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噩夢開始於一個看似尋常的星期四早晨。
我記得那天的天空是一種病態的鉛灰色,雲層低得彷彿要壓垮廢墟中殘存的建築。
基地廣播裏迴圈播放著白麪具委員會的公告,那個經過處理的金屬聲音已經成為我們生活背景的一部分,像永不消散的工業噪音。
“所有作戰單位注意,東三區發現倖存者聚集訊號,坐標已傳送至各隊終端。重複,東三區...”
我坐在四方洲小組——或者說,曾經的四方洲小組——的休息室裡,盯著牆上的地圖。
自從隊伍分裂後,這裏冷清了許多。
李薇、陳默、王遠和我被編入了“常規巡邏隊”,實際上就是處理委員會認為不值得派遣“強化單位”的低優先順序任務。
清理小規模感染群,收集邊緣區域的物資,偶爾救援幾個散落的倖存者。
而張雪冬、楊斯城和另一個接受強化的隊員趙猛,組成了“阿爾法小隊”。
他們搬到了基地新建的東翼,那裏有獨立的出入口,更先進的裝備,以及我們不被允許進入的“強化維護區”。
我偶爾在走廊裡遇見他們,楊斯城總是避開我的目光,張雪冬則禮貌性地點點頭,像對待一個不太熟悉的同事。
李薇的肚子已經開始顯懷了。
她和王遠決定留下這個孩子,儘管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裏,這決定本身就像一種絕望的樂觀主義。
陳默常常陪著她做產前訓練,用廢棄的布料縫製嬰兒衣物。
我們這個小團體以一種脆弱的方式維繫著,像暴風雨中緊緊抓住彼此的落水者。
那天早上的任務通知來得突然。
不是通過常規頻道,而是直接通訊接入我的個人終端。
螢幕上顯示的是加密標識——委員會直屬指令。
“孫智隊長,請立即到指揮中心報到。”
我看了眼時間:清晨6點47分。外麵的天空才剛剛開始泛白。
指揮中心裏,白麪具不在場,但有一個他的副手——一個穿著黑色製服、臉上有燒傷疤痕的男人,代號“鐵麵”。
他麵前的全息投影上旋轉著一個複雜的地形圖。
“孫隊長,有一個高優先順序救援任務。”鐵麵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黑石礦坑地區,深度地下約兩百米,有一個避難所。根據舊世界的記錄,礦坑在喪屍爆發初期被緊急封閉,內部有完整的生命維持係統。一週前,我們檢測到了來自地下的求救訊號。”
他放大投影,一個幽深的礦坑入口出現在畫麵中,周圍是坍塌的岩石和廢棄的採礦裝置。
“訊號持續了三天後中斷。最後一次傳輸的資料顯示,避難所內至少有八十名倖存者,包括婦女和兒童。但生命維持係統的能源即將耗盡,預計最多還能支撐四十八小時。”
我皺起眉頭。
“黑石礦坑?那是舊世界的鈾礦之一,輻射指數...”
“在可接受範圍內。”鐵麵打斷我,“委員會已經評估過風險。更重要的是,礦坑內部可能存有舊時代的研究資料,對‘新秩序’的建設有重要價值。”
他的用詞總是這樣——新秩序,重要價值,可接受風險。
像在討論一堆資料,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為什麼派我們去?阿爾法小隊不是更適合這種高危任務嗎?”
鐵麵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非常短暫,但被我捕捉到了。
“阿爾法小隊有其他任務。你們四方洲小組——或者說,你目前的隊伍——有豐富的地下作戰經驗。而且,這是委員會給你的一個機會,孫隊長。”
“機會?”
“證明即使沒有強化,傳統作戰單位依然有價值。”鐵麵的話裏帶著某種暗示,“成功完成這次任務,你的隊伍可能會被重新評估,獲得更多資源。”
我本該懷疑的。
在末世活了這麼久,我早該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
但那時,我腦子裏全是那八十個倖存者,包括婦女和兒童,被困在黑暗的地下,氧氣一點點耗盡。
還有李薇。
她昨晚對我說:“孫智,如果我們能救更多人,也許我們的孩子能出生在一個稍微不那麼絕望的世界。”
我同意了任務。
回到休息室,我把情況告訴了其他人。
李薇正在縫一件小衣服,針線在布料間穿梭,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易碎的夢。
“黑石礦坑?”王遠放下正在擦拭的槍械,“那裏離基地有六十公裡,途中要穿過三個重度感染區。”
“委員會提供了裝甲運輸車和空中支援承諾。”我說,“而且這不是戰鬥任務,重點是救援和撤離。”
陳默檢查著他的裝備,“地下兩百米,封閉環境,如果遇到感染者...”
