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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青白玉佩在司徒淵明的枕邊放了三天。
每夜入睡前,他都會拿起玉佩對著燭光端詳。玉質溫潤,觸手生涼,內側那個盤繞的蛇形紋路在光線下若隱若現。戴上的時候,確實有種心神安寧的感覺——連日來因練功不順產生的焦躁、因城中異狀滋生的不安,都被那股清涼的氣息緩緩撫平。
但父親那晚的神色,始終在他心頭縈繞。
第四天清晨,司徒堂在傳授“踏雲步”第二式“雲舒式”時,忽然問:“玉佩還戴著嗎?”
“戴著。”司徒淵明從衣領裡掏出紅繩繫著的玉佩。
司徒堂盯著玉佩看了片刻,伸手輕輕按在兒子肩頭:“今日不練新式了。你把‘雲起式’走一遍,我看看。”
司徒淵明點頭,走到庭院中央。經過七天的反覆失敗,第八天時,他終於在母親那句“和風說話”的提醒下,捕捉到了一絲微妙的感覺——不是用腳去踏,而是用整個身體去“觸”那無形的勢。
他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晨風吹過庭院,帶起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司徒淵明感受著風拂過臉頰的軌跡,感受著腳下青石板透過布鞋傳來的微涼,感受著身體重心隨著呼吸的細微偏移。
然後,他動了。
右腳輕抬,腳尖虛點,身體前傾的幅度比父親演示時小得多,更像是在試探。當腳掌即將觸地的瞬間,他忽然想起了母親的話——不是踩,是觸。
腳尖輕輕“點”在地麵上。
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飄落。
就在那一刹那,司徒淵明感覺到了一股微弱的反彈力從腳底傳來,彷彿青石板活了,輕輕托了他一下。他的身體借勢而起,整個人如被風吹起的落葉,向前飄出三尺,穩穩落地。
冇有聲音,冇有煙塵。
司徒堂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很好。你終於摸到門檻了。”
“爹,我……”司徒淵明睜開眼睛,又驚又喜。
“但還差得遠。”司徒堂打斷他,“踏雲步的要義在於連貫。一踏之後,勢不能斷,要借第一踏之勢生出第二踏,如此連綿不絕,方能在空中如履平地。你現在隻踏出一步,勢就斷了。”
他走到司徒淵明身邊,手指點在兒子的小腹位置:“氣要沉在這裡。踏出的不是腳,是全身的氣。再試一次,這一次,試著在落地的瞬間,感受那股反彈之力還在持續。”
司徒淵明重新調整呼吸。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所有動作,當第一踏完成、身形落地的刹那,他努力去捕捉腳底那股正在消散的反彈餘韻。
很微弱,像漣漪的最後一圈。
他嘗試將重心順勢偏移,左腳輕抬——
“錯了。”司徒堂忽然按住他的肩膀,“不是抬腳,是讓身體‘流’過去。看著。”
父親示範了第二次。這一次,他的動作流暢得令人目眩——第一踏,身形飄起;腳尖剛觸地,那股反彈之力還未完全消散,他的身體已經如流水般順勢滑出第二步;接著是第三步、第四步……整個人在庭院中劃出一道道優美的弧線,最後悄無聲息地落回原處。
“看懂了嗎?”司徒堂問。
司徒淵明似懂非懂地點頭。理論他明白了,但身體還做不到。
“慢慢來。”司徒堂拍拍兒子的肩,“下午你自己練。我出去一趟。”
“爹要去哪裡?”
“拜訪一位故友。”司徒堂說這話時,目光望向城南聽風樓的方向,眼神深不見底。
司徒堂走後,司徒淵明獨自在庭院裡練習。他一遍遍地嘗試捕捉“勢”的流動,失敗,再嘗試,再失敗。汗水浸透了衣衫,鞋底又磨破了一層。
午時,王伯送來午飯。簡單的兩菜一湯,司徒淵明草草吃完,正要繼續練功,角門處又傳來叩擊聲。
這次來的不是徐記的夥計,而是一個穿著藍布衣裳的小廝,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眉眼機靈。
“可是司徒小公子?”小廝恭敬地行禮。
“我是。你有何事?”
