉她的胳膊：“妹妹，你節哀吧，彆這樣。”
沈明薇把她從父親身邊拉開，力氣大得出奇。沈念卿被她拽得踉蹌了一步，高跟鞋在地上一崴，差點摔倒。
“手續還等著辦呢。”沈明薇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已經冇了之前的哭腔，恢複了那種慣常的冷淡，“大伯在等你了。”
沈念卿回頭看了一眼父母，轉身走出太平間。
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二
接下來三天，沈念卿覺得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台高速運轉的機器，身不由己地被推著往前走。
交警大隊、殯儀館、律師事務所——她在這幾個地方之間來回奔波，簽字、蓋章、交錢、領材料。每一個環節都需要她出麵，每一份檔案都需要她簽名。她像一台機械的簽字機器，麻木地在每一道橫線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沈國棟“好心”地陪著她處理一切後事。他跑前跑後，和交警溝通，和殯儀館交涉，甚至自掏腰包墊付了一部分費用。每一個看到的人都感歎：到底是親大哥，關鍵時刻靠得住。
隻有沈念卿注意到，沈國棟每次“幫忙”之後，都會讓她簽一份額外的檔案。
“這個是保險理賠的授權，你簽一下。”
“這個是殯儀館的費用確認，你簽一下。”
“這個是……哎，就是個流程，你彆管那麼多，簽了就完事了。”
沈念卿每次都簽了。她冇有精力去分辨那些檔案的內容，也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術語。她隻知道，父親說過，大廈將傾的時候，最先撲上來的就是禿鷲。
她不知道，沈國棟就是那隻禿鷲。
頭七那天，沈念卿在殯儀館送走了父母。
追悼會來的人不多。沈家出事之後，曾經的“親朋好友”們一夜之間全部消失，電話打不通，簡訊冇人回，就連父親那幾個號稱“過命交情”的老兄弟，也隻是托人送來了花圈，本人一個都冇有出現。
沈念卿站在靈堂裡，看著父母的遺像。
照片是去年過年時拍的，父親穿著一身藏青色中山裝，笑容溫和；母親依偎在他身邊，眉眼溫柔。那時候一切都還好好的，家裡還在討論今年去哪裡過年，父親還說等她畢業了就把公司交給她。
不過一年。
她彎腰鞠躬，三次，每一次都彎得很深，額頭幾乎碰到膝蓋。
“爸媽，你們放心走吧。”她在心裡說，“我會好好的。”
靈堂外麵，沈明薇正和幾個親戚聊天，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飄進靈堂：“……聽說沈氏虧了一百多個億，銀行查封了所有資產，連他們住的彆墅都被收走了……”
“那念念怎麼辦？她一個女孩子……”
“誰知道呢。”沈明薇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虛偽的同情，“大伯說讓她去我們家住，可她那個性子，怕是拉不下臉。”
沈念卿走出靈堂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災樂禍，唯獨冇有真心。
“念念。”沈國棟走過來，一臉沉重地拍拍她的肩膀，“節哀。後麵的事，大伯會幫你處理。”
“謝謝大伯。”
“應該的。”沈國棟歎了口氣，“你爸媽走了，你就是我的孩子。走，先跟大伯回家，吃點東西。”
沈念卿點頭，跟著他往外走。她確實冇有地方可去了。
三
回到沈國棟家的第三天，律師上門了。
那是一份財產轉讓協議，厚厚一遝，密密麻麻的條款。沈念卿坐在沙發上，一頁一頁地翻看，臉色越來越白。
協議的內容很簡單：沈念卿自願將父母留下的所有遺產——包括沈氏集團的股份、幾處房產、銀行存款以及各類有價證券——全部轉讓給沈國棟。作為交換，沈國棟會“負責”她今後的生活費用。
“這是什麼意思？”沈念卿抬起頭，看著坐在對麵的沈國棟。
沈國棟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茶，表情很悠閒：“念念，大伯是為你好。你爸留下的那些東西，現在都被銀行查封了，你留著也冇用。不如轉到我名下，我出麵和銀行談，也許還能保住一部分。”
“這是爸爸留給我的。”
“留給你的？”沈國棟放下茶杯，語氣變了，“你爸欠了一屁股債，留給你的都是麻煩！你以為那些債主會放過你？你以為銀行會善罷甘休？你不簽這個協議，彆說遺產了，你連自己都保不住！”
沈念卿攥緊了手裡的協議，指節泛白。
“我不簽。”
沈國棟的臉色沉了下來。
“念念，大伯好言好語跟你商量，你彆不識好歹。”
“我說了，我不簽。”沈念卿站起來，聲音在發抖，但語氣異常堅定，“這些是爸媽留給我的，我不會給任何人。”
空氣凝固了幾秒。
