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府密室之中,兩個鐵勒族的將領麵色凝重,隔著一張桌子對坐。
仆固懷恩坐在椅子上,語氣中帶著一絲埋怨:「老渾啊,你不該放他們走的,你應該把他們強行扣下來!
隻要人在咱們手裡,哪怕是動了刀兵,隻要能查清真相,咱們還有解釋的機會。現在放他們回長安,那就是縱虎歸山!
等他們把那套毒殺欽差、意圖謀反的說辭往朝堂上一擺,咱們可就真的百口莫辯了!」
渾釋之歎息一聲,苦笑道:「元帥啊,當時那種情況你不知道,那幫隨從已經成了驚弓之鳥,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準備,末將若是強留,必然是一場血戰。
咱們背上謀殺親王與欽差的罪名已經是死罪,若是再屠戮兩百名朝廷官吏與禁軍,那就真的是把謀反坐實了,連一絲迴旋的餘地都沒有了……」
仆固懷恩沉默了。
他知道渾釋之說得對,在那種情況下,強行留人也不見得是正確的選擇。
萬一那幫家夥拚了命,就算欽差不是自己害死的,謀反之罪也洗不清了!
「那現在怎麼辦?」仆固懷恩無奈地摩挲著胡須,一時間束手無策,「等著朝廷降旨把咱們免職回京受審?或者等朝廷派兵來討伐?」
渾釋之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然:「為今之計,唯有向陛下求救一條路。陛下雖然遠征新羅,但他是個明君,隻要能把事情的原委解釋清楚,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仆固懷恩眼睛一亮:「對、對……找陛下,陛下最信任我!隻要陛下相信我的解釋,那幫腐儒就算把天說破了也沒用!」
他在屋裡來回踱了幾圈,猛地一拍桌子:「我這就寫信,把我兩個兒子娶公主的事情,還有這次欽差中毒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寫清楚。
老渾啊,這信……隻能你去送,你最瞭解情況,也最穩重。你親自去一趟新羅麵見陛下,替我申冤。」
渾釋之聞言,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末將願為元帥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這一路雖然萬裡迢迢,但末將定會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把信送到陛下手中!」
「好兄弟!」仆固懷恩拍了拍渾釋之的肩膀,眼眶濕潤,「這一攤子爛事,就指望你跟陛下解釋清楚了。」
商議停當,仆固懷恩奮筆疾書,寫下了一封長達數千字的泣血奏摺。
渾釋之稍作休息,隨後帶領一百多名親兵,懷揣著這封關乎仆固家族生死存亡的信件,悄然離開了威遠城,踏上了前往新羅的萬裡旅途。
渾釋之走後,仆固懷恩加強了帥府的戒備,隨後又將長子仆固玢與次子仆固瑒召到密室之中,共商對策。
「都坐下吧!」
仆固懷恩看著兩個兒子,神色複雜。
這兩個兒子,一個娶了真臘公主,一個娶了驃國公主,本是想為家族留條後路,沒想到卻成了取禍之道。
「父親,渾叔叔走了?」仆固玢率先開口,語氣中透著一股焦慮。
「走了。」仆固懷恩疲憊地點點頭,「去新羅找陛下解釋去了,這件事解釋不清楚,咱們全家都要完!」
「解釋?」
仆固玢冷笑一聲,「父親,您覺得還有用嗎?死了親王、死了欽差,這可是潑天的大罪!
