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之濱,琉求島。
九月的海風雖然帶走了一絲暑氣,但在這座孤懸海外的島嶼上,濕熱依舊如附骨之疽,揮之不去。
島嶼西岸,一片背靠險峻山崖,麵朝浩瀚大海的狹長地帶,便是大燕殘部崔乾佑最後的巢穴。
這片建築說好聽的是軍營,其實更像一片巨大的難民窟。
三年前,崔乾佑從杭州敗退,裹挾了五千名無辜婦女,搶奪了唐軍戰船逃竄至此,做著割據海外,稱王稱霸的美夢。
然而大唐並沒有忘記這群喪家之犬,先是李嗣業率六萬大軍跨海而來,如同一把鐵鉗死死咬住了他們。
次年,來瑱率兩萬人從蓬萊增援,封鎖了琉求北麵的退路。而就在今年四月,剛與仆固懷恩、安守忠聯合滅亡了南詔的李晟又率兩萬精銳唐軍殺到。
將近十萬唐軍三路合圍,將崔乾佑的四萬殘兵敗將,一步步壓縮在這個方圓不過數十裡的死地之中。
叛軍營寨之中,腐爛的味道、傷口的膿血味、馬尿的騷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一排排低矮潮濕的茅草棚裡,不時傳出女子的啜泣聲和嬰兒微弱的啼哭。
那五千名從江南水鄉被擄來的女子,如今大多已變得麵黃肌瘦,形同枯槁。她們不僅要承擔修築寨牆、縫補衣甲、生火做飯等繁重勞役,夜裡還要遭受叛軍士兵如禽獸般的淩辱。
三年的時光,足以摧毀一個人的所有尊嚴與希望。
許多人死在了瘴氣與瘧疾中,草草掩埋;許多人不堪受辱,投海自儘;而更多的人,為了懷中那個雖然流著仇人血脈,卻也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的孩子,不得不像行屍走肉一樣苟活著。
「哭,哭什麼哭?再哭老子把你扔海裡喂魚!」
一名獨眼的叛軍校尉路過一間草棚,聽到裡麵的哭聲,煩躁地一腳踹翻了門口的陶罐,破口大罵。
草棚內,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子緊緊捂住懷中嬰兒的嘴,驚恐地縮在角落裡,渾身瑟瑟發抖。
她的眼神空洞而麻木,隻有在看向孩子時,纔有一絲微弱的光亮。
整個叛軍大營,彌漫著絕望的氣息……
中軍帥帳,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崔乾佑鬍子邋遢地坐在破舊的椅子上,雙眼布滿血絲,眼窩深陷,神色中透著頹廢。
李晟軍的加入戰場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唐軍不再急於進攻,而是步步為營,修築堡壘,切斷水源,一步步地合圍叛軍。
當崔乾佑想要棄島逃往新羅投奔史思明的時候,已經失去了機會,北上的海路被來瑱率部封鎖,根本無法北上。
撤退無望,正麵打不贏,崔乾佑隻能率部堅守險地,與唐軍僵持,等待轉機的到來。
「我們還有多少糧食?」崔乾佑聲音沙啞地問道。
副將向潤容站在下首,垂頭喪氣的道:「回晉王的話,我們的糧食隻夠維持三四天了,而且我們的水源被李晟截斷了大半,弟兄們喝了不乾淨的水,上吐下瀉,戰力……戰力已不足五成。」
「三四天?哈哈……」崔乾佑發出一陣神經質的笑聲,「如果不能突圍,三四天之後咱們隻能吃人了嗎?」
向潤容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勸道:「晉王,如今唐軍三麵合圍,隻剩下海上一條路。咱們手裡還有幾十艘船,雖然破舊了些,但如果趁著夜色突圍,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崔乾佑歎息一聲:「傳令下去,把剩下的糧食全部拿出來,今晚讓弟兄們吃頓飽飯,把軍中所有的豬和羊全部宰了,大夥填飽肚子,然後突圍!」
「告訴將士們,李嗣業那把陌刀從來不留活口!隻有跟老子拚命,殺出一條血路,纔有活頭!」
向潤容點頭答應,又問了一句:「那……那些女人和孩子怎麼處理?」
崔乾佑摩挲著雜亂的胡須,沉吟道:「都是一些累贅罷了,等唐軍攻進來,就讓將士們把這些女人趕到前邊擋住唐軍。
我倒要看看號稱仁義之師的大唐官軍,敢不敢踩著女人的屍體衝過來?隻要唐軍被擋住,我們就趁機突圍!」
向潤容抱拳領命:「末將遵命!」
三十裡外的唐軍大營。
旌旗獵獵,刀槍生輝,與叛軍大營的死氣沉沉不同,這裡秩序井然,鬥誌昂揚。
