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看不懂。
那是“古老者”或者說“園丁”們的文字，與“契約守望者”留下的那種可以意念理解的資訊不同，這些是純粹的、客觀的記錄。
“能……翻譯多少？”他聲音沙啞，問身邊的孫智。
孫智的狀態比他更糟。
臉色蒼白，額頭上密佈冷汗，破碎眼鏡後的眼睛裏佈滿血絲，那是精神力過度消耗的跡象。
他的一隻手按在終端的一個特殊介麵上——那是之前從“公司”裝備中拆解、又經過他簡單改造的介麵卡，此刻正與“方舟”的某個古老資料艱難連線。
終端螢幕上是瀑布般重新整理的亂碼和偶爾閃現的、支離破碎的翻譯片段。
“非常……困難……”孫智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他們的語言……結構太複雜，資訊密度極高……我的破解演演算法隻能捕捉到一些……關鍵詞和基礎邏輯關係……而且，很多記錄似乎被加密或……人為破壞過，時間戳紊亂，有大量缺失和矛盾的地方……”
“重點找‘協議’、‘許可權’、‘修改’、‘Ω’、‘異常’這些詞。”孫一空沉聲道，“還有，留意任何提到‘觀測者’、‘K序列’、或者看起來像是內部爭論、實驗、意外的記錄。”
“正在做……”孫智的手指在終端破損的觸控式螢幕上艱難滑動，調整著引數，“但資料量太大了……‘樞紐’調取的是整個‘方舟’執行史上的‘公開’日誌摘要，就算隻是摘要……對我們來說也如同大海撈針……而且，我總感覺……”
“感覺什麼？”
“感覺……它展示給我們的，可能是篩選過的。”孫智壓低聲音，瞥了一眼空曠安靜的大廳中央那旋轉的核心，“有些地方的邏輯斷層太明顯了，像是被刻意剪接。而且，對於‘Ω-7’事件的早期記錄……幾乎是一片空白，隻有最後爆發的描述，這不合常理。按照‘樞紐’自己的說法，‘園丁’們很早就監測到了‘搖籃’網路中的‘空洞’和‘饑渴’訊號。”
孫一空眼神一凜。
孫智的懷疑，印證了他內心的不安。
“繼續找。儘力而為。”他拍了拍孫智的肩膀，目光卻掃向大廳的其他方向。
於中和張三閏正在檢查“靜滯維護艙”的邊緣。
這個艙室相對獨立，但並非完全封閉，有幾條隱藏的能量管道和通風口與主廳相連。
於中的偵查經驗豐富，正用一把從維修艙找到的、帶有簡易能量探測功能的工具，仔細檢查著每一個角落。
張三閏拄著金屬長棍，警惕地守在通往主廳的門口，狼一樣的眼睛掃視著外麵那片瑰麗而寂靜的宏大空間。
秦小小坐在離力場平台不遠的地上，背靠著一個低矮的裝置基座。
小女孩躺在她腿上，似乎睡著了，小臉上還帶著一絲不安，長長的睫毛偶爾顫動。
秦小小一手輕輕拍著小女孩的背，另一隻手緊緊抱著那溫熱的鐵皮盒子，目光時而擔憂地望向力場中的李二狗，時而警惕地觀察四周。
她懷中的盒子，光芒一直穩定，但秦小小能感覺到，盒身偶爾會傳來極其細微的、如同心跳加快般的震顫，彷彿在感應著什麼。
李宇航和燕子一左一右，守在主廳通往這個側翼艙室的通道口。
兩人都換上了從“第七議庭”找到的銀色織物內襯，外麵套著破爛但還算能提供一點防護的“公司”戰術背心。
李宇航的脈衝步槍能量已經耗盡，此刻端著一把實彈霰彈槍，槍口垂下，但手指始終搭在護圈上。
燕子則握著她那把手槍，腰帶上別著最後兩枚破片手雷。
他們的姿勢看似放鬆，但孫一空知道，這兩人的肌肉一直處於隨時可以爆發的狀態。
吳陸洋站在那個隔離分析平台旁，雙臂抱胸，目光緊緊盯著平台上閃爍的螢幕和資料流。
他的臉色比之前更加凝重，那枚金鑰徽章在半球形光罩內，藍色的光芒穩定了許多，但偶爾還是會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暗紅，如同血管中掠過的陰影。
分析進度條緩慢爬升，目前隻到了17%。平台螢幕一側，不斷跳出一些破碎的提示：
【……檢測到非標準協議介麵……】
【……嘗試解碼‘觀測者’加密層……遇到阻力……】
【……發現底層指令碎片……內容：……警告……約束……勿喚醒……】
【……訊號源存在輕微雙向汙染跡象……建議持續隔離……】
勿喚醒？
喚醒什麼？