就算陛下想保您,朝中那些文官集團能答應?他們早就想置咱們於死地了,誰讓咱們不是漢人,是他們眼裡的異族呢!」
「大哥說得對!」次子仆固瑒也附和道,「父親,事已至此,咱們不能坐以待斃啊!渾叔叔這一去,少說也要兩個月。這麼長的時間,咱們得做好萬全準備。」
仆固懷恩瞪了兩個兒子一眼:「那你們說怎麼辦?難道真反了不成?」
「反就反了!」
仆固玢霍然起身,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你手裡有十萬大軍,又控製著威遠這等堅城,真臘和驃國現在是咱們的盟友。隻要你振臂一呼,聯絡南方諸國,控製整個南詔故地,未必不能割據一方,做個逍遙自在的土皇帝!」
「大哥說的沒錯!」
仆固瑒也激動地附和道,「咱們已經有了外援,真臘和驃國雖然國力不強,但若是咱們起兵,他們為了自保,肯定會出兵相助。
再加上咱們手裡的精兵強將,借著南疆複雜的地形,朝廷大軍就算來了,也未必能討得了好。隻要撐過第一波攻勢,天下有變,咱們說不定還能逐鹿中原!」
聽著兩個兒子這番大逆不道的話,仆固懷恩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
造反?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又被巨大的恐懼壓了下去。
他搖了搖頭,歎息道:「你們太天真了,大唐皇帝李瑛那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你們難道不清楚嗎?」
仆固懷恩站起身,目光投向北方,眼中滿是敬畏:「上馬能橫槊,下馬能賦詩,文武雙全,千古一帝!
他滅突厥、平武氏逆庭、定安史之亂、滅吐蕃、滅渤海、平南詔……這赫赫武功,甚至已經超過了太宗皇帝。在他手下造反,那是自尋死路!」
他頓了頓,又苦澀地說道:「更何況,咱們這十萬大軍雖然名義上聽我號令,但實際上大部分都是漢人
除了我這個主帥,張守瑜和高秀岩這兩個家夥手裡各自握著兩萬嫡係精銳。
他們可是朝廷的死忠,打仗他們聽我的,若是讓他們跟著我造反,隻怕第一個砍我腦袋的就是他們!」
「還有!」
仆固懷恩掰著手指頭數道,「貴州那邊有雷萬春的兩萬人,交州有夫蒙靈察的兩萬人。
這兩把刀就懸在咱們頭頂,一旦咱們舉旗造反,這四麵八方的大軍就會圍過來,咱們拿什麼擋?你們真的以為造反這麼容易,為父喊一句彆人就聽我的?」
密室裡陷入了一陣死寂。
仆固懷恩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兩個兒子大半的熱情。
良久,仆固玢咬著牙說道:「父親您說的都對,但不反的話,咱們隻能是死路一條啊!
難道真的伸長脖子等著朝廷來砍嗎?造反或許是九死一生,但不反就是十死無生!」
這句話深深地刺痛了仆固懷恩,讓他一時無語。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思考的次子仆固瑒眼中閃過一絲陰毒的光芒。
「父親,大哥。」仆固瑒壓低聲音,語氣森然,「既然張守瑜和高秀岩是最大的障礙,那咱們為什麼不先下手為強?」
仆固懷恩和仆固玢同時看向他。
仆固瑒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父親,您是元帥,您可以藉口商議軍情或者舉辦宴席,把張守瑜、高秀岩,還有軍中其他幾個死忠於朝廷的將領,全部騙到威遠城來。
隻要進了城,咱們摔杯為號,埋伏刀斧手,把他們剁了……
隻要他們一死,剩下的那些校尉士兵群龍無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到時候您拿著虎符接管他們的軍隊,誰敢不從?這樣一來,咱們就能徹底掌控這十萬大軍,也就有了和朝廷叫板的本錢。」
聽完這條毒計,仆固懷恩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看著自己這個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二兒子,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寒意,這股寒意隨即就被求生的**所取代。
這確實是一條活路……
仆固懷恩沉默了許久,密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終於,他緩緩抬起頭,眼神中最後一絲猶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入絕境後的瘋狂與決絕。
「好……」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就按你們說的辦,不過先彆急著動手,咱們先做好準備,暗中聯絡真臘和驃國。
一切等渾釋之從新羅回來再說,如果陛下真的不信我,真的要殺我……」
仆固懷恩猛地握緊拳頭,重重地砸在桌子上,咬牙切齒道:「那老子就反了他孃的,誰不讓我活,我就讓誰死!」
仆固玢與仆固瑒對視了一眼,臉上俱都露出笑容,齊聲抱拳:「這纔是我們那當機立斷的好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