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遠城,元帥府。
與城中那股由流言掀起的恐慌不同,這座象征著大唐在南疆最高權力的府邸,此刻正籠罩在壓抑的氣氛之中。
議事廳內燈火通明,征南大元帥仆固懷恩身著一襲玄色常服,端坐於主位之上。
他那張往日裡銳利如鷹隼的雙眸,此刻布滿了血絲,臉上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焦慮。
在他的下首兩側,分彆坐著他的長子仆固玢和次子仆固瑒。
兄弟二人皆是身形魁梧,眉宇間繼承了父親的幾分悍勇,但神情卻同樣凝重。
朝廷即將發兵討伐、郭子儀掛帥南征、太子受牽連被逼逃亡……
這些如同瘟疫般在城中擴散的傳聞,自然也一字不落地傳進了這座帥府,像一塊塊巨石壓在仆固父子三人的心頭。
議事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隻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終於,性情更為急躁的次子仆固瑒打破了沉默。
“父親!”
仆固瑒霍然起身,對著主位上的仆固懷恩抱拳開口。
“朝廷即將發兵討伐我們的訊息,如今在威遠城內傳得甚囂塵上,滿城風雨。
孩兒以為,無風不起浪,此事十有**是真。
請父親務必早做應對,切莫再遲疑了!”
仆固懷恩緩緩抬起眼皮,渾濁的目光中閃過一絲痛苦。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地說道:“應對……為父又何嘗沒有做準備?”
他伸出布滿老繭的大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疲憊地說道:“軍中那些不可靠的將校,為父已經藉故將他們調離了要職,換上的都是咱們自己的心腹。
就連張守瑜和高秀岩二人身邊,為父也安插了可靠的人手。隻要形勢一旦不利,咱們隨時可以舉兵自立,割據南疆……”
說到這裡,仆固懷恩的語氣突然一轉,充滿了無儘的悲涼與不甘。
“但是……我的孩子們,你們可知道,造反乃是一條九死一生的不歸路?
一旦舉起反旗,咱們就是大唐的罪人,再也不能為六千萬唐人所容。
為父……為父隻能在被逼到絕路的情況下選擇這條路,但凡還有路可走,為父也不想與朝廷為敵!
在為父的心裡,還抱有一絲希望,希望陛下能夠念及舊情,相信為父的清白,給為父……也給咱們仆固家,留一條生路!”
“生路?”
仆固玢冷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悲憤,“父親,恐怕陛下已經不打算給您生路了!您想想,您派去麵聖的渾釋之將軍,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仆固玢掰著手指計算:“他們一人三馬,日夜兼程。按照日行四百裡的速度,從這裡到新羅,再從新羅返回,最多也就一個月的時間。
可現在呢?已經過去了一個半月,我們卻連渾釋之將軍的影子都沒有看到。
孩兒以為,他大概率是回不來了,說不定早就被陛下當成亂黨給抓起來問罪了!”
仆固玢的這番話如同當頭一棒,狠狠地砸在了仆固懷恩的心上,將他心中最後一絲僥幸砸得粉碎。
渾釋之是他最信任的心腹,正常情況下,早就該帶著陛下的聖諭回來了,可如今卻音訊全無,彷彿石沉大海。
仆固懷恩的麵色瞬間變得無比凝重,他那魁梧的身軀微微顫抖,眼中最後一絲希冀的光芒隨之熄滅。
“唉……大概率是回不來了!”
他喃喃自語,彷彿在對自己說話,又彷彿在對兒子們說。
想起那個曾經對他信任有加、君臣相得的皇帝,如今卻將他視為心腹大患;想起自己為了大唐開疆拓土,到頭來卻落得一個謀反的嫌疑。
一股巨大的委屈與悲憤湧上心頭,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鐵血漢子,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
“陛下啊——”
仆固懷恩猛地一拍桌案,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臣……臣絕無半點不臣之心啊,臣之所以讓玢兒和瑒兒迎娶那驃國和真臘的公主,完全是為了麻痹這兩個國家,是為了攻其不備,為我大唐開疆拓土!
這份苦心,陛下為何就是不理解,為何就是不信微臣?”
看著父親痛哭流涕的模樣,仆固玢心中也是一陣酸楚。
他上前扶住父親的肩膀,沉聲勸慰:“父親,您對陛下、對朝廷,已經仁至義儘了。是陛下不給您解釋的機會,是朝中奸臣矇蔽了聖聽,事到如今,也怪不得您了!”
仆固玢的眼神變得淩厲起來,加重語氣一字一句地說道:“朝廷已經在長安城集結大軍,準備前來威遠城討伐我們父子的傳聞,已經傳得滿城風雨。
咱們不能再猶豫了,兵法雲「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若是等到郭子儀的大軍兵臨城下,咱們就是想反也來不及了。
父親,請您下令舉事吧!”
“舉事……”
仆固懷恩止住哭聲緩緩起身,在議事廳中來回踱步。
他那高大的身影在燭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沉重與孤獨。他撚著自己花白的胡須,陷入了痛苦的掙紮。
良久,他停下腳步,目光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次子仆固瑒。
“二郎,為父讓你調查的事情,可是查清楚了?這滿城的風言風語,說朝廷即將討伐我們的訊息,究竟是如何在威遠城傳開的?源頭在何處?”
仆固瑒立刻躬身回答:“回稟父親,孩兒已經調查清楚了。這些訊息的源頭,來自於一夥剛剛抵達威遠城不久的綢緞商人,他們自稱來自長安。”
“綢緞商人?”仆固懷恩眉頭緊鎖,“能否找到他們?”
“能!”仆固瑒肯定地回答道,“這夥客商行事高調,目前就住在東市的‘朋來客棧’,孩兒派去的人一直盯著他們。”
“好!”
仆固懷恩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當機立斷,對仆固瑒下令道:“你立刻親自去一趟朋來客棧,把這夥商人的頭領給為父請來!”
“記住,要客客氣氣的請,以禮相待,切不可動粗得罪了人家!為父要親自問個詳細,長安城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孩兒遵命!”
仆固瑒領了命令,立刻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