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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墟潮退去的第三個時辰,海麵恢複了死寂。
那艘黑色小舟依舊漂浮在原地,隨著極其微弱的海流輕輕搖晃。舟上的兩個人,已經在這裡守了整整兩天一夜。
司徒堂坐在輪椅上,左眼佈滿血絲,目光始終盯著歸墟潮消失的方向。他的右手垂在身側,五指無意識地收緊又鬆開,手背上青筋暴起。自從被黑衣人送到丹師公會救治後,他的傷好了三成,勉強能離開輪椅站立片刻,但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還是會引發體內舊傷劇痛。
蘇氏的臉色比離開禁地時好了些許。宇文痕留下的歸墟海靈確實解了噬靈散七成毒性,但月華獻祭的反噬仍在,她的修為從築基中期跌落到煉氣後期,此刻與凡人相差無幾。她靠在船舷上,雙手緊緊攥著那枚已經失去光澤的月華佩,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這枚玉佩,是母親留給她的,也是唯一能感應到兒子身上疾風血脈的媒介。
可是此刻,玉佩冰涼,毫無反應。
“兩天了。”蘇氏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堂哥,明兒他……”
“會回來的。”司徒堂打斷她,語氣堅定得近乎固執,“他是司徒家的孩子,是疾風血脈的傳人。他不會有事。”
蘇氏冇有反駁,隻是低下頭,將玉佩貼在胸口,淚水無聲滑落。
她想起了兒子小時候的模樣——八歲前,那孩子最喜歡纏著她講故事,每次講到十二天宮的英雄傳說時,總會睜大眼睛問:“娘,我長大了也能成為那樣的英雄嗎?”
她總是笑著摸摸他的頭:“會的,孃的明兒一定會成為大英雄。”
可現在,那個要成為英雄的孩子,被困在歸墟之門內,生死未卜。
而她這個當孃的,隻能坐在這裡乾等。
第四時辰,海麵起了變化。
不是歸墟潮再次湧動,而是……有什麼東西從海底浮了上來。
那是一具骸骨。
巨大的、殘缺的、不知是什麼生物的骸骨,從深不見底的黑暗中緩緩上浮,最終漂浮在海麵上,距離小舟隻有三十丈。骸骨通體漆黑,骨架上佈滿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還在微微發光,散發著微弱卻古老的氣息。
司徒堂死死盯著那具骸骨,瞳孔驟縮。
“那是……龍族戰將的遺骸。”他喃喃道,聲音發顫,“而且至少是元嬰後期!”
蘇氏也看到了。她握緊玉佩,心跳驟然加快。
骸骨上浮,意味著海底深處發生了劇變。要麼是歸墟之門即將再次開啟,要麼是……門內的力量失控了。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意味著司徒淵明麵臨著巨大的危險。
“堂哥,我們……”蘇氏看向丈夫。
司徒堂冇有回答。他的左眼盯著那具骸骨,右手死死抓著輪椅扶手,指骨凸起。他在天人交戰。
作為父親,他恨不得立刻衝進海底,哪怕拚了這條命,也要把兒子救出來。
但作為一家之主,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殘軀未愈,修為跌落到築基中期,蘇氏更是幾乎失去戰力。以這樣的實力闖入龍隕之海深處,彆說救人,連自保都是奢望。
可是……
就在這時,海麵再次震動!
這一次,震動來自極深的地方,透過萬丈海水傳遞上來,依舊讓整片海域都跟著顫抖!小舟劇烈搖晃,蘇氏險些被甩出去,司徒堂死死抓住船舷,才穩住身形!
緊接著,一道銀白色的光芒從海底深處沖天而起!
那光芒穿透海水,穿透雲層,直衝九霄!光芒中,隱約能看到無數符文在流轉——有卯兔的月華,有巳蛇的蜿蜒,有辰龍的威嚴,還有其他叫不出名字的天宮圖騰!
“那是……歸墟之門!”司徒堂失聲道,“門開了!”
不,不是開。那光芒雖然強烈,但持續時間極短,隻有三息左右。三息後,光芒消散,海麵恢複平靜,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司徒堂和蘇氏都看到了。
在那光芒消散前的最後一瞬,他們隱約看到了門內的景象——混沌翻湧的空間,破碎的石柱,以及……一個倒在地上、渾身浴血的身影!
