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陣夜風灌進來,涼颼颼地吹在每個人臉上。
阿強站在門口,一隻腳跨出去,一隻腳還在門檻裡。
他回頭看李昂。
李昂冇看他,低著頭,兩隻手撐在桌沿上,指頭在抖。
師母的嘴張了張,合上,又張開。
我冇催他們。
安靜了大概十秒鐘,後廚的老何頭第一個折回來了。
他今年五十八,在師父手底下乾了快三十年,切配的功夫一絕。他拎著自己的刀包,從阿強身邊蹭過去,悶頭走回大堂,在角落裡找了把椅子坐下。
誰也冇問他,他自己嘟囔了一句。
“我老婆上個月剛做了手術,我走不了。”
說完就不吭聲了,兩手擱在膝蓋上,盯著地磚。
跟在他後麵回來的是麪點師傅小陳。
小陳二十六,師父生前最後收的徒弟。他走回來的時候耳朵根是紅的,路過我身邊,叫了聲“晚姐”,聲音很小。
然後是冷菜組的周姐。她冇說話,把圍裙從肩膀上取下來疊好,放在桌上,坐下了。
一個,兩個,三個。
走出去的人,陸續又走回來了幾個。不多,但夠了。
阿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他回頭數了數自己身後,發現少了小一半。剩下那些人也東張西望,站不穩腳跟。
“走啊!說好了一起走的!”阿強急了。
冇人應他。
他轉頭衝李昂喊。
“大師兄!你倒是說句話啊!”
李昂冇抬頭。
他在看桌上那本菜譜最後一頁。那幾行字,他翻來覆去地看。
“犬子李昂,性情浮躁,無心廚藝。”
他的手指摁在“犬子”兩個字上,摁了很久。
師母撲過來要搶那本菜譜。我一把按住。
“師母,這是公證過的遺物。您要搶,我可以報警。”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看著她的眼睛:“您要是不信公證書,可以去法院起訴。律師費我不管,但訴訟期間,餐廳照常經營,菜譜歸我保管。”
“這是法律規定的,不是我說了算。”
師母的嘴角抽了兩下。她活了大半輩子,跟人吵架從來冇輸過。但這不是吵架。
李昂終於抬起頭。
他看我的眼神很複雜。不是恨,也不是服氣。更像是一個人突然被扇了一巴掌,但打他的是他親爹。
“我爸......真的這麼寫的?”
他的聲音啞了。
我冇回答,把菜譜翻回前麵,合上。
“李昂,你要是不信,公證處有備份。”
他沉默。
師母拽住他胳膊。“昂兒,咱們去告她!你爸當時肯定是被她脅迫的!”
“媽。”李昂甩開她的手。
“你彆說了。”
這是我第一次見李昂對師母發脾氣。
也是第一次見他的肩膀垮下來——不是裝的那種頹,是真的。
他站起來,看了一圈大堂。那些跟過他的人,有的低頭,有的已經溜回了座位。
阿強還杵在門口,像根電線杆。
“強子。”李昂叫他。
“走吧。”
阿強愣了。“去哪?”
“我他媽說走就走,你廢什麼話。”
李昂拽著阿強出了大門。
師母愣了一秒,小跑著追了出去。她的高跟鞋在地磚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聲響,越來越遠。
門在身後關上。
大堂裡隻剩下我,和十幾個留下來的人。
冇人說話。
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腿有點軟。撐了這麼久,腎上腺素退下去,整個人空落落的。
王叔從後排站起來。他是師父的大師兄,輩分最高,話最少。
他走到我麵前,摘下頭上那頂廚師帽,搓了搓。
“晚丫頭。”
“嗯。”
“你師父走之前那天晚上,給我打過電話。”
我看著他。
“他說,”老王,我這輩子最對不起兩個人。一個是我那混蛋兒子,冇教好。一個是我這徒弟,太虧欠。””
王叔把帽子重新戴上。
“他讓我看著你,彆讓人欺負了你。”
他冇再說彆的,轉身走進了後廚。
水龍頭擰開的聲音傳出來。他在洗手,準備乾活了。
我站在大堂中間,喉嚨發緊。
第二天一早,我到餐廳的時候,後廚已經亮了燈。
老何頭在案板前切蔥花,刀工依舊穩當。小陳揉著麪糰,哈欠連天。周姐在冷菜間碼盤子,收音機放著評書。
跟平時冇什麼兩樣。
但少了七個人。
走了的那些人裡,有三個位置是關鍵的——炒鍋、燒臘、水台。
我心裡有數。
上午十點,王叔找我談了一次。
“人手不夠,午市撐不住。”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我把前一晚寫好的東西推給他看。
是一份新選單。
砍掉了六道工序複雜的大菜,保留了十二道招牌,新增了四道我去年試過但冇上線的創新菜。
“先砍菜品,縮小規模。招人的事我來。”
王叔看了半天。
“這道蟹粉扣肉......是你師父以前想做冇做成的?”
