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麵,是入伍第三週。
我提前一週打報告,批下來的時候,興奮得一晚上沒睡著。
週日一早,天還沒亮就爬起來,借了輛自行車,騎了一個小時的山路去找她。
見到她的時候,她站在連隊門口等我,穿著作訓服,頭髮剪短了,臉也黑了。
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你怎麼來了?”她笑著問。
“來看你啊。”
“傻子,”她低頭,聲音輕得像蚊子,“我也想你。”
那天我們在連隊後麵的山坡上坐了一下午,看著太陽一點點往西沉,聊了很多很多。
聊訓練有多累,聊班長有多凶,聊食堂的飯菜有多難吃。
聊到後來沒話說了,就並排坐著,看遠處的山。
“李宇航,”她忽然說,“你說咱們能一直在一起嗎?”
“能。”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會一直找你。”
她沒說話,把頭靠在我肩膀上。
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野草的清香。
兩年義務兵,我們就是這樣過來的。
一週見一次麵,一個月打一次電話,一年回一次家。
有時候訓練太苦,累得想哭,就想想她,想想她那雙亮亮的眼睛,就又有了力氣。
第三年,我們雙雙留隊轉了士官。
第四年,我調到了她的連隊,成了她的班長。
剛開始她還不太適應,見了我就敬禮,喊“班長好”,喊完自己先臉紅。
後來慢慢習慣了,該訓練訓練,該幹活幹活,隻是偶爾沒人注意的時候,她會沖我擠擠眼睛,偷偷笑一下。
我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下去。
等服役期滿,就申請結婚,在駐地附近租個房子,養一條狗,再生個孩子。
週末的時候,帶孩子去那個山坡上坐坐,告訴他(她),爸爸媽媽當年就是在這裏,看著太陽一點一點落下去,想著以後的日子。
多好。
可是,日子沒過成那樣。
第七年,屍白紀元來了。
那天是個普通的週末。
我記得很清楚,九月十七日。
我剛從訓練場回來,渾身汗,準備去澡堂沖個澡。
她給我發訊息,說下午請了假,想去鎮上買點東西,問我有沒有時間陪她一起。
我說有。
洗完澡換了便裝,我去她宿舍樓下等她。
她下來的時候,穿著一件白裙子,頭髮披著,陽光底下,像我第一次見她那樣。
“好看嗎?”她轉了個圈。
“好看。”
她笑著跑過來,挽住我的胳膊:“走吧!”
那天鎮上很熱鬧,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
我們逛了服裝店、超市、水果攤,買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她給我挑了一件T恤,非讓我當場穿上試試。
我穿著那件印著卡通圖案的T恤站在鏡子前,她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
“太適合你了!”
“你確定?”
“特別確定!”她捂著肚子,“以後你就天天穿這件,不許換。”
我瞪她一眼,她自己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從服裝店出來,我們去吃了碗牛肉麵。
她嫌肉太少,把自己碗裏的肉都夾給我。
我說你自己吃,她說我不愛吃肉,你多吃點。
吃完麪,天快黑了。
我們往回走,她挽著我的胳膊,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她說,今天真高興,以後每個年都這樣過。
我說好。
走到部隊門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哨兵敬了個禮,我們正要往裏走,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尖叫。
很尖,很利,像一把刀劃破黃昏。
我們同時回頭,看見街對麵的小賣部門口,一個人倒在地上,另一個人蹲在旁邊,不知道在幹什麼。
“怎麼回事?”她皺起眉頭。
“去看看。”
我們跑過去,越近越覺得不對勁。
那個倒在地上的人,渾身抽搐,嘴裏發出“嗬嗬”的聲音。
蹲在他旁邊的那個人,正低著頭,一口一口地——
我一把捂住她的眼睛,把她往後拉。
“別看。”
她沒動,身體僵在我懷裏。
小賣部的老闆從裏麵衝出來,手裏拎著個拖把,臉都白了:“瘋了!這人瘋了!他咬人啊!”
那個蹲著的人抬起頭來。
滿臉是血,眼神空洞,嘴角還掛著碎肉。
他看了我們一眼,慢慢站起來,朝我們走過來。
腳步踉蹌,像剛學會走路的嬰兒。
“走!”
我拽著她往後跑,邊跑邊沖門口喊:“快!拉警報!快拉警報!”
哨兵愣了一下,轉身就往崗亭跑。
警報拉響的時候,整個營區都亮起了燈。
我們衝進大門,回頭看,那個“人”已經被擋在門外了。
他趴在鐵欄杆上,使勁往裏伸手,嘴裏發出野獸一樣的嘶吼。
越來越多的人跑出來,問發生了什麼。
我說不清楚,我隻知道,我看見了一件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的事。
她站在我旁邊,臉色蒼白,但沒哭。
“李宇航。”她忽然喊我。
“嗯?”
