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宇航。
這個名字,是我爺爺起的。
聽我爸說,我出生那天正好趕上神舟十號發射成功,老爺子守著電視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蹬著二八大杠自行車馱著我媽和剛出生的我去派出所上戶口,一路上嘴裏唸叨個不停。
“飛天,這是飛天啊!”
到了戶籍室,民警問孩子叫啥名,老爺子想都沒想,一拍大腿:“李宇航!”
我爸當時還嘀咕,說這名字是不是太大了,怕壓不住。
老爺子眼睛一瞪:“壓不住?壓不住就上天!咱老李家祖祖輩輩麵朝黃土背朝天,好不容易趕上好時候,我孫子就得往高處走,走得越高越好!”
就這麼著,李宇航這個名字落我頭上了。
說實話,小時候我不太喜歡這個名字。
同學老拿我開涮,說“太空人怎麼不上天呢”,那時候臉皮薄,動不動就跟人急眼。
後來長大了,反而覺得這名字挺好,念著順口,還有點兒氣勢。
最重要的是——我爺爺高興。
老爺子去年走的,走之前還攥著我的手,渾濁的眼睛裏亮著光:“宇航啊,好好飛。”
我說好。
我沒告訴他,我沒當成太空人,考了個普通大學,學了個普通專業,找了個普通工作。
但我想,他應該不會怪我。
老爺子一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苦日子過出甜味兒來,他最知道活著這回事兒,不需要飛多高,腳踏實地就成。
我叫燕子。
這個名字,是她自己起的。
我第一次見她,是在大一的迎新晚會上。
她穿著一件白裙子,站在舞台中央,燈光打下來,整個人像在發光。
“大家好,我叫燕子。”
她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耳膜。台下有人起鬨:“真名假名啊?”
她笑了笑,露出一顆小虎牙:“藝名。我媽說,我生下來的時候小得像隻燕子,我爸就拿手托著我,怕我飛了。後來叫著叫著,就成小名了。至於大名——”
她頓了頓,俏皮地眨眨眼:“保密。”
台下一片笑聲,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
我坐在角落裏,心漏跳了一拍。
後來我問她,大名到底是什麼。
她歪著頭看我,眼睛彎成月牙:“你猜。”
我猜了三年,沒猜著。
再後來,她趴在我肩膀上,小聲說:“其實特別普通,叫王燕。但我不喜歡,滿大街都是王燕,太平凡了。燕子隻有一個,是我。”
我說,好,燕子隻有一個。
那時候我不知道,這句話會在我往後無數個日夜迴響,像一根刺,紮進心臟最深處。
我和燕子的故事,開始於一個很普通的九月。
大學新生報到那天,我拖著個大箱子在校園裏迷了路。
那箱子是我媽從集市上買的,紅底碎花,賊喜慶,一路走一路被人行注目禮。
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偏偏越急越找不到宿舍樓。
“同學,需要幫忙嗎?”
我回頭,看見一個紮馬尾的女生站在樹蔭下,手裏抱著一摞書。
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在她臉上落成斑駁的光影。
“啊,那個……”我窘迫地撓撓頭,“請問六號樓怎麼走?”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目光在我那個花箱子上停留了兩秒,嘴角微微上揚,但沒笑出來。
“往前走,第二個路口右拐,再走五十米就到了。”
“謝謝啊。”
我拖著箱子往前走,剛走出幾步,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笑。
我回頭,正對上她來不及收回去的笑臉。
“對不起對不起,”她連忙擺手,“我不是笑你,我就是……那個箱子挺好看的。”
說完她自己先綳不住了,笑得彎下腰。
我站在原地,臉燒得厲害,但奇怪的是,心裏竟然沒生氣。
她笑起來的樣子,像夏天的風鈴,清脆又乾淨。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她抱著的是一摞軍訓須知,她是學生會派去接新生的誌願者。
後來我才知道,她比我早到校三天,已經把整個校園摸得門清。
後來我才知道,她叫燕子。
那個讓我找了三天才知道的名字。
大學四年,我乾過最蠢的事,就是為了多看她幾眼,加入了根本不適合我的話劇社。
社長讓我演一棵樹,我就真演了一棵樹,杵在舞台角落整整二十分鐘,動都不敢動。
她在台上演一隻燕子,穿著白裙子,圍著舞台飛啊飛。
台下掌聲如雷。
台上,她從我身邊經過的時候,悄悄往我手裏塞了一顆糖。
大白兔奶糖。
我攥著那顆糖,手心裏全是汗,一直到散場都沒捨得剝開。
後來她問我:“你傻不傻啊,怎麼不早說你不喜歡演話劇?”
