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攸冷冷地看著失魂落魄的渾釋之,眼中滿是嘲諷。
「渾釋之,現在你還有什麼話好說?是不是還要說是我們自己下的毒?我勸你不要演戲了!」
渾釋之做了個深呼吸,緩緩從地上站起,言辭懇切地道:「我送的酒裡麵絕對沒有毒,這中間一定有人動了手腳。是有人栽贓嫁禍,要讓仆固元帥背上毒殺欽差、毒殺親王的大罪!」
「栽贓嫁禍?」
李攸冷笑一聲,「那酒是你送來的,從頭到尾也沒經過旁人的手。你說栽贓是誰栽贓?渾釋之,事到如今,你再狡辯又有何用?」
他劍尖指向渾釋之:「如今事情敗露,是不是要把我們這二百多號人也都殺光滅口?那就動手吧,反正你們連親王都敢殺,多殺我們幾個又算得了什麼!」
「不過,我告訴你們,彆高興得太早,事發之後,我們就已經派了快馬,先行趕回長安報信。
算算時間,他們現在已經進入貴州境內了,你就算把我們剁成肉泥,這訊息也瞞不住了。
朝廷的大軍遲早會踏平威遠城,將你們這些亂臣賊子千刀萬剮!」
這番話徹底擊碎了渾釋之心中最後一絲僥幸,甚至是一些危險的念頭。
有人提前跑了,那就意味著無論他現在做什麼,都已經無法阻止訊息的擴散。
就算殺光這些人,也沒有任何意義,隻能更加坐實謀反的鐵證!
渾釋之無奈地閉上眼睛,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長安城內雷霆震怒,看到了大唐軍隊如潮水般湧向南疆,看到了仆固全族被推上斷頭台的慘狀……
作為仆固懷恩的副將,直接送酒的人物,他渾釋之也難辭其咎,這是一個必死的局!
究竟是誰設了這麼大的一個局陷害仆固懷恩?
渾釋之實在想不出來!
過了片刻,渾釋之緩緩睜開眼睛,眼中的光芒黯淡了許多,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轉身對後方的五百騎兵沉聲喝道:「全軍下馬!」
「嘩啦啦——」
五百騎兵聞言,紛紛翻身下馬。
渾釋之再次轉身麵對李攸,深深一揖,這一次他的腰彎得更低。
「這位大人,無論你信與不信,本將還是要說:仆固元帥絕無反意,這毒酒之事乃是有人栽贓陷害。
但如今人死不能複生,本將百口莫辯。
本將不敢奢求大人諒解,隻求能給我一段時間,讓我等徹查此事,找出真凶,給陛下、給朝廷、給死去的三位欽差一個交代!」
渾釋之說著話指了指馬車上的屍體:「三位欽差的遺體如此草率處置實在是大不敬,本將願立刻派人去附近縣城,置辦上好的棺槨,並請最好的仵作進行防腐處理,再護送諸位……」
「不必了!」
李攸斷然拒絕,眼中依舊充滿了警惕,「渾將軍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我們實在是怕了!
你若是真想證明你們沒有造反的意思,那就隻有一條路——放我們離開。
隻要你們不追,隻要讓我們平安離開這裡,到了前麵的縣城,我們自然會給三位大人置辦棺槨,也會妥善處理後事……」
「至於調查真相……」李攸冷冷一笑,「那需要朝廷做決斷,就不勞渾將軍費心了。等我們回了長安,自會如實稟報,請朝廷與陛下定奪!」
渾釋之陷入沉默之中。
放他們走,就等於放任他們回去坐實仆固懷恩的罪名。
可是不放的話,難道真要殺光他們?
如果這樣做的話,就算三個欽差不是被自己這幫人害死的,那也沒什麼區彆了!