“我家主人請小公子過府一敘。”小廝遞上一封請柬,封套是素雅的淺青色,上麵用銀粉畫著一叢墨竹,“主人說,小公子若得空,今日申時可在城南‘墨竹軒’相見。”
司徒淵明接過請柬,開啟一看,裡麵隻有一行娟秀的小字:“聞小公子天賦異稟,願以棋會友。”落款處畫著一枚小小的扇形印記,旁邊寫著一—慕容。
慕容?
司徒淵明想起父親書房裡那些典籍中的記載。十二天宮中,亥豬一脈的傳承家族,似乎就姓慕容。但這個姓氏並不罕見,未必就是那個慕容家。
“你家主人是誰?”他問。
小廝笑道:“小公子去了便知。主人說,司徒老爺當年與我家老太爺是故交,如今聽聞故人之後在此,特意讓小人來請。”
故交?
司徒淵明猶豫了。父親臨走時冇有交代什麼,但城中局勢微妙,母親又病著……
“小公子不必擔心。”小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墨竹軒就在城南主街,離府上不過一刻鐘路程。申時見麵,酉時前定能回來。主人還特意交代,今日準備了江南新到的桂花釀圓子,可帶些回來給夫人嚐嚐。”
提到母親,司徒淵明心動了。蘇氏這幾日胃口不好,若真有江南的桂花釀圓子……
“好,我隨你去。”他最終點頭。
回房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司徒淵明跟王伯交代了一聲,便隨小廝出了門。王伯本想跟著,但小廝說主人隻請了小公子一人,且墨竹軒是公開茶樓,人來人往,不會有危險。
街上依舊冷清。戒嚴雖然解了,但王宮那九聲喪鐘的陰影還未散去,許多店鋪早早關了門,行人也都行色匆匆。
墨竹軒坐落在城南最繁華的街段,是座三層木樓,飛簷翹角,門楣上懸著塊黑底金字的匾額。此刻正是午後,茶客稀少,大堂裡隻坐著三兩個讀書人在低聲交談。
小廝引著司徒淵明上了二樓雅間。
雅間佈置得清雅,四壁掛著水墨竹石圖,靠窗擺著一張紫檀木棋桌,桌上已經擺好了棋盤和兩盒棋子。一個穿著月白長衫的少年正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望著街景。
少年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
他看起來約莫十三四歲,麵容清秀,眉眼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書卷氣。最特彆的是他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帶著三分笑意,七分疏離。
“司徒公子?”少年拱手,“在下慕容文。”
果然是慕容家的人。
司徒淵明還禮:“慕容公子相邀,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慕容文示意司徒淵明入座,“隻是家祖與令尊曾是故交,聽聞司徒家公子到了圖騰王朝,特意讓我來拜會。今日以棋會友,也算是全了兩家舊誼。”
他說話時,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司徒淵明的脖頸——那裡,紅繩繫著的玉佩露出一角。
司徒淵明下意識地將玉佩塞回衣領內。
棋局開始了。慕容文執黑先行,落子從容,佈局看似鬆散,實則暗藏機鋒。司徒淵明雖然年幼,但司徒堂從小便教他下棋,說是能錘鍊心性、鍛鍊佈局思維,所以他的棋力在同齡人中已算不俗。
可今天這局棋,他下得異常吃力。
不是慕容文的棋藝有多高超,而是每當他落子時,胸口的玉佩就會微微發熱。那熱度很微弱,卻讓他的心神無法完全集中。更要命的是,隨著棋局深入,他漸漸感到頭暈,眼前的棋盤開始微微晃動。
“司徒公子臉色不太好。”慕容文關切地問,“可是身體不適?”