中軍帥帳內,三位大唐名將正圍坐在沙盤前。
居中而坐的,是一員身形如鐵塔般的猛將,滿臉絡腮鬍子看起來威武雄壯,正是大唐第一猛將李嗣業。他在島上耗了整整兩年,總算把崔乾佑的殘部逼到了絕境。
左側一個年輕的將軍,儒雅中透著剛毅,眼神深邃,正是大唐的年輕將星李晟。
右側之人神情沉穩,不怒自威,乃是名將來瑱。
「這鳥地方濕熱難耐,蚊子比蒼蠅還大!」
李嗣業摩挲著胡須,眸子裡殺氣畢露:「咱們已經把叛軍圍了仨月,我認為該發起強攻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李晟微微一笑,指著沙盤上叛軍營寨的位置:「嗣業將軍稍安勿躁,這半年來我們切斷水源,已經耗儘了叛軍最後的元氣。
我猜測他們的糧食差不多快要耗儘了,根據斥候回報,叛軍營中傳來殺豬宰羊的聲音,估計他們是要吃飽喝足,拚死突圍了!」
來瑱點頭:「叛軍若是突圍,必然是兩個方向:一是向深山老林裡鑽,二是下海逃竄。」
「深山那邊我已經派人設下埋伏,封鎖了叛軍的逃亡路線。」李晟自信地說道,「至於海上,那就有勞來將軍率大船堵截!」
李嗣業霍然起身,眼中殺氣騰騰:「既然叛軍要拚命,那咱們就以逸待勞,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李晟拍了拍李嗣業的肩膀,正色說道:「嗣業將軍,我們此戰不僅要剿滅叛軍,更要解救那些被叛軍擄來的婦女。崔乾佑窮途末路,必會以百姓為質,屆時還望嗣業將軍把握分寸!」
李嗣業冷哼一聲,提起插在兵器架上的陌刀,咬牙切齒地說道:「放心好了,我李嗣業的刀隻殺賊兵,不傷無辜!」
隨後,李嗣業下達命令,全軍做好戰鬥準備,以逸待勞,迎接叛軍的突圍,殺他個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翌日,拂曉。
「嗚——」
號角聲吹響之後,將近四萬吃飽喝足的叛軍呐喊一聲,朝著唐軍發起進攻,企圖突破唐軍的陣地逃命。
「放火箭!」
李晟立於一處高坡之上,麵無表情地揮動令旗。
「咻、咻、咻……」
數千支裹著油布的火箭,如同從天而降的火雨,劈頭蓋臉地灑在叛軍的頭頂。
這片叢林本就乾燥,加上連日來的海風吹拂,瞬間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火舌瘋狂地吞噬著樹木與藤蔓,發出劈裡啪啦的爆裂聲。
滾滾濃煙衝天而起,將天空染成了一片暗紅。
「咳咳咳……唐軍放火了!」
「大火燒過來了,快跑!」
藏匿在密林中充當伏兵的叛軍,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火燒得鬼哭狼嚎,一個個灰頭土臉地從林子裡鑽出來,狼狽不堪地向後方的營寨逃竄。
然而,等待他們的並非生路,而是一堵令人絕望的鋼鐵之牆。
叢林邊緣,大火剛剛燒過的地方,一支令人生畏的軍隊正踏著灰燼緩緩推進。
他們身披重甲,每個人的手中都握著一柄長達一丈、重逾五十斤的巨型陌刀,刀刃雪亮,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著攝人心魄的寒芒。
衝在最前麵的,正是李嗣業,他率領的這支陌刀隊,也是大唐最早的一支陌刀隊伍。
「李嗣業在此,擋我者,人馬俱碎!」
李嗣業一聲怒吼,聲若洪鐘,揮舞著陌刀好似虎入羊群,每一刀劈下去都會斬殺一名叛軍。
「殺!」
一千名陌刀兵齊聲暴喝,迅速排成一排排整齊的橫隊,如同一堵向前移動的鋼鐵城牆,帶著摧枯拉朽的氣勢,向著叛軍陣地發起了反攻。
叛軍大將向潤容帶領五千精兵試圖把唐軍的陣地撕開一道口子,但當撞上李嗣業率領的陌刀隊之後,猶如撞上了一麵銅牆鐵壁。
「給我往前衝,誰敢後退,殺無赦!」向潤容揮舞著橫刀,歇斯底裡怒吼。
「殺啊!」
數百名叛軍騎兵硬著頭皮怪叫著衝了上去,試圖用馬匹的衝擊力衝散陌刀隊的陣型。
「人馬俱碎!」
李嗣業冷哼一聲,不退反進,麵對疾馳而來的戰馬,毫無躲閃之意,直到衝過來的戰馬即將踏到麵前的一瞬間,手中的陌刀驟然揮出。
「唰——」
一道雪亮的刀光閃過。
緊接著,是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聲。
那匹衝在最前麵的戰馬,連同馬背上的騎士,竟然被這一刀硬生生地劈成了兩半!