進退維穀,左右都是死局。
良久,渾釋之長歎一聲,做了一個送行的姿勢。
「既然大人信不過本將,那我也不敢強留。前麵山路崎嶇,請諸位大人保重!」
李攸見渾釋之沒有阻攔的意思,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氣,連忙揮手下令:「既然渾將軍發話了,咱們還不快走?」
「走、走、走!」
兩百多人的隊伍慌忙收了兵器,各自翻身上馬,簇擁著運輸屍體的馬車,倉皇向北逃竄,片刻不敢耽誤。
李攸一邊策馬逃命,一邊回頭張望,唯恐渾釋之突然變卦。
直到隊伍走出了好幾裡地,確定後麵沒有追兵跟上來,眾人這才長舒一口氣。
「加快速度,日夜兼程,一定要在他們反悔之前逃出雲南!」
渾釋之站在原地目送欽差隊伍遠去,彷彿雕塑一般許久未動。
微風吹過,捲起地上的黃沙,落在他那張寫滿絕望的臉上。
「將軍……」親兵小心翼翼地上前,「咱們……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渾釋之苦笑一聲,「回去向元帥稟報此事,天塌了,必須儘快想個對策!」
說罷,他彎腰撿起地上的佩刀,翻身上馬,「全軍掉頭,回威遠城!」
五百騎兵默默地調轉馬頭,沒有了來時的疾風迅雷,隻有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馬蹄聲。
又是一天一夜的疾馳。
當渾釋之一行滿身塵土,人困馬乏地出現在威遠城北門外時,已經是第三天的清晨。
朝陽如霞,將威遠城高大的城牆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紅。
城門大開,渾釋之一行垂頭喪氣地策馬進城。
早已望眼欲穿的仆固懷恩得到訊息,顧不得主帥的威儀,親自來到帥府門外迎接。
當看到隻有渾釋之和那五百騎兵蔫頭耷腦地回來,身後並沒有欽差隊伍的影子時,仆固懷恩臉上的期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錯愕與失望。
「老渾啊?」
仆固懷恩快步迎上前去,一把拉住剛下馬的渾釋之,急切地問道。
「怎麼隻有你們回來了,欽差還是不肯回來?
這蕭昕也太小肚雞腸了吧,我都讓你帶了那麼多好話去賠罪,他還端著個架子給誰看?」
渾釋之看著眼前這位滿臉不忿的元帥,心中一陣酸楚,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元帥。」渾釋之長歎一聲,「唉……天塌了!」
仆固懷恩身子一僵,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什麼意思?什麼叫天塌了?你把話說清楚!」
渾釋之慘笑道:「元帥啊,欽差回不來了!三位欽差全死了,就死在咱們威遠城下,死在咱們送去的酒裡。」
「什麼?」
仆固懷恩隻覺得腦中「轟」的一聲,整個人如遭雷擊,腳步有些踉蹌。幸好身後的親兵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欽差死了?三個都死了?」
仆固懷恩瞪大了眼睛,一臉的難以置信,「怎麼死的?你說清楚,怎麼死的?」
「毒殺。」
渾釋之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們喝了咱們送去的那二十壇白酒,在帥帳中毒發身亡。
剩下的隨從正是因為看見親王和欽差慘死,以為咱們要殺人滅口,這才連夜倉皇逃竄。」
「放屁,這怎麼可能!」
仆固懷恩猛地甩開親兵,咆哮道,「那酒是從南詔王宮裡麵繳獲的,咱們都喝了幾十壇了,怎麼可能有毒?
老子要殺他們,直接派兵砍了就是,何必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這是汙衊、這是陷害!」
「末將當然知道這是陷害!」
渾釋之摩挲著胡須,滿臉悲憤,「可是末將親眼看到了蕭昕、徐長卿、還有潁王李璬三個人的屍體,一個個七竅流血,死狀淒慘,確實是中毒的症狀。
而咱們確實給欽差送酒了,可謂鐵證如山。咱們現在是黃泥掉進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仆固懷恩呆立當場,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征戰半生,麵對千軍萬馬從未怕過,可此刻,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感卻緊緊攫住了他的心臟。
有人要害他!
有人精心設計了一個死局,要置他於死地!
「是誰?到底是誰要陷害我?」仆固懷恩雙目赤紅,像一頭受傷的困獸。
渾釋之搖了搖頭,苦澀道:「末將想了一路也沒想明白,那酒一直封存在帥府,除了咱們的人沒人碰過。
除非我們內部有人被收買,或者是那欽差隊伍裡有人賊喊捉賊,自己下毒嫁禍給咱們……」
「內鬼?賊喊捉賊?」
仆固懷恩喃喃自語,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元帥,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渾釋之看了看四周驚疑不定的士兵,低聲道,「咱們先回帥府再說!」
「嗯。」
仆固懷恩臉色鐵青地點點頭,與渾釋之愁眉苦臉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返回了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