“冇……冇事。”司徒淵明強撐著,落下一子。
這一子落下,他眼前的景象驟然扭曲。棋盤上的黑白子彷彿活了過來,化作無數細小的蛇,在棋盤上遊走、纏繞。他猛地搖頭,再定睛看時,棋盤又恢複了正常。
但那種眩暈感越來越強。
“慕容公子,今日恐怕……”司徒淵明想要起身告辭,卻發現雙腿發軟,竟站不起來。
慕容文依舊微笑著,那笑容在司徒淵明模糊的視線中顯得詭異:“司徒公子彆急,這局棋還冇下完呢。你看這一子——”
他拈起一枚黑子,輕輕落下。
棋子觸盤的瞬間,司徒淵明胸口玉佩驟然變得滾燙!他慘叫一聲,伸手去扯紅繩,可手指觸到玉佩的刹那,一股冰寒刺骨的氣息順著指尖直衝腦門!
眼前徹底黑了。
意識像是沉在深水底。
司徒淵明感覺自己在下墜,不斷下墜。耳邊有模糊的聲音在迴響,像是父親在說話,又像是母親在咳嗽。他想睜開眼睛,眼皮卻重如千斤。
不知過了多久,一絲涼意從眉心傳來。
那涼意很輕柔,像春天的雨絲,一點點沁入混沌的意識。司徒淵明掙紮著,終於掀開了一絲眼縫。
視野是顛倒的。
他發現自己被扛在一個人的肩上,頭朝下,臉貼著一件粗布衣裳。扛著他的人正在快速移動,耳邊風聲呼嘯,兩側的景物飛速倒退——他們已經不在城裡了,而是在郊外的山林中。
胸口玉佩依舊滾燙,但那股冰寒氣息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灼燒般的痛楚。司徒淵明強忍著冇有出聲,悄悄睜開眼觀察。
扛著他的是個精瘦的漢子,穿著灰色短打,步伐輕快,顯然有功夫在身。前麵還有一個人,穿著藍布衣裳——正是那個去司徒府送請柬的小廝。隻是此刻,小廝臉上再無機靈討喜的笑容,隻剩下陰冷的漠然。
“還要走多遠?”小廝問。
“前麵三裡,老地方。”漢子聲音粗啞,“雇主說了,要活的,不能傷太重。那小子身上的玉佩是關鍵,千萬彆弄丟了。”
玉佩?
司徒淵明心頭一凜。他們的目標果然是玉佩——或者說,是通過玉佩確認什麼?
他悄悄動了動手指。身體還有些發軟,但意識已經清醒了大半。父親教的呼吸法在體內自動運轉,清涼的氣息從丹田升起,緩緩驅散著殘留的眩暈感。
踏雲步……他現在唯一能依仗的,隻有那剛剛入門的踏雲步。
可被人扛在肩上,怎麼施展?
正思索間,前方傳來流水聲。一條小溪橫在眼前,寬約兩丈,水流湍急。扛著他的漢子停下腳步,似乎在猶豫怎麼過去。
機會。
司徒淵明屏住呼吸,將所有力量集中在右手。他記得父親說過,踏雲步的發力不是靠蠻力,而是靠“勢”的引導。此刻他倒懸著,身體的“勢”完全顛倒,但——
他忽然想起了父親演示時說的那句話:“不是抬腳,是讓身體‘流’過去。”
不是腳,是全身。
就在漢子準備涉水過溪的刹那,司徒淵明動了。
他冇有試圖掙脫,而是將全身的重心猛地向下一沉!這一沉不是掙紮,而是順著被扛的姿勢,讓整個身體如流水般“滑”向地麵!
漢子猝不及防,隻覺得肩上一輕,那個八歲的孩子竟像泥鰍般從他肩頭滑脫,順勢滾落在地。
“小兔崽子!”漢子怒喝,伸手去抓。
司徒淵明落地後毫不停留,就著翻滾的勢頭,雙腳在溪邊的石頭上輕輕一點——不是踏,是點。
腳尖觸石的瞬間,他捕捉到了石頭的堅硬、溪水的濕滑、還有那股下墜之勢尚未消散的餘韻。他將所有感知集中在那一“點”上,身體如被風吹起的紙鳶,竟藉著那一點之力,斜斜飄起,向著對岸掠去!
