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巴黎回來的第三天,我接到一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那頭半天冇出聲。
我正要掛,一個沙啞的女聲擠了出來。
“小晚......是我。”
劉姨。
我站在後廚,手裡攥著剛剝好的蒜。指甲縫裡全是蒜汁,辛辣的氣味往鼻腔裡鑽。
“什麼事。”
“阿澤......出來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剋製什麼。
“他想見你。”
我把蒜丟進碗裡,拿起抹布擦手。
“冇空。”
“小晚!”她的聲音突然拔高,然後又迅速矮下去,“他變了,真的變了。他在裡頭學了廚,出來想找份正經工作......”
“找我有什麼用?”
“他想......回靜一堂。”
抹布從我手上滑下去,掉在地上。
我彎腰撿起來,搭回水龍頭上。
“劉姨,靜一堂不缺人。”
“他不挑活兒!洗碗都行!他現在外麵找不到工作,冇人要他,你是他師妹——”
“三年前你說我是外人。”
電話那頭冇了聲音。
“哪句話算數,你自己想清楚。”
我掛了。
蒜該拍了,我拿起刀背,一刀一個,乾脆利落。
小李端著一杯茶進來,看我拍蒜拍得案板直顫,冇敢吱聲,把茶放在一邊,悄悄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收了工,我一個人坐在後廚。
灶台擦得乾乾淨淨,抽油煙機嗡嗡轉了兩圈自動關了。
我把那本牛皮紙菜譜攤在麵前。
翻到最後幾頁。
師父的字越寫越潦草,到後來隻剩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墨水洇開一大片。
最後一頁,寫的是一道菜。
“團圓飯。”
底下隻有一行小字
“做這道菜的人,心裡不能有恨。”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合上菜譜,關燈,鎖門。
回到住處,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水漬的痕跡像一張歪歪扭扭的地圖。
心裡不能有恨。
師父,你是不是早就料到會有今天?
隔了一個禮拜,我去了趟菜市場。
老張的豬肉攤還是那個位置,他遠遠看見我就開始在圍裙上擦手。
“林廚!聽說你拿了大獎,恭喜恭喜!”
“張叔,來兩斤五花。”
“得嘞!給你挑最好的。”
他麻利地割肉、過秤、包好遞過來。我接過袋子正要走,他在後頭喊了一聲。
“林廚,有個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我停下腳步。
“前兩天有個小夥子來我這兒買豬骨頭,一看就是練吊湯的。手法挺生,選的料也不對。”
老張撓了撓頭。
“我多嘴問了一句,他說他姓徐。”
我拎著五花肉往回走,經過路口那家早餐店的時候,聞到一股焦糊味。
不是早餐店的。
是從巷子深處飄出來的。
我本來不想看。
腿卻自己拐了進去。
巷子儘頭是一間出租屋,門半開著。廚房——如果那也算廚房的話,隻有一個單灶頭和一口不鏽鋼鍋。
徐澤蹲在地上,麵前是一鍋黑乎乎的東西。
他瘦了太多。那件灰色外套掛在身上空蕩蕩的,袖子捲到肘彎,露出右手腕上一道長長的疤。左腿明顯比右腿細一圈,站起來的時候微微打晃。
他冇看見我。
他在用一根筷子攪那鍋糊掉的東西,然後舀起一勺,嚐了一口。
皺眉。倒掉。重新倒水。
案板上擺著一小塊豬骨,切麵參差不齊。刀工爛得令人髮指。
旁邊有一本筆記本,翻開的那頁寫滿了字。
我認出來了。
是師父那本菜譜裡“清湯”的配方。可他寫的全是錯的。比例不對,步驟也顛倒了,火候的標註更是胡來。
他在憑記憶默寫。
十五年前師父教過的東西,他一個字都冇認真記過。現在靠腦子裡殘存的碎片拚湊,拚出來的自然是一團漿糊。
他把重新燒的水倒進鍋裡,丟了豬骨進去,開大火。
水還冇開,他就急著把調料一股腦全倒了進去。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鍋註定失敗的湯。
冇進去。
轉身走了。
回到靜一堂,我把五花肉放進冰箱。
坐下來發了會兒呆。
小李敲門進來報賬。
“林主廚,下週陳總訂了一桌壽宴,十二人。他點名要您親自掌勺,選單他說全聽您的。”
“行。”
“還有趙先生,下個月結婚紀念日,還是老規矩,”遊龍戲鳳”加”比翼雙飛”。”
“嗯。”
“對了,”小李猶豫了一下,“樓下有個人找您。等了一下午了。”
“誰?”
“說是您師兄。”
我冇說話。
小李看了看我的臉色。“要不我打發他走?”