那個身影,哪怕隻看了一眼輪廓,他們也絕不會認錯。
司徒淵明!
“明兒!”蘇氏嘶聲大喊,整個人撲到船舷邊,幾乎要跳進海裡。
司徒堂一把拉住她,自己的手也在劇烈顫抖。
“堂哥!明兒在裡麵!他受傷了!他……”蘇氏泣不成聲。
司徒堂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又睜開。再睜眼時,眼中隻剩下決絕。
“我們去。”
蘇氏愣住了。
她知道丈夫的性格——司徒堂從來不是一個衝動的人。他做出的每一個決定,都會經過深思熟慮,權衡利弊。可現在,以他們兩人的狀態,闖入龍隕之海,幾乎等於送死。
“堂哥,你……”
“我知道。”司徒堂打斷她,聲音平靜得可怕,“我知道這是送死。但我也知道,如果今天不去,我這輩子都會後悔。”
他抬手,指向那具漂浮在海麵上的龍族骸骨:“看到那個了嗎?那是龍族戰將的遺骸,生前至少元嬰後期。這種級彆的強者,都隕落在龍隕之海。我們兩個殘兵敗將進去,活著出來的可能不足一成。”
“但那又如何?”他轉頭看向蘇氏,左眼中燃燒著熊熊的火焰,“那是我兒子!他在裡麵等著我們!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去!”
蘇氏看著他,淚水模糊了視線,卻笑了。
她想起二十五年前,自己還是宇文家的暗子,奉命接近司徒堂。那時的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會活在謊言和利用中。可就是這個男人,用他的真誠和執著,讓她第一次想要真正地活一次。
“好。”她握住他的手,五指相扣,“我們一起去。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司徒堂冇有說話,隻是握緊了她的手。
兩人不再猶豫。
司徒堂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那是諸葛望舒臨行前贈予的“避水符”,捏碎後可讓人在水下自由行動三個時辰。他將玉簡捏碎,一層淡藍色的光罩將兩人籠罩。
蘇氏則將那枚失去光澤的月華佩含在口中。玉佩雖然失效,但材質特殊,能在水下保持體溫,防止失溫昏迷。
“走。”
兩人縱身躍入海中。
海水冰冷刺骨,那是一種滲入骨髓的寒意,哪怕有避水符的保護,依舊讓兩人渾身一顫。周圍一片漆黑,隻有避水符的淡藍光芒照亮方圓三丈。
司徒堂的輪椅無法下水,他隻能憑藉雙腿勉強遊動。每劃動一下,右半身的舊傷就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他咬牙忍住,一聲不吭。
蘇氏的狀態更差。她修為跌落到煉氣後期,體能比凡人強不了多少。下潛到三千丈時,她已經臉色發白,嘴唇發紫,四肢開始僵硬。
“素雲,你上去!”司徒堂察覺到妻子的異常,急聲道。
蘇氏搖頭,眼中滿是倔強:“我不走。”
“你……”
“堂哥,我等你,等了二十五年。”蘇氏的聲音微弱,卻堅定得不容置疑,“這次,換你等我。”
她深吸一口氣,咬破舌尖,以精血強行催動體內殘存的月華之力!一層淡淡的銀光從她身上浮現,雖然微弱,卻足以讓她保持清醒!
司徒堂眼眶發熱,卻說不出話。他隻是緊緊握住妻子的手,帶著她繼續下潛。
五千丈。
八千丈。
一萬丈。
周圍的黑暗中,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骸骨。有人形的,有獸形的,有巨大如山的,有細小如指的。每一具骸骨,都散發著或強或弱的氣息殘留,訴說著它們生前的輝煌。
蘇氏的身體越來越冷,但她死死咬著月華佩,一聲不吭。
司徒堂的舊傷早已崩裂,鮮血從右半身滲出,在海水裡拉出一條淡紅色的軌跡。他不管不顧,隻是一遍遍告訴自己:再深一點,再近一點,兒子就在前麵……
終於,當深度達到一萬五千丈時——
前方出現了光芒。
不是銀白色的光芒,而是一種灰白色的、彷彿來自混沌的光芒。光芒的源頭,是一座高達百丈的黑色門扉!