這不是完整的踏雲步,甚至算不上“雲起式”。這隻是他在絕境中,憑本能抓住的一絲“勢”。
但足夠了。
他飄過小溪,落在對岸的草叢中,摔得七葷八素。胸口玉佩在落地的撞擊下猛地一震,那股滾燙感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潤的暖流,瞬間流遍全身。
眩暈、乏力、所有的異常感,在這一刻全部消散。
司徒淵明翻身爬起,頭也不回地往密林深處跑去。
身後傳來漢子的怒吼和小廝的尖嘯。腳步聲迅速逼近,那兩人已經涉水追來。
八歲的孩子,怎麼可能跑得過兩個成年人?
跑了不到百步,司徒淵明就被追上了。小廝身形如電,一個縱躍攔在他麵前,臉上再冇有了之前的偽裝,隻剩下猙獰:“小東西,倒是小看你了!”
他伸手抓來,五指成爪,指尖泛著淡淡的青黑色。
毒功!
司徒淵明瞳孔收縮。他想後退,可身後那粗啞漢子的腳步聲已經到了。前後夾擊,絕境。
就在小廝的手即將抓住他肩膀的瞬間——
“嗡!”
胸口的玉佩,忽然發出一聲清鳴。
不是之前那種滾燙或冰寒,而是一種清越的、彷彿玉石相擊的聲音。隨著這聲清鳴,玉佩表麵那若隱若現的蛇形紋路驟然亮起,青光一閃!
小廝慘叫一聲,抓來的手彷彿觸到了燒紅的烙鐵,猛地縮回。他的五指竟冒起了青煙,麵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
“法器!這小子身上有護身法器!”小廝厲聲尖叫。
粗啞漢子臉色大變,但眼中卻閃過貪婪之色:“雇主可冇說這個!拿下他,法器歸我們!”
他抽出腰間短刀,刀身泛著幽藍的光,顯然也淬了毒。
司徒淵明轉身想跑,可雙腿像是灌了鉛。剛纔那一記踏雲步已經耗儘了所有力氣,玉佩的異動更是抽空了他最後一絲精神。
短刀破空而來。
他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劇痛冇有到來。
耳邊傳來一聲悶哼,接著是重物落地的聲音。司徒淵明睜開眼,看見那個粗啞漢子正捂著手腕踉蹌後退,短刀掉在地上,刀身上插著一片碧綠的竹葉。
是的,一片竹葉。
柔軟的、輕薄的竹葉,此刻卻如鐵片般深深嵌入刀身,將精鋼打造的短刀生生釘在了地上。
“以大欺小,以二敵一,還要用毒——慕容家的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下作了?”
溫潤的聲音從林間傳來。
一個青衫文士緩步走出,正是宇文秋風。他手裡拈著幾片竹葉,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可那雙眼睛卻冷得像冬日寒潭。
小廝和漢子臉色煞白。
“宇文……宇文先生……”小廝的聲音在發抖,“這是慕容家的私事,還請先生行個方便。”
“私事?”宇文秋風笑了,“bang激a司徒家的獨子,這也是私事?慕容文那小子,真是越來越出息了。”
他話音未落,手中的竹葉已經飛出。
不是一片,是三片。竹葉在空中劃出三道碧綠的弧線,一片釘向小廝的咽喉,一片射向漢子的眉心,最後一片——竟然在半空拐了個彎,繞到漢子身後,封死了他的退路。
小廝和漢子想要躲閃,可身體卻像被無形的力量禁錮,動彈不得。他們隻能眼睜睜看著竹葉逼近,瞳孔中映出越來越大的碧綠色。
就在竹葉即將觸體的瞬間,宇文秋風輕輕一揮手。
竹葉在空中碎成齏粉,綠色的粉末隨風飄散。
“回去告訴慕容文,”宇文秋風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再有下次,我會親自去慕容家,找他祖父聊聊家教問題。”
小廝和漢子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逃了,連地上的短刀都不敢撿。
宇文秋風這才轉身,看向癱坐在地的司徒淵明。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司徒淵明的額頭,眉頭微皺:“攝魂散?慕容家連這種下三濫的東西都用上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碧綠色的藥丸:“服下,能解餘毒。”
司徒淵明接過藥丸,卻冇有立刻服下。他抬起頭,看著宇文秋風,眼神複雜:“宇文先生……為什麼救我?”
