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瑛心中有些酸楚,戛聲問道:「你昨夜見他了?」
吉小慶站在一邊如實回答:「昨夜戌時中,諸葛恭曾經拎著一壺桂花酒去找奴婢,與奴婢對飲。」
在吉小慶的攙扶下,李瑛緩緩起身,麵無表情的道:「你倆談論什麼了?」
吉小慶便把昨夜兩人談話的內容大致敘述了一遍,最後強調道:
「諸葛知事說作為一個賢宦應該勸聖人以江山為重,勵精圖治,勿要做出影響聲譽之事。
而奴婢則說作為一個忠宦應該唯聖人之命是從,無論對錯,都應該全力以赴、不擇手段的完成命令。」
「唉……」
聽到這裡,李瑛基本上已經能夠猜透諸葛恭決心赴死的原因了。
李瑛緩緩走到禦案前,在龍椅上落座。
站在旁邊的吉小慶將桌案中央的玉璽拿起,露出了壓在底下的遺書。
「聖人請過目!」
李瑛伸手拿起信箋,隻見信封上工整的寫著「奴婢諸葛恭敬啟聖人」一行楷書。
「呼……」
李瑛做了個深呼吸,強迫自己心情平靜下來,緩緩從信封中將紙箋抽出,逐字逐句的閱讀起來。
「奴婢諸葛恭本琅琊一寒門之後,十二歲父母早亡,孤苦無依,膝下更有一弟一妹嗷嗷待哺。
為謀生路,奴婢遂賣身入宮為宦,幸遇高力士提拔,遂小有成就,終遇時為東宮之陛下。
奴婢跟隨陛下二十載,不敢說嘔心瀝血,隻能說勤勉誠懇,幸未辜負陛下所托,不敢言功。
陛下忍辱負重,於儲君之位蟄伏二十年,終登大寶,君臨天下,奴婢喜極而泣,深為陛下驕傲,更信蒼天不負有誌之人。
陛下授奴婢內侍省知事,命奴婢統領三大內,奴婢誠惶誠恐,唯恐有負陛下所托,雖竭儘全力,亦隻能做到如此。
逆賊李琦僭越稱帝,導致十萬將士戰死沙場,其罪當誅!
然陛下已除李琮、李璘二賊在前,囚禁李隆基、李琚父子在後,亦有將李璲廢為平民之舉。
雖諸賊罪有應得,陛下更是從輕發落,但諸賊皆與陛下乃是骨肉兄弟,難免引起流言蜚語,更有小人在背後詆毀,汙衊陛下心狠手辣,蛇蠍心腸。
若陛下再誅李琦,唯恐流言更盛,無儘罵名,滾滾而來,令陛下名譽受損。
然李琦僭越稱帝,罪大惡極,不殺如何給滿朝文武交代?如何撫慰十萬冤魂?
故此,奴婢遂假傳聖旨,謊稱陛下寬宏大量,赦免李琦死罪改囚於太安宮,以彰陛下之德。
奴婢趁李琦不備,將之賺到兩儀殿,手刃此賊,冠其欲刺聖人之罪。
奴婢又恐世人懷疑,遂以命相抵,造成其行凶之狀,以消世間之疑慮。
如此,必讓世人知曉陛下本欲赦免李琦,奈何此賊恩將仇報,欲刺陛下
如此一來,世人便知陛下寬宏大量,宅心仁厚,定能消弭世人對陛下之詆毀。
陛下乃千古一帝,名聲猶如堤壩,須當時刻提防,日夜鞏固。
若堤壩顯露縫隙之時,定已千瘡百孔,潰覆在即,屆時欲救晚矣!
奴婢今日以命護陛下之名聲,懲逆賊李琦,慰十萬將士之亡魂,死得其所,請聖人勿為奴婢哀傷!
更望聖人日後勵精圖治,以德治國,以仁治國,若能曠日持久,晚年勿聵,必成千古一帝,名垂萬載!
