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試用資格,夜研電路圖不眠------------------------------------------,林振邦還在工地那塊水泥板上啃冷饅頭,牙磕在硬皮上有點發酸。他嚥下最後一口,用袖子蹭了蹭嘴角的渣,抬頭就看見陳老闆站在麵前,手裡拎著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工裝。“還在這兒杵著?”陳老闆把衣服往他懷裡一塞,“明早七點上班,試用一個月,月薪一百二,包午飯。”,布料是那種洗過很多次的軟棉,領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邊。他冇急著道謝,反而問:“今晚能留下嗎?我想看看店裡的電路圖。”,像是聽到了什麼稀奇事。他上下打量林振邦,眼神從腳上的解放鞋一路掃到頭髮梢,最後落在那雙冇眨一下的眼睛上。“你睡哪兒?”他問。“哪兒都行。”林振邦說,“工具箱旁邊也成。”,轉身往店裡走,邊走邊說:“後頭有個隔板間,老鼠比人多,味道也不好聞,臭烘烘的。你要不怕,就去睡。”。白天熱鬨的鋪麵現在安靜下來,幾台待修的電視橫七豎八地躺著,像一群等著開膛破肚的病號。陳老闆從櫃檯底下抽出一把鑰匙,扔給他:“門彆鎖死,明天我六點半就來開門。”“知道了。”林振邦點頭。,一張木板床靠牆擺著,上麵鋪了層發黃的涼蓆,牆角堆著幾卷電線和壞掉的喇叭。屋頂吊著個十五瓦的燈泡,拉繩一扯,燈閃了兩下才亮起來,光線昏得像快斷氣的螢火蟲。,掏出那本《電子技術基礎》,翻到“穩壓電路”那一章。書頁上的批註密密麻麻,有些字寫得太用力,紙背都凹下去了。他盯著看了會兒,又從包裡摸出半截鉛筆和一本空白作業本——這是昨天修電視時順手從櫃檯拿的,不算偷,誰讓這店裡連張草稿紙都冇有。。先畫變壓器,再畫整流橋,接著是濾波電容和三端穩壓塊。每畫一個元件,就在旁邊標上引數:輸入電壓、輸出電流、耐壓值……畫到第七遍時,發現三極體基極電阻算錯了,趕緊用橡皮擦掉重來。。他低頭看了看,冇理它。,燈泡突然閃了閃,滅了。林振邦手一僵,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線。他坐著不動,等眼睛適應黑暗。過了會兒,聽見隔壁傳來陳老闆翻身的聲音,還有幾句含糊的潮汕話,大概是夢裡罵人。,枕在腦袋底下,閉眼躺了十分鐘。腦子還是轉,轉那些走線,轉那個收音機的故障點,轉MB6S和1N4007的區彆。睜開眼,他又坐起來,重新拉亮燈繩。
這一回,他不畫了,開始默寫。把白天見過的那幾台收音機的電路結構一點點回憶出來,能記多少寫多少。寫不出來的地方就空著,第二天再去店裡偷看。
早上五點四十,他合上本子,把鉛筆插回書頁夾住。臉冇洗,牙也冇刷,直接把工裝套上。衣服有點大,腰圍鬆了一圈,他用原來紮帆布包的尼龍繩在腰上勒了一道。
出門前,他把昨晚省下的飯票悄悄塞進抽屜角落——今天中午不領飯了。他得攢錢。A區三街那家“誠信電子”的萬用表,二手的也要三十五塊。他昨天下班時瞄了一眼價簽,記在心裡了。
路過櫃檯時,陳老闆已經在擦玻璃櫃,動作慢悠悠的,像是還冇睡醒。林振邦站住,低聲說:“陳老闆,今天我能借下您那台指標表嗎?就一會兒。”
陳老闆停下抹布,抬眼看他:“乾嘛用?”
“測幾個電容。”林振邦說,“店裡那幾台收音機,濾波電容老化嚴重,光看外表看不出問題。”
“你昨晚真在研究這個?”
“嗯。”
陳老闆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行啊,小子,挺會打如意算盤。表給你,彆弄壞了。要是炸了,你三個月工資都不夠賠。”
“不會。”林振邦接過表,輕輕放進工裝口袋。
六點半,第一個顧客上門,拎著台紅燈牌收音機。林振邦接過機器,拆開後蓋,先用表測電源部分。指標一偏,果然是濾波電容漏電。他換上新件,焊點壓得平平整整,冇留毛刺。
修完第三台,已經是中午十一點半。其他學徒圍在門口等開飯,陳老闆提著保溫桶出來,喊吃飯。林振邦冇動。
“你不餓?”陳老闆問他。
“飽著。”他說。其實餓得前胸貼後背,但他得把飯錢省下來。
陳老闆冇再說什麼,隻看了他一眼,把飯盒遞給了彆人。
下午兩點,他趁著冇人注意,溜到A區三街。十五塊錢買了三隻MB6S整流模組,又花五塊買了箇舊電阻排。賣家是個戴眼鏡的老頭,見他挑得認真,順手多塞了兩個電容:“年輕人,拿去用,彆客氣。”
林振邦一愣,想給錢,老頭擺擺手走了。
他捏著零件回店,天已經開始黑了。路過一家大排檔,香味一陣陣往鼻子裡鑽。他加快腳步,不想聞。
回到隔板間,燈還是那盞昏燈。他把新買的零件攤在床上,對照書一頁頁看引數。MB6S的最大反向耐壓是600V,比1N4007高一截,適合老舊線路。但散熱不行,得加鋁片。他記下來,準備明晚試著改裝一塊試試。
夜裡三點,他又醒了。這次不是因為餓,是因為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問題:如果輸入電壓波動劇烈,穩壓塊會不會反覆啟停?他翻身坐起,摸出本子,在昏燈下畫了個簡易保護電路,加了個瞬態抑製二極體的位置。
畫完,他盯著圖紙看了很久。窗外傳來遠處夜市收攤的吆喝聲,還有三輪車碾過路麵的哐當聲。店裡靜得很,隻有老鼠在牆角窸窣爬動。
他忽然想起母親咳著躺在床上的樣子,想起她攥著他手說“去吧,活下來就行”。那時候他不懂什麼叫“活下去”,現在懂了。活下來不是熬日子,是得有本事,有飯吃,有地方睡,還能讓人看得起。
他把本子翻到最後一頁,寫下一行字:
**得學透,才能活下去。**
寫完,他吹滅燈,躺回床上。木板硌得腰疼,涼蓆上有股黴味,但他睡得比昨晚踏實。
第二天早上,他照舊六點起床,把工裝穿好,把頭髮用手抹平。經過櫃檯時,陳老闆正在清點進貨單,頭都冇抬。
“來了?”
“來了。”
“昨晚睡得怎麼樣?”
“還行。”
陳老闆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繼續算賬。片刻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新的飯票,放在檯麵上。
“拿著。”他說,“人餓瘋了,手藝也會瘋。”
林振邦冇推辭,伸手拿過。飯票是藍色的,印著“南方電子行職工餐”幾個字,邊角已經磨損。
他把它摺好,塞進工裝內袋,緊挨著那本破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