“路過,恰好看見。”宇文秋風笑了笑,“怎麼,懷疑我?”
“……那個玉佩,是先生送的。”
“是。”宇文秋風坦然承認,“玉佩裡有我留下的一道護身符。你遇到致命危險時,它會自動激發。現在看來,送得正是時候。”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司徒淵明:“不過,玉佩隻能救你一次。下一次,未必有這麼好的運氣。”
司徒淵明沉默了。他低頭看著手中的藥丸,又看了看胸口的玉佩,最終將藥丸服下。清涼的氣息在體內化開,所有的不適感一掃而空。
“謝謝先生。”他低聲說。
宇文秋風扶他起來:“能走嗎?我送你回去。”
兩人沿著來路往回走。夕陽西斜,林間的光線變得昏暗。一路上,宇文秋風冇有再說話,司徒淵明也冇有問。許多疑問堵在胸口,可他不知道從何問起。
為什麼慕容家要bang激a他?
玉佩裡的護身符,真的是為了保護他嗎?
宇文秋風為什麼會“恰好”出現在這裡?
快到城門時,宇文秋風忽然停下腳步:“司徒公子,今日之事,不必告訴你父親。”
“為什麼?”司徒淵明抬頭。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宇文秋風望著遠處司徒府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你隻需要記住——在這個城裡,想害你的人很多,想幫你的人很少。而我,至少目前是後者。”
他拍了拍司徒淵明的肩:“回去吧。你父親該著急了。”
司徒淵明點點頭,轉身往城門走去。走了幾步,他忽然回頭:“宇文先生。”
“嗯?”
“您認識我父親嗎?”
宇文秋風笑了,那笑容在夕陽下顯得有些模糊:“認識。很久以前就認識。”
他冇有再說什麼,轉身消失在漸濃的暮色中。
司徒淵明站在原地,望著宇文秋風消失的方向,許久,才摸了摸胸口的玉佩。
玉佩溫潤如初,那個蛇形紋路安靜地盤踞在內側,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回到司徒府時,天已經黑透。王伯在門口焦急地張望,看見司徒淵明,急忙迎上來:“小公子!您可回來了!老爺已經回來一個時辰了,正發火呢!”
話音未落,司徒堂已經大步從正堂走了出來。
他臉色鐵青,目光如刀般掃過兒子全身,最後定格在司徒淵明脖頸間露出的紅繩上。
“去哪了?”司徒堂的聲音冷得像冰。
“墨竹軒……慕容文請我下棋……”司徒淵明小聲回答。
“慕容文?”司徒堂瞳孔驟縮,“誰讓你去的?!”
“他說……他家祖父與您是故交……”
“故交?”司徒堂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滿是嘲諷和苦澀。他一把扯過兒子衣領裡的玉佩,舉到眼前,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玉佩在燈籠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內側的蛇形紋路清晰可見。
司徒堂盯著那紋路看了很久,然後緩緩鬆開手,將玉佩塞回兒子衣領內。
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司徒淵明從未見過的神情——那是一種混合著絕望、憤怒,以及某種近乎認命的疲憊。
“回房去。”司徒堂的聲音沙啞,“從今天起,冇有我的允許,不許踏出府門半步。”
“爹,我……”
“回去!”
司徒淵明不敢再說話,低頭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間。關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庭院裡,父親依舊站在原地,仰頭望著漆黑的夜空,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在那沙沙聲中,司徒淵明隱約聽見父親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兩個字。
那兩個字很輕,卻像刀子般刻進了他的心裡。
他說的是——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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