吳陸洋的拳頭微微握緊。他失蹤期間獨自麵對的一切，那前哨站的陷阱，這枚金鑰帶來的謎團和危險，以及剛才那蒼老聲音的警告……所有的線索都像一團亂麻，而答案似乎就藏在眼前這枚小小的徽章和這台沉默的“方舟”深處。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逝。
隻有能量流動的嗡鳴，主控核心旋轉的低語，以及孫智終端偶爾發出的“嘀嘀”提示音，打破著這片超越時空的寧靜。
“有了！”孫智突然低呼一聲，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孫一空立刻俯身：“發現什麼？”
“一段……關於‘協議修訂’的記錄，時間戳非常古老，在‘方舟’建造中期。”孫智指著終端螢幕上終於穩定下來的一小段相對連貫的翻譯文字，“關鍵詞：核心協議補充條例，編號：第七號。修訂發起者：守望者議會（當時似乎還有多位守望者）。修訂內容：增加‘在觀測場（搖籃）遭遇不可逆、且可能威脅鄰近維度穩定性的‘規則級崩壞’時，授權‘方舟’執行‘最終凈化協議’，並可酌情呼叫‘火種’能量作為凈化驅動源’。”
“最終凈化協議……呼叫火種能量？”孫一空眼神一凝，“這和‘樞紐’之前說的，‘最終凈化協議’會消耗‘秩序本源’、可能危及‘火種’的說法，似乎不完全一致？呼叫‘火種’能量……聽起來更像是把‘火種’當成了‘電池’？”
“不止如此，”孫智的手指快速滑動，調出另一段勉強翻譯出的碎片，“看這裏，關於這次修訂的‘爭議記錄’片段……有守望者反對，認為‘火種’是文明延續的‘種子’，其能量結構獨特且脆弱，用於攻擊性‘凈化’可能導致不可逆的‘資訊熵化’和‘靈質汙染’，甚至可能……催化出更危險的‘逆規則造物’。”
逆規則造物！
這個詞，讓孫一空和孫智同時感到一陣寒意。
“‘Ω-7’……會不會就是這種‘逆規則造物’？”孫一空聲音低沉，“因為濫用‘火種’能量進行‘凈化’，反而催化出來的東西？”
“邏輯上……有可能。”孫智的額頭滲出更多冷汗，“但這隻是猜測。記錄太碎片了，而且……你看這段，後麵似乎提到，反對修訂的守望者……後來被調離了核心崗位，派往‘搖籃’邊緣執行長期觀測任務。再然後……關於‘協議七’的具體執行細則和後續影響……記錄就完全缺失了，像是被刻意刪除或轉移了。”
又是缺失。
關鍵的資訊，總是在最關鍵的地方斷掉。
“繼續找，看有沒有‘Ω’這個符號相關的早期記錄，哪怕隻是一點點。”孫一空感覺真相的輪廓正在迷霧中若隱若現，但更加撲朔迷離。
孫智點點頭，繼續埋頭於資料的海洋。
就在這時——
“空哥！於頭！你們快來看！”檢查艙室邊緣的於中突然壓低聲音，急促地招手。
孫一空和孫智立刻快步走過去，李宇航和燕子也警惕地望了過來。
於中蹲在艙室牆壁與地麵相接的一個角落，那裏有一個不起眼的、用於能量管線通過的網格狀通風口。
他手中的能量探測工具，前端的一個小指示燈正閃爍著微弱的、不穩定的紅光。
“探測到異常能量讀數，很微弱，但……波形很熟悉。”於中臉色難看，將探測工具的微型螢幕轉向孫一空。
螢幕上，一條細微的能量波動曲線正在起伏，其頻率特徵……與之前在豎井橋樑、被汙染儲存艙感應到的‘Ω-7’汙染波動，有七八分相似！
隻是強度微弱了無數倍，彷彿隻是最淡薄的餘韻。
“汙染……滲透進來了？”張三閏倒吸一口涼氣，握緊了長棍。
“可能是沿著能量管線或通風係統緩慢滲透過來的。”於中沉聲道，“‘樞紐’說力場和屏障阻隔了汙染，但看來……並非完全嚴密。這些東西，簡直無孔不入。”
孫一空蹲下身，仔細檢視那個通風口。
網格後麵是黑暗的管道，看不到多遠。
他伸手，戰意微微凝聚指尖，輕輕碰了碰網格邊緣。
滋……
一聲極其細微的、彷彿水珠滴在燒紅鐵板上的聲音。
他指尖觸碰的地方，網格金屬表麵，竟然浮現出一點比針尖還小的、迅速消失的暗色痕跡！
不是鏽蝕，更像是……某種極其微量的汙染殘留被戰意短暫灼燒。
“通知所有人，提高警惕。於中，你和三閏仔細檢查這個艙室所有可能的縫隙和介麵，做好標記。宇航、燕子，注意主廳方向，有任何異常能量活動或‘影子’跡象，立刻警告。”孫一空迅速下令，聲音冷靜，但心卻在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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