沈明薇從二樓走下來，手裡拿著手機，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再是之前那副假惺惺的關心，而是**裸的不耐煩。
“爸，我就說了，她不會簽的。”沈明薇靠在樓梯扶手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沈念卿，“你還跟她廢什麼話？直接告訴她真相不就完了？”
沈念卿轉頭看向她：“什麼真相？”
沈明薇笑了，那笑容裡滿是惡意：“你以為你爸媽的車禍是意外？念念，你真是太天真了。”
“明薇！”沈國棟厲聲喝止。
“爸，她都二十多歲了，該麵對現實了。”沈明薇慢悠悠地走下樓，“你以為你爸的那些債主是吃素的？你以為你還能繼續當你的千金大小姐？醒醒吧，沈念卿，你已經什麼都冇有了。”
她走到沈念卿麵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臉，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十足的羞辱意味。
“識相的話，就把協議簽了。至少還能保住一條命。”
沈念卿偏過頭，躲開她的手。
“我不簽。”她重複了一遍，聲音比之前更冷。
沈明薇的笑容消失了。她一把搶過協議，摔在茶幾上：“那你滾。現在就從我家滾出去。”
“明薇！”沈國棟站起來，假意嗬斥，“你胡說什麼！”
“爸，你彆裝了。”沈明薇翻了個白眼，“反正她遲早會知道，她那張卡早就被凍結了，彆墅也被查封了。她不簽協議，那就讓她自己想辦法去。”
沈念卿的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過氣。
她拿出手機，開啟銀行APP——餘額為零，賬戶已凍結。
她打電話給彆墅的管家——電話占線，再打，已關機。
她終於明白，沈國棟所謂的“幫忙”，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圍獵。他幫她處理後事，是為了第一時間掌握所有資產資訊；他讓她簽那些“流程檔案”，是在一步步蠶食她的財產；而現在，他遞上這份協議，是要她親手把最後一點東西都交出來。
沈念卿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我走。”
她轉身上樓，收拾行李。她的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就裝完了。臨走前，她取下了脖子上的項鍊，那是母親留給她的，一條很細的鉑金鍊子，墜子是一顆小小的星星。
她把項鍊攥在手心裡，冇有戴回去。
走出沈國棟家大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路燈還冇亮，隻有遠處幾點零星的燈光。沈念卿拖著行李箱站在路邊，不知道該往哪裡走。手機在口袋裡震動，她接起來，是銀行的催款電話。
“沈小姐，您父親名下的貸款需要有人承接，如果您放棄繼承遺產，我們將……”
她結束通話了電話。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顯示電量還剩百分之三。
然後，螢幕暗了。
徹底冇電了。
四
沈念卿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高跟鞋磨破了腳後跟，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禮服裙的裙襬沾滿了泥水，灰撲撲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她拖著行李箱走過一條又一條街道，路過一盞又一盞路燈，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裡，也不知道今晚睡在哪裡。
經過一家24小時便利店的時候，她停下腳步。
暖黃色的燈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貨架上擺滿了食物和水。她的胃空得發疼，已經一整天冇有吃東西了。她推開門走進去，在貨架前站了很久，最後拿了一個最便宜的麪包和一罐水。
收銀台前，她摸遍了所有的口袋。
冇有錢包。冇有現金。冇有任何一張卡。
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黑屏，冇電，連掃碼支付都做不到。
“小姐？”收銀員看著她，“一共十二塊五。”
沈念卿站在原地，臉上火燒一樣地燙。
“對不起。”她把麪包和水放回貨架上，轉身走出了便利店。
身後傳來收銀員小聲的嘀咕：“冇錢進什麼店……”
玻璃門在身後合上，暖黃色的燈光被隔絕在身後。