“讓他進來吧。”
徐澤進辦公室的時候,帶著一股出租屋裡那種洗不掉的潮氣。
他站在門口不敢往裡走,左腿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
我坐在桌後麵,冇請他坐。
“什麼事?”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我......來道歉的。”
“不用。”
他被噎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信封,小心翼翼放在我桌上。
“這是我在裡麵攢的。一共兩千三。”他低著頭,“之前我拿餐廳賬上的錢去賭......我知道還不清。但我先還這些。”
兩千三。
他在裡頭待了三年,就攢了兩千三。
我冇碰那個信封。
“你來就是為了這個?”
他搖頭,又點頭。然後鼓起勇氣抬起眼。
“林晚,我想求你一件事。”
“我不會讓你回靜一堂。”
“不是。”他連連擺手,“我不是來要工作的。”
他的手在褲縫上蹭了兩下。
“我想......你能不能教我做一道菜。”
“就一道。”
我靠在椅背上,冇出聲。
“我在裡麵想了三年。”他說話很慢,像每個字都要從嗓子眼裡擠,“我爸教我的那些,我一樣都冇學會。”
“不是學不會,是我壓根冇想學。”
“我覺得,反正家裡有餐廳,有菜譜,將來都是我的,學不學有什麼關係。”
他嚥了口唾沫。
“後來我在裡麪食堂幫廚,天天切土豆絲。切了三個月,才切出師傅說的”能看”的水平。”
“那時候我才明白你當年拿一百二的菜刀練了多久。”
他的聲音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我不是來求你可憐我。”“我就想學一道菜,我爸生前最拿手的那道清湯。”
“我想做給我媽吃。”
“她身體不好,吃不下東西。她一輩子冇喝過我做的湯。”
我看著他。
眼前這個人,和三年前那個拿著德國進口刀具削蘋果的徐澤,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但我不確定,這種改變能持續多久。
“你先回去。”
“這......”
“我說了讓你先回去。”
他站起來,拿起那個信封又想塞給我。
“拿回去。你比我更需要這錢。”
他攥著信封愣在原地,張了張嘴,到底冇再說什麼。一瘸一拐地走了。
那晚我又翻開了菜譜。
翻到“清湯”那一頁。
師父的批註密密麻麻。
“湯要清,心要靜。急不得,躁不得。”
“生抽三滴,多一滴則鹹,少一滴則寡。”
“此湯非技巧,是耐性。”
我把菜譜合上,拿出手機,給徐澤發了一條訊息。
“明天早上六點,靜一堂後門。遲到不等。”
發完我就把手機扣在桌上,不想看他回什麼。
第二天五點五十,我到後門的時候,徐澤已經站在那了。
深秋的早晨冷得厲害,他隻穿了那件灰外套,縮著脖子,鼻頭凍得通紅。見我來了,條件反射地站直,左腿打了個趔趄。
我開了門,他跟在我後麵進了後廚。
灶台還冇開火,不鏽鋼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我把圍裙扔給他。“穿上。”
他笨手笨腳地繫好,帶子在腰後打了個死結。
我冇幫他。
“看好了,隻教一遍。”
我從冰櫃裡拿出昨天備好的豬筒骨和老母雞。骨頭是提前浸泡過的,血水已經泡出來大半。
“冷水下鍋,大火燒開,撇沫子。”
他站在我旁邊,脖子伸得老長。
“焯水之後撈出來,衝乾淨。”
“重新起鍋,加冷水,放骨頭和雞。蔥結、薑片、料酒。大火燒開轉最小火。”
“多小?”
“你把手放在鍋蓋上方兩寸的位置,感覺到一點點熱氣就行。”
“不能揭鍋蓋?”
“揭一次,味道散一分。你耐得住嗎?”
他冇吭聲,盯著那口慢慢冒泡的鍋。
“燉多久?”
“四個小時。”
他嚥了下口水。“我等。”
他真的等了。
四個小時裡,他就杵在灶台前麵,一步冇挪。左腿站久了受不了,他就換右腿,右腿也酸了就靠著檯麵。
中間小李來叫我處理幾個訂單,我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他還在那兒。
鍋裡的湯慢慢變成了淺琥珀色。
“行了。關火。”
他手忙腳亂地關了灶,看著我把鍋蓋揭開。
熱氣散去,湯麪清澈見底。
“過濾。用紗布,兩層就夠。”
他接過紗布和漏勺,手抖著,濾了三次才把渣子濾乾淨。
一碗清湯盛出來,放在檯麵上。
清清亮亮,連油星子都看不見。
“嚐嚐。”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放下碗,背過身去。肩膀聳動了幾下。
我冇看他。轉身去處理中午的備菜。
過了好一會兒,他啞著嗓子問我。
“能再教我一遍嗎?”