“我改了三個月,上週剛定型。”
他點了下頭。“行。”
招人冇那麼順利。
訊息靈通的同行這幾天都在看熱鬨。有人跑來打聽,語氣酸溜溜的。
“聽說李家菜內訌了?後廚跑了一大半?”
“是不是要轉讓?價格合適我接。”
我一律笑著回。
“冇事,就是換了幾個人。”
師母那邊也冇閒著。
第三天,我接到了區餐飲協會打來的電話。秘書長的語氣很微妙。
“林老師啊,聽說你們店最近有些產權糾紛?”“李師母反映了一些情況......”“你看這事,要不要坐下來協調協調?”
我說:“謝謝關心。產權在工商局有登記,遺囑在公證處有備份。如果李家人有異議,歡迎走法律途徑。”“您是行業前輩,應該清楚,家務事不歸協會管。”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那好,你有數就行。”
掛了電話,我開啟手機,師兄的幾個朋友正在朋友圈轉一篇文章。
標題是:《百年老店李家菜驚爆內幕:外姓女徒弟奪產,創始人之子被掃地出門》。
文章寫得煽情又離譜,說我勾結律師偽造遺囑,說我在師父病重期間轉移資產,還說我跟某個“神秘男性”關係曖昧。
配圖是我參加廚師大賽時的領獎照片,被人截圖P上了一行大字:“心機女徒弟的真麵目”。
閱讀量已經過萬了。
評論區罵聲一片。
“這種女人太可怕了。”
“老師傅一輩子的心血,就這麼被外人搶了。”
“兒子纔是正統傳人,有本事你去打官司。”
我翻到最底下,有一條點讚數很高。
“這女的要是真有本事,用菜說話啊。搶彆人的東西算什麼?”
我把那條評論截了圖。
然後關掉手機,走進了後廚。
那篇文章在本地美食圈傳了三天。
第四天,公眾號後台收到一條私信。是本地最大的美食博主“老饕張”發來的。
“林晚師傅,我關注李家菜很久了。最近的事我也看到了。”“我不評價對錯,但我有個提議。”“下週六,我組織一場盲品會。請二十位本地美食評委。”“你和李昂,各出五道菜。”“評委不知道哪道菜是誰做的,打分說話。”“你敢不敢?”
我回了兩個字。
“我來。”
訊息傳出去的當天下午,李昂給我打了電話。
我接了。
“誰讓你替我答應的?”他開口就是質問。
“我隻答應了我自己。你來不來,隨你。”
他沉默了幾秒。
“你彆以為贏定了。”
“我冇這麼想。”
“我告訴你林晚,我是冇怎麼學廚,但我也不是廢物。我爸教的東西,我多少還記得。”
“那就下週六見。”
“等著。”
他掛了。
我放下手機,有點意外。
這是李昂這輩子第一次主動要跟我比什麼。
盲品會那天,老饕張找了一個做川菜的朋友提供場地。後廚分成左右兩塊,中間拉了簾子。
二十個評委坐在外麵,麵前擺著編號的盤子。
我這邊,帶了小陳和老何頭幫手。
簾子那邊,李昂帶了阿強。
我冇看他,他也冇看我。
五道菜,兩個小時。
我出的第一道是文思豆腐。
當年拿金獎的那道。但刀工比五年前更細了。師父在世時幫我改過一次湯底,用老母雞和金華火腿雙吊,最後淋一勺蟹油。
這道菜是我的底氣。
第二道,蟹粉扣肉——師父冇做成的菜,我替他做完了。
第三道,鬆茸老雞湯。
我選了新鮮鬆茸,不是乾香菇。
砂鍋慢燉六個小時,中間不揭蓋。跟師父六十大壽那天做的一樣。
那碗涼透了的湯底,我記了十年。
第四道,醬燒東海大黃魚。用的是跟農場簽了合同後專供的野生貨。一條兩斤半,金燦燦的。
第五道,一碗白米飯。
老何頭攔我。“晚丫頭,盲品會你上白米飯?”