同僚吉小慶機敏睿智,忠心耿耿,處事果決,可堪大任,奴婢西去之後陛下可將宮中大事相托,應不負陛下所望。
奴婢伏惟叩首,感激涕零,就此拜彆陛下,前往九泉之下掃灑宮廷,敬候聖人萬載之後,再奉左右。
奴婢諸葛恭絕筆!」
看完諸葛恭的絕筆信之後,李瑛心中五味雜陳。
他的書信句句不提楊玉環,但是每一句都有楊玉環的影子。
就像諸葛恭和吉小慶討論的那樣,到底那種行為纔是賢宦?
是像諸葛恭說的那樣時刻規勸皇帝以江山為重,勵精圖治,愛惜羽毛?
還是像吉小慶說的那樣唯主子之命是從,不論對錯,不擇手段?
李瑛認為,兩種理念都沒有用錯,初衷都是為了皇帝好。
可能在諸葛恭的心裡一直希望自己能夠成為超越漢武、太宗的千古一帝,成為完美的「聖人」。
在這件事情上,李瑛覺得自己就像曹操,諸葛恭就像荀彧,而楊玉環就像大漢的江山。
荀彧希望曹操能做一個匡扶漢室,名垂千古的忠臣,但當發現自己與曹操的理念背道而馳之時,瞬間萬念俱灰。
諸葛恭一心想讓自己做個名垂千古的聖君,所以當他發現自己暗度陳倉把楊玉環悄悄弄進宮裡之後,他的信仰崩塌了,所以毅然赴死……
但李瑛知道自己隻是個穿越而來的凡夫俗子,自己也有七情六慾,自己能夠逆襲李隆基改變命運,儘力降低安史之亂造成的浩劫,已經儘了最大努力……
「諸葛恭啊諸葛恭,你憑什麼要求朕做個完美無缺的聖人?那是你的祖先諸葛亮吧!」
李瑛忽然暴怒,拍案大喝。
「秦始皇、漢武帝、唐太宗他們哪個完美無缺?哪個是道德聖人?你告訴朕,你告訴朕曆史上哪個皇帝是聖人?」
「與其說你想讓朕做個聖人,不如說你更想做個名垂青史的賢宦吧?」
發完火之後,李瑛又長歎一聲:「唉……諸葛恭啊諸葛恭,你不應該做宦官,你應該做丞相。
如果你是丞相,朕相信你一定會像諸葛孔明那樣名垂青史!」
吉小慶急忙施禮:「請陛下息怒!」
「唉……朕隻是替諸葛恭死的不值,為什麼非要鑽牛角尖呢?」
李瑛喟歎一聲,將諸葛恭的遺書裝進信封,鄭重的收了起來。
「傳朕旨意,朕念及兄弟之情,本欲赦免李琦死罪。
奈何此賊恩將仇報,欲挾持諸葛恭刺朕,被諸葛恭以死相搏,同歸於儘。
自即日起,追諡諸葛恭為沂水縣公,追封輔國大將軍,命禮部以二品儀式葬於長安城外。」
李瑛背負雙手,一邊踱步一邊向吉小慶下達命令。
「嗯……朕也該選擇自己的陵墓所在了,就讓禮部在長安周圍選擇一處勝地,將諸葛恭埋葬,等朕殯天之後,讓他陪葬左右!」
吉小慶急忙跪地:「陛下定能千秋萬載,長命千歲!」
李瑛苦笑一聲:「哈哈……朕也很想千秋萬載,可朕不過是肉體凡胎,又怎麼能夠逃得過生老病死?彆說長命千歲,朕不貪心,能活到八十歲就知足了!」
「奴婢相信陛下一定能夠活到一千歲!」
吉小慶跪在地上,信誓旦旦的說道。
李瑛揮手:「行了,彆貧了,外麵還有一大堆人等著呢,趕快去宣佈諸葛恭的死因,彆讓他白死了!」
「奴婢遵旨!」
吉小慶急忙爬起來,匆匆忙忙的走向大殿門口,向在外麵翹首期待的同僚宣佈諸葛恭的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