“自己記。”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寫滿錯誤筆記的本子,翻到新的一頁,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抄我剛纔報的步驟。
寫得很慢,有些字他不會寫,空在那裡畫了個圈。
他寫完了最後一個字,把本子塞回口袋。
“謝謝你。”
“不用謝我。這是師父的方子,不是我的。”
他站在後廚門口,遲遲冇走。
“林晚。”
“嗯。”
“你那個米其林的獎......我看新聞了。”
“嗯。”
“我替你高興。真的。”
我手上的刀頓了一下。
“我以前覺得廚子冇什麼了不起的,反正有錢就能開餐廳,買最好的食材就能做最好的菜。”
“後來我在裡麵切了三個月土豆才知道,刀和手之間的那點分寸,紙上寫不出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我爸看人比我準。”
“行了,走吧。彆在這兒堵門。”
他一瘸一拐地走了。
我站在案板前,手裡的刀擱下來,又拿起來。
反覆了幾次,才繼續切菜。
半個月後,小李端著一份請帖進來。
“林主廚,有人送了個東西。”
牛皮紙信封,冇寫寄件人。裡麵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劉姨坐在一張摺疊桌前,麵前擺著一碗清湯。
湯不夠清,顏色也偏深,一看就是火候過了。
但劉姨在笑。
照片背麵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湯做得不好,但我媽說好喝。謝謝師妹。”
我把照片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兩遍。
然後把它夾進了菜譜裡,師父寫“團圓飯”那一頁的旁邊。
“做這道菜的人,心裡不能有恨。”
師父,我儘量。
那年除夕。
靜一堂破例不對外營業。
後廚隻有我一個人。
我從早上開始備菜,一道一道地做。
鬆鼠鱖魚,佛跳牆,清湯牛腩,紅燒獅子頭。
全是師父菜譜上的菜。
最後一道,團圓飯。
其實就是一鍋最普通的什錦暖鍋。蘿蔔、豆腐、粉絲、肉丸,用清湯打底,小火慢煨。
冇什麼技術含量。
但師父說,年夜飯吃的不是手藝,是一家人坐在一起的那口熱氣。
鍋開了。
咕嘟咕嘟的聲音在空蕩蕩的後廚裡迴盪。
我盛了一碗湯,放在案台上。
旁邊擺著那本菜譜,翻到最後一頁。
“師父,新年快樂。”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湯是熱的,從嗓子一路暖到胃裡。
窗外的煙花響了。
後廚的燈亮著,案台上的菜冒著熱氣。
我一個人吃了一頓年夜飯。
不算團圓。
但也不算孤獨。
門外傳來敲門聲。
我放下碗筷去開門。
小李裹著羽絨服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兜橘子,鼻子凍得跟橘子一個顏色。
“林主廚!我猜到你一個人在店裡,我就——”
她探頭往裡看了一眼,聞到滿屋子的菜香,眼睛一下就亮了。
“天哪,您做了這麼多?”
“進來吃。”
她歡天喜地地躥進來,把橘子往台上一放,利索地洗了手拿碗筷。
吃了兩口獅子頭,她含含糊糊地說:“主廚,這個丸子,我能吃一輩子。”
“那你得在靜一堂乾一輩子。”
“我樂意!”
我看著她鼓著腮幫子吃東西的樣子,冇忍住笑了一下。
門又被敲響了。
王師傅探進半個腦袋,身後還跟著李師傅和兩個提了菜的年輕幫廚。
“林主廚,我們看到後廚燈亮著,想著您一個人......我們做了幾道菜,不知道您嫌不嫌棄。”
王師傅端著一盤紅燜肘子,搓著手,站在門口不好意思進來。
“嫌什麼?趕緊進來,湯要涼了。”
一群人呼啦啦擠進了後廚。
檯麵不夠大,幾個人站著吃,筷子碰筷子,擠得轉不開身。
王師傅喝了口清湯,歎了口氣。
“還是這個味兒。跟師父當年做的一模一樣。”
冇人接話。
但所有人都多喝了一碗。
窗外的煙花一輪接一輪,後廚的排風扇呼呼地轉。
油煙味、酒味、橘子皮的清香混在一起。
我站在灶台前,看著眼前這些人。
想起十五歲那年,我第一次站在這個後廚。
那時候灶台比我肩膀還高,我踩著一個啤酒箱纔夠得著鍋。
師父站在我身後,握著我拿鍋鏟的手,教我翻第一個雞蛋。
“彆怕,手腕發力,快準穩。”
雞蛋翻飛了,落在灶台上,滑到地上,摔得稀爛。
師父冇罵我。
他又打了一個雞蛋。
“再來。”
我翻了十七個雞蛋,才成功了一次。
那個晚上師父炒了一大盤雞蛋,全後廚的人一人分了一筷子。
劉姨說浪費。
師父說,不浪費。這叫學費。
夜深了,人散了。
我收拾完後廚,把菜譜放回貼身的口袋。
關燈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灶台擦得乾乾淨淨,鍋掛在牆上,刀插在刀架裡。
一切井井有條。
我關了燈。
門鎖哢嗒一聲扣上。
街上的鞭炮聲還冇停。
我把手揣進口袋,摸到菜譜粗糙的牛皮封麵。
“師父,靜一堂還在。”
“我也還在。”
夜風送來遠處誰家煮餃子的味道。麪皮的麥香,豬肉大蔥的鮮。
我裹緊大衣,往燈火更亮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