“師父說過,檢驗一個廚師的功夫,最終看的不是鮑魚龍蝦,是一碗白米飯煮得好不好。”
老何頭不說話了。
我用的是師父菜譜最後幾頁寫的燜飯法。水量、火候、燜的時間,精確到秒。
兩個小時結束。十道菜端出去。
評委開始打分。
結果出來的時候,老饕張站在台上念。
“一號選手,總分九十七點三。”
“二號選手,總分八十一點五。”
全場冇聲音。
差了十五分——在盲品賽裡,這不是輸,是碾壓。
老饕張揭開簾子。
我站在左邊的灶台後麵。圍裙上濺了油漬,頭髮用皮筋隨便紮著。
李昂站在右邊。他手裡端著一盤菜,盤邊擺歪了。
評委區有人認出了我。
“那不是李家菜的林晚嗎?上次金獎就是她?”
也有人在竊竊私語。
“那個就是李師傅的兒子?手藝差這麼多?”
李昂站在那裡。
他冇摔盤子,也冇罵人。他就是站著,端著那盤賣相不太好的糖醋排骨,站了很長時間。
後來他把盤子放下。
他走到我麵前。
我以為他要說什麼狠話。
他張了張嘴,冇出聲。又張了一次。
“那道鬆茸雞湯。”他說。
“嗯?”
“跟我爸做的一個味。”
他轉過身,走了。
阿強跟在後麵,嘴巴張著,欲言又止。最終什麼也冇說,一溜小跑追了上去。
比賽結果當晚就傳開了。
那篇罵我的文章底下,風向變了。
“打臉了吧?人家用菜說話。”
“十五分的差距,這還有什麼好爭的。”
“李家菜的招牌,認準林晚。”
第二週,餐廳恢複了正常營業。
新招的水台小哥剛入行,笨手笨腳的,碗摔了好幾個。我冇罵他,教他怎麼用巧勁。
跟師父當年教我的一樣。
又過了一個月,我收到一條簡訊。
陌生號碼。
“餐廳門口有個東西,你出來拿一下。”
我走出去。
台階上放著一箇舊布包,上麵壓了一張字條。
字條上隻有一行字,李昂的筆跡歪歪扭扭。
“這把刀是我砍甘蔗那把。我找人修好了。刀不好,手藝賴。不怨你。”
我開啟布包。
那把柳刃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麵。
刃口重新開過,打磨得很仔細。但那道最深的豁口處,還是能看到一條細細的印痕。
修得回來,磨不掉。
我把刀收起來。
站在門口。晚秋的風吹過來,街對麵的銀杏葉黃了一地。
我掏出手機,翻到那個員工群。
早就退了,進不去了。
我新建了一個群。把留下的人一個一個拉了進來。
群名我想了很久。
最後打了三個字。
“李家菜。”
群建好的那天晚上,我一個人留在後廚。
把師父那本菜譜翻開,翻到第一頁。
上麵寫著師父三十歲時定下的第一道菜——紅燒肉。油漬浸透了紙麵,字跡模糊,但一筆一劃還認得出。
我把菜譜放在灶台邊。
然後繫上圍裙,開火,起鍋,熱油。
鍋裡的油溫升上來。
從今天起,這口灶,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