歸墟之門!
門扉緊閉。
門上雕刻的十二天宮圖騰,此刻都處於黯淡狀態,隻有辰龍、巳蛇、卯兔三個圖騰還殘留著微弱的光芒,一閃一閃,如同心跳。
門前,盤坐著一具骸骨。
那骸骨身穿破爛的月白色長袍,骨架保持著盤坐的姿勢,雙手結著一個複雜的印訣,麵朝歸墟之門,彷彿在守護,又彷彿在等待。
骸骨胸口,掛著一枚令牌。
司徒堂和蘇氏遊到近前,看清了令牌上的字:
“司徒江河,卯兔天宮第三十六代大護法。生於天曆九千七百年,卒於……尚未。”
司徒堂渾身劇震。
司徒江河!
那是司徒家的先祖!是圖騰王朝的開創者!是傳說中在萬年前那場大戰中失蹤的英雄!
他竟然……死在了這裡?
不,不對。
令牌上寫的是“尚未”。
司徒堂猛然看向那具骸骨。骸骨的眼眶中,似乎還殘留著極其微弱的幽光,彷彿在等待什麼。
就在這時,蘇氏突然渾身一顫。
她口中的月華佩,猛地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照亮了整個海底,照亮了歸墟之門,也照亮了門扉上一條極其細微的——縫隙!
門縫中,隱約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倒在門內三丈處,渾身浴血,一動不動。
司徒淵明!
“明兒!”蘇氏想要衝過去,卻被門扉上湧出的一股力量擋住,無法靠近。
司徒堂也看到了。他瘋狂地拍打門扉,用儘所有力量,想要將那扇門推開一點。但歸墟之門紋絲不動,連那條縫隙都冇有擴大半分。
就在這時——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兩人識海中響起。
“汝等……是他的父母?”
司徒堂猛然回頭,看向那具骸骨。
骸骨眼眶中的幽光,此刻亮了一些,正注視著他們。
“吾乃司徒江河!。”那聲音虛弱卻清晰,“那孩子……在門內……與宇文家的孽種……拚死一戰……雖敗猶榮……”
“他現在如何?”司徒堂急聲問。
“重傷……修為儘廢……但……還活著。”司徒江河的殘魂道,“門已閉合……除非集齊三把鑰匙……否則……無法再次開啟……”
三把鑰匙?
“那鑰匙在何處?”蘇氏嘶聲問。
“第一把……巳蛇一脈的信物……黑色鱗片……在那孩子身上……”
“第二把……在宇文秋風手中……他已逃出歸墟之門……不知所蹤……”
“第三把……”
司徒江河的殘魂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微弱:
“第三把鑰匙……在……在……”
話未說完,殘魂終於耗儘最後一絲力量,徹底消散。骸骨眼中的幽光熄滅,歸於死寂。
“先祖!先祖!”司徒堂連聲呼喚,卻再也得不到迴應。
歸墟之門依舊緊閉,門縫中的那道身影,依舊一動不動。
蘇氏趴在門扉上,淚水融入海水,分不清彼此。
“明兒……娘在這裡……你聽到了嗎……你睜開眼看看娘……”
門內,毫無迴應。
就在這時——
遠處的黑暗中,突然傳來一陣詭異的波動。
有什麼東西,正在朝這裡靠近。
司徒堂警覺地轉身,將蘇氏護在身後。
黑暗中,兩道幽綠的光芒緩緩浮現——那是一雙眼睛。
緊接著,是第二雙、第三雙、無數雙。
密密麻麻的幽綠眼睛,將歸墟之門團團包圍!
那是……龍隕之海的“守門者”——當年隕落於此的天宮修士,怨念不散,化作的“怨靈”!
“素雲,小心。”司徒堂低聲道,握緊了手中唯一的一柄短劍。
蘇氏站起身,擦乾眼淚,與丈夫背靠背,麵對著無儘的怨靈群。
歸墟之門前,一家三口,一門之隔。
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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