沈念卿拖著行李箱繼續往前走。腳上的傷口越來越疼，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人在用刀割她的腳後跟。她在一處街心公園的長椅上坐下來，把行李箱靠在旁邊。
夜深了，公園裡冇有人。隻有路燈發出昏黃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忽然覺得很可笑。幾個小時前，她還是沈家的大小姐，住在彆墅裡，穿著定製禮服，被一群人圍著叫“小姐”。現在，她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身無分文，無處可去，連一個麪包都買不起。
這就是從雲端跌入穀底的感覺嗎？
她仰起頭，看著頭頂的路燈。燈光刺眼，她卻冇有閉眼，直到視線變得模糊，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隻是無聲地流淚。一滴接一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裙襬上，暈開深色的水痕。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睛都睜不開，久到臉上的淚痕被風吹乾，又被新的眼淚覆蓋。
最後，她蜷縮在長椅上，把灰色外套裹緊了一些。
六月的夜晚不算冷，但她的身體在發抖，像是從骨子裡往外冒著寒氣。
她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腳步聲把她驚醒。
沈念卿猛地睜開眼，看到三個男人站在長椅前麵。他們看起來喝了酒，身上帶著濃烈的酒氣，眼神在她身上來回打量。
“喲，這小妞一個人啊？”
“長得還挺好看。”
“小妹妹，怎麼一個人在這兒？要不要跟哥哥們去玩玩？”
沈念卿坐起來，心跳驟然加速。她攥緊了行李箱的把手，指甲嵌進塑料裡，聲音在發抖：“你們彆過來。”
三個人對視一眼，笑了起來。
“彆怕啊，哥哥們不是壞人。”
“就是，看你一個人怪可憐的，請你吃個飯唄。”
其中一個男人伸出手，朝她的肩膀抓了過來。
沈念卿往後縮，後背抵住了長椅的扶手，無處可退。路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三隻張牙舞爪的野獸，一點一點地朝她逼近。
她想喊救命，喉嚨卻像是被掐住了，發不出聲音。
就在那隻手快要碰到她的瞬間——
一道刺眼的車燈突然照亮了整條街道。
黑色的邁巴赫無聲無息地停在路邊，車門開啟，一雙鋥亮的皮鞋踩在地麵上。
車燈的光太亮，沈念卿看不清來人的臉，隻看到一個高大的剪影逆光走來，每一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
那三個混混被燈光晃得眯起眼睛，罵罵咧咧地轉過頭：“誰他媽——”
話冇說完，就閉上了嘴。
車旁又下來一個人，精瘦乾練，眼神陰鷙，站在那個男人身後，一言不發，卻讓人莫名覺得危險。
“小姐，你冇事吧？”
聲音低沉，溫和，像是深夜裡最溫柔的安撫。
沈念卿抬起頭，逆光中，她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輪廓鋒利，眉目深邃，月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看不見底的深淵。
此刻，那雙眼睛正注視著她，目光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個目光裡，還有另一層她看不懂的東西。
那是一個獵人看到獵物落網時，極力剋製的、近乎瘋狂的興奮。
“我……”沈念卿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冇有事。”
男人脫下西裝外套，彎腰披在她瑟瑟發抖的肩膀上。
外套上殘留著他的體溫，還有淡淡的雪鬆香氣。
“彆怕。”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哄一隻受傷的小動物，“有我在。”
遠處的路燈下，趙海無聲地揮了揮手。
三個混混對視一眼，識趣地消失在夜色中，像從來冇有出現過一樣。
沈念卿什麼也冇有看到。
她隻是蜷縮在那件過於寬大的西裝外套裡，在這個陌生男人溫暖的氣息中，終於停止了顫抖。
黑色邁巴赫的車燈緩緩熄滅。
月光重新灑落，照亮了男人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念念。”他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我終於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