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之內,君臣繼續深入交流。
李瑛不解的問道:「朕如果沒記錯的話,老愛卿應該與顏真卿沒有見過麵吧,為何寫得好,那也有名不副實,紙上談兵的嫌疑。
但顏真卿在擔任蒙古都護期間,出色的融合了突厥與漢人的關係,在草原上修建了一座堅固的蒙州城池,讓多個民族相處融洽。
臣曾經派人前往蒙州暗訪顏真卿的名聲,得知無論是突厥人還是渤海人、亦或是高句麗人、契丹人,還是我們漢人,俱都對顏真卿交口稱讚。
顏真卿能治國還能用兵,數次親率各族騎兵出城迎戰回紇人,數挫骨力裴羅犯境,可謂文武雙全。
臣屢次修書試探顏真卿,在書信中故意刁難找茬,顏真卿都能耐心細致的一一做出辯解,字裡行間能夠看得出其性格硬中帶軟,細而有膽,不像其兄長顏杲卿那樣剛而易折。
臣與顏真卿來往書信八封,雖未謀麵,卻已經將其視為忘年之交。
以老臣之見,裴寬可拜相五年左右,致仕後可將顏真卿調入中樞,加以重用,將來的成就定然會超越姚、宋,直追房、杜。」
「好啊,既然張相如此盛讚顏真卿,朕將來定然加以重用!」
李瑛高興的答應了張九齡的舉薦。
從前自己隻知道顏真卿是個忠臣,是個能臣,但卻沒想到在張九齡這一代名相的眼中竟然如此高看顏真卿,那自己將來肯定要委以重任,讓顏真卿英雄有用武之地。
「咳咳……」
在連續的長篇大論之後,張九齡忍不住劇烈的咳嗽起來,
李瑛急忙端起床榻上的瓷碗喂張九齡滋潤下嗓子,又轉身來到桌子前拿起水壺把碗倒滿,重新端給張九齡,讓他再來一碗。
張九齡淚水盈眶:「勞駕陛下,臣誠惶誠恐啊……」
「張卿不必如此,朕當年多虧了你的關照,區區舉手之勞,何足道謝!」
李瑛舉著碗等張九齡把水喝乾淨,繼續追問道:「除了裴寬、顏真卿之外,張相眼中可還有宰相人選?」
張九齡想了想,繼續道:「申王之子李峴為人豁達,人品端正,謙虛好學,才乾卓越,將來可為宰相之才。」
「嗯嗯……朕記住了。」
李瑛再次點頭。
「財政大臣劉晏做事乾練,恪儘職守,人品方正,但其性格稍軟,可為輔相。」
李瑛不得不承認,張九齡看人的眼光確實準。
除了顏真卿之外,劉晏與李峴在曆史上都曾經被拜為宰相。
李峴在李亨、李豫時期五度拜相,先後擔任過京兆尹、刑部尚書、中書侍郎,多次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後來更是在李豫時期一度擔任中書令。
劉晏的地位雖然不像李峴這麼舉足輕重,但卻也靠著出色的經濟頭腦,在李豫時期官拜戶部侍郎、戶部尚書、京兆尹,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的頭銜。
顏真卿雖然沒有做過宰相,卻也在李豫時期官拜吏部尚書,加太子太師,賜爵「魯郡公」,死後被追贈司徒,加「文忠」諡號,成為了大唐文官之楷模。
「好啊……張相所言字字珠璣,朕一定銘記在心。」
看到張九齡的精神逐漸萎靡了下去,語速也逐漸變得緩慢,李瑛決定結束今天的談話,讓這位老臣好生休息。
「老愛卿你就好好休息吧,朕不打擾你了,改天再來看你!」
張九齡忽然伸手握住李瑛的手掌,眼含熱淚哽咽道:「陛下啊,臣能夠得遇你這樣的明主,雖死無憾……
但老臣臨死之前,有個……不情之請,還望陛下恩準。
如此,老臣便可以……含笑九泉了。」
李瑛也握著張九齡的手掌道:「愛卿有話直說,隻要朕能做到,一定會儘量滿足你。」
張九齡道:「臣不求追諡,亦不求爵位,隻求陛下能夠善待太上皇,切勿弑父……
太上皇縱有千般不對,但他在位前期卻也為大唐立下了汗馬功勞,讓武氏篡權之後的大唐重回正軌,再現盛世。
曆史上的皇帝盛年英明,老年昏聵者比比皆是,縱然如漢武、高宗,在老了之後也是經常犯錯。
更何況,太上皇乃是陛下的生父,陛下萬萬不可傷其性命,有悖人子之道,更會讓陛下將來背上弑父、不孝的罪名……」
李瑛心中已經料到張九齡所求的必然就是此事,這也是自己遲遲沒有弄死李隆基的原因。
放眼整個朝廷,曾經蒙受過李隆基提攜之恩的比比皆是,超過一半還要多,除了張九齡之外,李適之、裴寬、皇甫惟明、韋陟等等都是李隆基手下的重臣。
自己倘若殺害李隆基,不僅會讓天下人嘩然,更會在曆史上給自己留下巨大的汙點。
以太宗李世民之強悍,在做了皇帝之後尚且不敢虐待李淵,而隻是把他養在太安宮,讓他錦衣玉食的安享晚年,更何況自己的功績遠遠不能望李世民之項背!
不要說李世民,甚至整個中國曆史上,也沒有幾個皇帝有膽量弑父!
或許楊廣頭上有弑父的嫌疑,但真真假假,撲朔迷離,難有定論,如果李瑛敢弑殺李隆基,那可真是破天荒的開天辟地頭一例!
就算暗中毒死李隆基,又怎能堵住悠悠眾口?
所以李瑛隻能將老家夥囚禁在太安宮,讓他與世隔絕,慢慢的自然死亡……
可以這麼說,隻要李隆基不是拿著劍站在李瑛麵前互砍,李瑛就不能弄死他。
否則,死後隻能背上罵名……
既然皇帝已經當到了這個份,能不弄臟羽毛就儘量不要弄臟,名垂青史,超越太宗、漢武,未嘗不是一件讓人振奮的事情!
「老愛卿放心吧,朕會儘量善待太上皇。」
李瑛拍了拍張九齡的手背,「其實朕本來也想讓他在興慶宮像高祖那樣錦衣玉食,安享晚年。
可惜他權利**太重,逃出長安挑起兵戈,致使數萬將士死於非命,朕沒有辦法,這才將他禁足於太安宮。」
張九齡聞言猛然坐了起來,掙紮著從床上跳下,重重的給李瑛磕了一個頭。
「若如此,老臣死亦瞑目也!」
「張九齡在這裡代替太上皇的所有舊臣,拜謝陛下的好生之德!」
「老愛卿快快請起!」
李瑛急忙彎腰把張九齡攙扶起來,讓他重新躺在床榻之上,叮囑道:「張相啊,朕就此告辭了,改日再來看你!」
「恭送……陛……下。」
張九齡的聲音變得有些微弱,微笑著目送大唐皇帝離開。
當李瑛轉身遠去的時候,兩道淚痕順著張九齡的眼角滑落,無人知道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