鮮血內臟瞬間噴湧而出,如同下了一場血雨。
「當李嗣業者,人馬俱碎!」渾身鮮血的李嗣業大聲怒吼,好似來自地獄的殺神。
「殺!」
李嗣業身後的陌刀兵紛紛揮刀猛砍,直殺得叛軍人頭亂滾,戰馬紛紛倒地。
這血腥的場麵將後麵衝上來的叛軍騎兵嚇得肝膽俱裂,戰馬受驚,嘶鳴著人立而起,將騎士掀翻在地。
「殺!」
隨著李嗣業一聲令下,他身後的方陣整齊劃一的揮動著陌刀向前推進。
「唰!唰!唰!」
如牆而進,刀光如雪。
陌刀隊每前進一步,便是一次整齊劃一的揮砍。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隻有純粹的力量與殺戮。無論是身穿皮甲的步兵,還是騎著戰馬的騎兵,在這堵鋼鐵之牆麵前,都如同紙糊的一般脆弱。
斷肢橫飛,血流成河。
叛軍的精銳兵團,在陌刀隊的碾壓下,迅速土崩瓦解。
「什麼怪物,根本砍不動他們,這仗怎麼打?」
「快跑吧!」
「饒命啊,我們投降了!」
衝在最前麵的的叛軍士兵兵敗如山倒,要麼跪地投降,要麼丟下兵器掉頭逃竄,甚至不惜踐踏自己的同袍。
向潤容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欲哭無淚,拚命阻止部下潰逃,但卻毫無作用。
就在這時,李嗣業那沾滿鮮血的身影已經殺到了他的麵前。
「賊將受死!」
李嗣業一聲暴喝,手中陌刀帶著呼嘯的風聲,當頭劈下。
向潤容下意識地舉起橫刀格擋。
「鐺!」
一聲巨響。
向潤容手中的橫刀應聲而斷,緊接著,那柄恐怖的陌刀去勢不減,直接從他的左肩劈入,右肋劈出。
向潤容甚至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整個人便被斜斜地劈成了兩段,屍體栽倒在塵埃之中。
主將一死,叛軍更是兵敗如山倒。
「降者免死!」
就在這時,從側翼包抄過來的李晟率領精騎殺到。他並沒有急於衝鋒,而是讓士兵們齊聲高呼勸降的口號。
許多早已喪失鬥誌的叛軍士兵聽到這話,紛紛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但仍有一部分崔乾佑的死忠,裹挾著大批潰兵,潮水一般退回了叛軍大營向崔乾佑報信。
李嗣業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看著前方那座搖搖欲墜的營寨,聽著裡麵此起彼伏的女人哭聲,不由得目眥欲裂,手中陌刀一揮下達了衝鋒的命令。
「將士們,衝進叛軍大營,活捉崔乾佑,解救那些無辜的婦孺!」
「殺啊!」
在李嗣業的催促下,唐軍陣中號角嗚咽,鼓聲如雷,六七萬唐軍好似潮水一般從四麵八方合圍叛軍,形成了剿殺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