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立春。
子時過後,長安城下起了紛紛揚揚的大雪。
「父親!」
伴隨著張氏兄弟的一聲哭嚎,張府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
八百裡秦川風雪交加,彷彿在為這位大唐的賢相送行。
張家三郎冒著風雪,親自前往大明宮報喪。
儘管風驟雪大,丹鳳門前的監門衛卻一個個冒雪值守,在風雪中猶如泥塑。
「有勞稟報聖人,家父在半個時辰之前薨了……」
張達一臉悲痛的向守衛宮門的監門衛中郎將稟報來意。
天子喪稱為「崩」。
王、侯喪稱為「薨」。
而張九齡這樣的大唐宰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亦可使用「薨」字。
「張郎君請節哀順變,末將馬上告知宮人。」
這名中郎將不敢怠慢,急忙下令開啟丹鳳門,向在裡麵值班的宦官稟報張九齡辭世的訊息。
在丹鳳門下值班的宦官不敢耽誤,急忙冒著風雪穿過禦橋、紫宸門,前往含象殿稟報。
自從離開張家回到大明宮之後,天色就變得陰晦不明,這讓李瑛心中有種壓抑的感覺。
這是一種不詳的兆頭,或許張九齡沒有幾天的壽限了,這位大唐賢相估計很難撐過這個正月。
帶著這樣的心情,李瑛遲遲難以入睡,在批閱完奏摺之後,乾脆翻出顏真卿從前的奏摺,鑒賞起了他的字型。
「時辰已經不不早了,陛下早點入寢吧?」
諸葛恭在旁邊催促了多次,但李瑛毫無睡意,反而讓諸葛恭先回去睡覺。
「朕心緒不寧,一時難以入睡,諸葛知事先去睡吧!」
就在這時,守衛丹鳳門的宦官匆匆來報:「啟奏陛下,張相家三郎冒著風雪前來報喪,張相於半個時辰之前已經薨了……」
「張卿啊!」
李瑛聞言心中一陣悲痛,手裡的毛筆跌落在地。
「沒想到你居然去的如此之快,朕前腳剛走,你就駕鶴西去,是沒了遺憾了嗎?」
望著皇帝眼含熱淚,諸葛恭歎息一聲:「人有生老病死,此事自古難全,請聖人節哀順變!」
李瑛起身踱步,負手長歎:「當年李隆基多次要廢黜朕的太子之位,多虧了張相力諫斡旋,朕方纔有今日榮登大寶的機會。
如今朕君臨天下,本想與張相共治天下,再創盛世,沒想到他竟然就此撒手人寰,棄朕而去,怎能不讓人痛心啊!」
諸葛恭道:「張相倘若九泉之下知道聖人如此心痛,想必也能瞑目!」
李瑛抬手擦拭了下熱淚,戛聲道:「即刻傳朕聖諭,輟朝五日,為張相舉行國葬。追贈始興(韶州)郡公,追授司徒,追諡「文獻」。」
諸葛恭彎腰道:「奴婢遵旨!」
李瑛又道:「諸葛啊,有勞你冒著風雪去一趟通化坊宣旨,替朕送張相最後一程。」
「奴婢領旨!」
諸葛恭答應一聲,立刻捧著拂塵走出含象殿。
李瑛一個人枯坐在龍椅上黯然神傷,徒為生離死彆傷懷。
這也是繼賀知章之後,李瑛麾下損失的死後被追封嘉興縣公,追贈太子太師,授勳柱國,相比於張九齡卻是略遜一籌。
次日,張九齡去世的訊息迅速在長安傳開,無數人為之驚愕惋惜,感歎大唐棟梁折損。
禮部尚書東方睿派遣了郎中紀訓前來通化坊為張九齡主持葬禮,按照國公的規格盛大發喪,接受滿朝文武的弔唁。
關中的這場大雪紛紛揚揚的下了一天一夜,銀裝素裹的八百裡秦川好似披上縞素,魏巍秦嶺、茫茫渭河,彷彿在為一代賢相送行。
來自各省、各州的使者紛紛冒雪來到京城,憑吊張相的亡魂,送他最後一程。
由於交通不便,張九齡的遺軀至少要在家中停棺十日才能下葬,地點定在了長安城東的豐陵,陪葬未來的李隆基。
畢竟張九齡的仕途大部分都是在李隆基手下度過,僅僅隻是在李瑛手下擔任了三年的宰相,嚴格來說,他屬於李隆基的舊臣。
通化坊距離太安宮不遠,樂隊的喇叭嗩呐聲傳入李隆基的耳朵中,一連數日不絕,這讓李隆基猜測肯定有大人物去世了。
「外麵何人辦喪事?」
經過連續幾天的打探,李隆基總算逮住了一個新來的小黃門問話。
這個前來送飯的小黃門手裡提著食盒,搖頭歎息。
「回太上皇的話,是張相爺去世了,已經死了五天,朝廷一直在輟朝哀悼。」
「張九齡?」
李隆基有些驚訝。
如果沒記錯的話,張九齡今年也就六十九歲,雖然已經到了古稀之年,可李禕、蕭嵩都是七十四五歲的人了,不也活得好好的嘛!
「你給朕把門開開,讓朕出去祭奠一下張九齡如何?」
李隆基覺得這個小黃門老實木訥,便笑眯眯的試探,「張九齡在朕的手底下效力三十多年,朕無論如何都要送他一程。」
「咱家可不敢,這可是抄家的大罪!」
小黃門生氣的拎著手裡的食盒轉身就走:「不要以為我跟你說句話就好糊弄,你再耍心眼,我把你的飯菜全都倒了!」
「混蛋,你給朕端回來!」
餓了一夜的李隆基頓時急了眼,「你不開門就不開門,你把朕的飯菜端走算怎麼回事?朕已經一宿沒吃飯,把朕餓出個好歹來,你能擔待得起嗎?」
但任憑李隆基喊破喉嚨,生氣的小黃門卻已經拎著食盒遠去。
負責掌管太安宮的主事見小黃門把飯菜原封不動的拎了回來,詫異的問道:「為何把太上皇的早餐又拿了回來?」
「這糟老頭子問我何人去世,我好心告訴他是張相爺去世了。他居然想要騙我給他開門,小的一怒之下把飯菜拎了回來,讓他吃點苦頭!」
這個愛說話的小太監巴拉巴拉的解釋了一通。
主事太監點頭:「做得好,這個老家夥一直賊心不死,千萬彆被他跑了。
諸葛主事可是交代了,若被他逃出太安宮,咱們所有人都要活埋!
就你小子話多,罰你禁食一天,老家夥也禁食一天,讓他吃點苦頭!」
「小的再也不敢多話了。」
小太監老老實實的下去認罰。
李隆基一直等到上午,也沒有人再來給他送飯,肚子裡早就餓的敲鑼打鼓,盛怒之下扯著嗓子大罵。
「你們這些閹賊,竟敢餓朕的肚子,朕殺了你們!」
隔壁的李琚實在聽不下去了,從小窗戶丟了一個蒸餅過來。
「老頭子啊,越喊越餓,這幫兔崽子存心懲罰你呢,給你來張蒸餅充充饑。」
李隆基彎腰從地上撿起,吹吹了上麵的塵土,一邊吃一邊在心裡暗自發誓,倘若自己有朝一日能夠絕地翻盤,一定要殺儘太安宮的這幫閹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