我說:“我沒不喜歡。”
“那你喜歡什麼?”
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愣了一下,臉突然紅了,低著頭跑開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麵前臉紅。
後來我們熟了,她老拿這事兒打趣我,說我是一棵樹成精,蔫壞。
我反駁,她就笑,露出一顆小虎牙。
大二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她約我去操場堆雪人,我翹了下午的課,提前去佔地方。
等到她來的時候,我已經堆好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用樹枝當胳膊,石子當眼睛,還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給它圍上。
她站在雪地裡,穿著紅色的羽絨服,臉凍得紅撲撲的。
她看了雪人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忽然說:“你脖子上不冷啊?”
我說:“不冷。”
她走過來,把她的手圍巾解下來,踮起腳給我圍上。
動作很輕,很慢。
我低頭,能看見她睫毛上沾著的雪花。
“好了。”她退後一步,笑著說,“這樣就不冷了。”
我心跳得厲害,想說點什麼,嗓子眼兒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天我們在操場待了很久,堆了一個大雪人,又堆了一個小雪人,並排放在一起。
她說這是雪人一家,我說這不是一家,這是兩口子。
她瞪我一眼,臉又紅了。
回去的路上,雪還在下,路燈亮起來,把雪花染成橘黃色。
我們踩著雪走,腳下咯吱咯吱響。她忽然問:“李宇航,你以後想幹嘛?”
我說:“不知道。你呢?”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想當兵。”
我愣了一下,轉頭看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雪地裡的星星。
“我爺爺當過兵,”她說,“小時候他給我講了很多部隊的事,我就想,有一天我也要去。穿軍裝,站崗,保家衛國。”
“女孩子也能當兵嗎?”
“當然能!”她揚起下巴,“你以為燕子隻能飛屋簷底下?我還能飛過山,飛過海,飛過槍林彈雨呢。”
我看著她,心裏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那我陪你。”
“什麼?”
“你去哪兒,我去哪兒。”我說,“當兵就一起當兵,打仗就一起打仗。”
她愣住了,雪花落在她發頂,慢慢融化。
“你傻不傻?”她聲音有點抖,“你知道當兵多苦嗎?”
“不知道。”
“那你——”
“但我知道,”我打斷她,“如果不跟你一起,會更苦。”
她張了張嘴,沒說話。
雪花還在落,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過了很久,她輕輕“嗯”了一聲。
很小,但我聽見了。
大四那年,我們真的報名參軍了。
體檢、政審、麵試,一路磕磕絆絆,最後雙雙通過。
拿到入伍通知書那天,她哭了。
我認識她四年,第一次見她哭。
“哭什麼?”我手忙腳亂地給她擦眼淚,“這不是好事嗎?”
“我知道……”她抽噎著,“我就是高興。”
我把她摟進懷裏,下巴抵在她頭頂。
她的頭髮有淡淡的洗髮水香味,像春天的風。
“燕子。”
“嗯?”
“咱們一起飛。”
她沒說話,隻是把我摟得更緊了。
入伍那天,天還沒亮,我們就在火車站集合。
站台上擠滿了送行的人,哭的、笑的、喊的、揮手告別的,亂成一團。我媽攥著我的手,眼淚汪汪,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爸站在一旁,紅著眼圈拍我肩膀:“好好乾,別丟人。”
我點頭,目光在人群裡搜尋。
她穿著一樣的迷彩服,站在不遠處,正和她爸媽說話。
她媽媽拉著她的手,不停地抹眼淚;她爸爸站得筆直,像一棵老鬆樹。
她忽然抬頭,對上我的目光。
隔著人群,她沖我笑了笑,露出一顆小虎牙。
那一瞬間,我心裏忽然特別踏實。
火車開動的時候,她坐在我對麵,車窗外的站台越來越遠,送行的人越來越小。
她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怕不怕?”我問。
她回過頭,搖搖頭:“不怕。你呢?”
“你都不怕,我怕什麼。”
她笑了,伸手在我胳膊上捶了一下。
窗外,天漸漸亮了。
新兵連的日子,比想像中苦得多。
每天五點半起床,疊被子、出操、訓練,一直到晚上九點熄燈。
體能訓練累得人想哭,戰術訓練磨得膝蓋全是血痂。
晚上躺床上,渾身疼得睡不著,就睜著眼看天花板,想家,想她。
她和我不在一個連隊,隔著一座山,走路要一個小時。
每週隻有週日能見麵,還得提前打報告,批準了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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