“你說,那是怎麼回事?”
我搖搖頭。
她沉默了一會兒,慢慢握緊我的手。
“不管怎麼回事,”她說,“咱們一起。”
我看著她,看著她亮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雪夜。
“好。”我說,“一起。”
那天晚上,警報響了一夜。
部隊緊急集合,所有人進入戰備狀態。
外麵傳來斷斷續續的槍聲、尖叫聲,還有那種“嗬嗬”的嘶吼聲。
我們坐在宿舍裡,誰都沒說話,聽著窗外的動靜。
淩晨三點,連長發來通知:
所有人,穿好防護裝備,領取實彈,待命。
我把防彈衣遞給她,幫她繫好搭扣。
她抬頭看我,忽然笑了。
“李宇航。”
“嗯?”
“如果這是最後一天,”她說,“我很高興,和你一起過的。”
我的心猛地一緊。
“別胡說。”
“我沒胡說。”她認真地看著我,“我認真的。這七年,我每天都挺高興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窗外,又傳來一聲嘶吼。
很近了。
我伸手,把她拉進懷裏,緊緊抱住。
“燕子。”
“嗯?”
“咱們一起飛。”
她沒說話,隻是把臉埋進我胸口。
很久,很久。
遠處傳來集合的哨音。
我們鬆開彼此,對視一眼,一起轉身,跑向集結地。
身後,警報還在響。
警報還在響。
但我們已經聽不見了。
因為,屍白紀元,開始了。
警報響到第三天的時候,停了。
不是因為危險過去,是因為沒有人再去拉那個警報了。
通訊全部中斷,電力時有時無,手機早就沒了訊號。
我們像一群被遺棄在孤島上的困獸,守著這座四麵環山的營區,聽著遠處傳來的嘶吼聲,一天比一天近。
第四天,連長召集所有人開會。
操場上站了不到兩百號人。
七天了,從屍變爆發到現在,我們失去了一半的戰友。
有些是在外出執行任務時被咬的,有些是在站崗時被偷襲的,還有些——是自己把自己鎖在房間裏,再也沒有出來。
連長站在佇列前麵,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兄弟們,”他的聲音沙啞,“廢話不多說,情況你們也看見了。外麵那些東西越來越多,咱們這點人守不住這兒。上級的指令是——向市區轉移,與大部隊會合。”
沒人說話。
市區,三十公裡外。
中間隔著三個鎮、十幾個村子,還有不知道多少萬的白屍。
“我知道這很難,”連長頓了頓,“但留在這兒,就是等死。咱們當兵的,死可以,但不能等死。”
沉默了很久。
佇列裡有人開口:“連長,咱們什麼時候走?”
“明天淩晨四點,天不亮就出發。”
“裝備呢?”
“輕裝,隻帶武器彈藥和三天乾糧。機動是第一位的。”
“傷員呢?”
連長沉默了幾秒鐘。
“能動的自己走,不能動的——”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那天的解散口令喊了三遍,纔有人動。
我和燕子並排往回走,誰都沒說話。
走到宿舍樓下,她忽然停住,抬頭看著天。
天很藍,藍得不真實,像一塊巨大的幕布。
“李宇航。”
“嗯?”
“你怕嗎?”
我看著她,她沒回頭,還是看著天。
“怕。”我說。
她點點頭,沒再問。
那天晚上,我們沒睡。
坐在宿舍樓的天台上,背靠著背,看著遠處的山。
山那邊,時不時有火光衝起來,不知道是哪裏在燒。
“明天就要走了。”她說。
“嗯。”
“你說,咱們還能回來嗎?”
我沒回答。
她也沒追問。
月亮升起來,又圓又亮,像個巨大的眼睛。
正月十五。
新年後的第一個月圓。
我忽然想起來,今天應該是元宵節。
“燕子。”
“嗯?”
“新年快樂。”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傻子,新年早過了。”
“沒過完,”我說,“十五之前都是年。”
她把頭靠在我肩膀上,輕輕“嗯”了一聲。
遠處又傳來一聲嘶吼。
很近,比昨天近了很多。
我們沒動,就那麼坐著,看著月亮一點一點往西挪。
淩晨四點,部隊準時出發。
兩百號人,排成兩列縱隊,沿著山路往市區方向走。
前後都放了尖兵,兩側安排了警戒。
所有人槍彈上膛,保險開啟,隨時準備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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