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九月中旬,秋風已經頗為寒冷。
黎明時分,秦嶺深處的薄霧尚未散去,武關古道上馬蹄聲大作。
經過了一天一夜的狂奔,李健、韋堅等人率領五百餘名殘兵敗將,終於在武關以北的一處密林邊緣,與早已等候在此的李亨、裴慶遠所部五百餘人順利會師。
這一路逃亡,可謂驚心動魄。
若非李豫按照計劃,提前在新豐縣境內部署了一千匹良馬,讓眾人能夠一人雙馬換乘,恐怕他們早就被呂奉仙率領的金吾衛追上,此刻已是階下之囚。
“籲——”
兩支隊伍在一片開闊地勒住了馬韁。戰馬噴著響鼻,身上蒸騰起陣陣白霧。
李亨翻身下馬,快步走到李健麵前,看著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太子如今神色疲憊,不禁悲從中來,長歎一聲。
“唉……太子啊,咱們終究還是功虧一簣,隻能像喪家之犬一般逃出長安!”
相比之下,李健的神色卻異常平靜。
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目光越過重重山巒,投向了南方那片蒼茫的天地。
李健的聲音雖然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孤這次雖然敗了,但並不後悔,至少孤拚了一次。輸了就輸了,隻要一日不死,就有機會!
接下來,咱們按照計劃穿過武關,前往雲南。
隻要到了那裡,咱們一定能夠奪取仆固懷恩的兵權,有了那十萬精兵,咱們就有捲土重來的本錢!”
“殿下說得對!”
韋堅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此刻他看到自己的妻兒老小都安然無恙地待在李亨的隊伍中,懸著的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
“這是……盛兒?”
韋堅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一匹紅馬上。
馬背之上,韋熏兒正緊緊抱著一個孩子,正是他與李健私生的孩子李盛,自從出生之後就被抱進東宮冒充太子妃王彩珠的兒子。
如今因為李健謀反,又被從東宮裡抱了出來,重新送回了韋熏兒這個生母的懷抱。
已經一歲多的李盛,此刻正安靜地縮在母親懷裡,睡得正酣。
或許是血濃於水,雖然才相處了短短兩個晝夜,但這孩子在韋熏兒的懷裡已經十分聽話,不吵不鬨。
韋熏兒在馬上嫣然一笑:“阿耶,這正是太子的嫡長子李盛。”
韋堅也不知道說什麼好,隻是撫須苦笑:“好好好……”
看到兒子無恙,李健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盛兒無恙就好,隻要人還在,咱們就有捲土重來的希望!”
其實,在李健的內心,並不在乎韋熏兒的死活,甚至不在乎兒子李盛的死活。
他之所以這般惺惺作態,隻是為了拉攏韋堅及其隨從,讓他們繼續給自己賣命。
“太子殿下。”
一直沉默寡言的元載忽然插話,“咱們雖然暫時甩開了追兵,但朝廷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兵部定會派遣使者快馬加鞭趕往武關報信,下令封鎖關隘。若是讓武關守將提前得知訊息,咱們可就被堵在關中出不去了!”
“元公輔放心好了。”
李亨難得露出一抹微笑,“孤與裴將軍殺出通化門之後,便已經派遣了十幾名精銳快馬加鞭,用最快的速度在長安到武關的必經之路設伏,兵部的使者絕對過不去!”
“太好了,還是忠王殿下有先見之明!”元載鬆了口氣,“事不宜遲,咱們這就出發,遲則生變。”
“繼續出發,殺奔武關!”
隨著李健一聲令下,兩支隊伍合兵一處,繼續朝著武關進發。
半個時辰後,巍峨的武關城樓已遙遙在望。
作為秦楚咽喉,武關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平日裡駐紮著兩千守軍,守將名叫張定邦。
“這武關怎麼過?”裴慶遠減緩馬速,皺眉問道,“硬攻肯定不行,咱們這點人馬根本破不了關!”
“自然要智取。”韋堅高聲獻計,“既然忠王已經派人攔截了長安到武關的必經之路,那武關城內的兵馬自然還不知道長安城內發生的變故。
我們派遣一名能言善辯之人到關下叫門,就說太子奉旨南巡荊湘,由本官與忠王隨行,定然能詐開關門,放我們過關南下。”
“韋卿此計甚妙!”李健頷首讚成,“常袞何在?”
“臣在!”
一名身穿綠色官袍,麵容清臒的文官策馬而出,此人正是李健的心腹幕僚常袞,平日裡最是能言善道。
“你去關下叫門,一定要拿出氣勢來。”李健叮囑道。
“殿下放心,臣自有計較。”
常袞整理了一下衣冠,獨自策馬來到關下。
他仰起頭對著城樓上的守軍大聲喝道:“城上守將聽著:太子殿下奉旨南巡荊湘,工部尚書韋堅韋大人、忠王殿下隨行,快快開啟關門迎接太子入內,免得耽誤了殿下的行程。”
城牆上的守軍看到西麵來了一支千餘人的隊伍,早就拉起吊橋,關閉城門,並派人飛報主將張定邦。
張定邦聞報,親自帶人前來檢視,聽了常袞的話,方纔得知是太子親至,不由得嚇了一跳。
太子南巡,這麼大的事怎麼沒接到朝廷的公文?
但他轉念一想,太子出行也有可能是臨時起意,而且隨行的還有工部尚書和忠王,這陣仗不像是假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誰敢冒充太子?
張定邦在城樓上探頭張望,隻見關下旌旗招展,確實打著太子的儀仗。
在隊伍最前方,一位身穿明黃蟒袍的年輕人正端坐在馬上,氣度不凡,身旁簇擁著幾位紫袍大員和無數精銳甲士。
尤其是那個騎在黑馬上的大鬍子將軍,張定邦一眼就認了出來,那不是中軍副都督裴慶遠大將軍嗎?
“原來還有裴將軍隨行,那自然不會有假!”
看到裴慶遠的身影,張定邦心中的疑慮瞬間煙消雲散。
“快快……開啟關門,迎接太子殿下入關。”張定邦急忙一溜小跑下了城樓。
隨著沉重的絞盤聲響起,城樓下那扇厚重的鐵門緩緩敞開。
張定邦帶著一眾副將和校尉,急匆匆地迎了出來,單膝跪地施禮。
“武關守將張定邦參見太子殿下、參見忠王殿下、參見韋尚書、參見裴大將軍!”
“張將軍快快免禮。”
李健翻身下馬,臉上掛著和煦的微笑,彎腰扶起了張定邦。
“孤奉旨南巡,路過武關,多有叨擾。將士們一路勞頓,還請張將軍安排些酒食,讓大家歇歇腳。”
“殿下折煞微臣了!”
張定邦受寵若驚,“殿下能蒞臨武關,是臣的榮幸。末將這就去安排酒宴,為殿下接風洗塵。”
“有勞張將軍。”
李健微微點頭,目光卻在不經意間與身後的裴慶遠交換了一個眼神,總算可以喘口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