“礦坑封閉時是爆發初期,內部應該沒有感染者。”我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有信心,“而且我們有完整的探洞裝備和氧氣係統。”
李薇抬起頭,手放在微隆的腹部。“什麼時候出發?”
“兩小時後。委員會說時間緊迫。”
她點點頭,繼續縫製。
針尖刺入布料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異常清晰。
出發前,我去了一趟裝備庫。
在那裏,我意外地遇到了楊斯城。
他正在領取某種特殊的彈藥,銀色外殼,上麵有委員會的黑白標誌。
看到我時,他明顯僵了一下。
“紅狼。”我打招呼。
“隊長。”他仍然用舊稱呼,聲音很輕,“聽說你們有任務?”
“黑石礦坑,救援任務。”
楊斯城的臉色變了。
雖然很輕微,但我看到了——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握緊了彈藥箱。
“那裏...很危險。”
“哪個任務不危險?”
他沉默了幾秒,似乎在糾結什麼。
“隊長,也許你應該...再評估一下這個任務。問問委員會為什麼不讓阿爾法小隊去,我們明明...”
“紅狼。”另一個聲音插進來。
張雪冬從走廊另一頭走來,穿著阿爾法小隊特製的黑色作戰服,左臂上有一個醒目的白色A標誌。
他的步伐比過去更輕,幾乎無聲,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閃爍著一種非自然的銳利。
“該歸隊了。”他對楊斯城說,然後看向我,“孫隊長,祝任務順利。”
他的語氣很平常,就像過去無數次任務出發前的告別。
但我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放在腰側的槍套上,手指以一種規律性的節奏輕輕敲擊。
“謝謝。”我說。
楊斯城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某種我讀不懂的東西——警告?
歉意?
還是別的什麼?
然後他跟著張雪冬離開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完整的隊伍。
前往黑石礦坑的旅程異常順利,順利得令人不安。
裝甲車沿著廢棄的高速公路行駛,沿途的感染者少得出奇。
有幾處原本應該聚集大量屍群的地方,我們隻看到了零散的幾個遊盪者,而且它們對我們的車輛毫無反應,就像沒看見一樣。
“不對勁。”王遠在駕駛座上低聲說,眼睛掃視著周圍的環境,“太安靜了。”
李薇坐在後排,檢查著醫療包。
“也許委員會提前清理了路線?”
“如果是阿爾法小隊,有可能。”陳默說,“但為什麼為我們這麼做?”
我沒有答案。
隻是透過射擊孔看著外麵掠過的廢墟。
城市像一具巨大的屍體,而我們是在它的血管裡穿行的微生物。
四小時後,我們到達了黑石礦坑外圍。
景象比衛星影象上顯示的更荒涼。
採礦設施已經大部分坍塌,鏽蝕的機械像史前巨獸的骨骸散落在山坡上。
入口處是一個巨大的拱形結構,上麵用褪色的紅漆寫著“黑石礦業-4號井”。
門是厚重的防爆金屬,但已經被某種力量從外部撕裂,扭曲的金屬向外翻卷,像是被巨大的爪子撕開。
“這不是封閉時的狀態。”我跳下車,手指拂過撕裂的邊緣。
金屬斷口還很新,銹跡很少。
“最近有人——或者什麼東西——強行進入了。”
王遠架起狙擊槍,掃描著周圍的高地。“沒有生命跡象,也沒有感染者。”
陳默檢查了輻射計。
“入口處的輻射水平正常,但越往深處走,指數在緩慢上升。還在安全範圍內,但我們需要控製暴露時間。”
李薇從車上拿下裝備包,動作因為懷孕而有些笨拙。
我走到她身邊。
“你留在車上,作為通訊和後援。”
她搖搖頭,“下麵可能有傷員,需要醫療人員。而且...”她摸了摸肚子,“我想讓這孩子知道,他的父母沒有在恐懼麵前退縮。”
爭論沒有意義,我瞭解李薇。
我們整理好裝備:探洞服、氧氣麵罩、頭燈、繩索、武器,還有委員會提供的“生命探測儀”——一個能穿透岩層掃描生命跡象的裝置。
入口內部的黑暗濃稠得像是實體。
頭燈的光束隻能照亮前方十幾米,再遠就被黑暗吞噬了。
空氣裡有股陳腐的味道,混合著礦石的粉塵和某種更深的、有機的腐敗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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