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先縣衙後院。
元載風塵仆仆地推門而入,顧不上洗去臉上的塵土,便一屁股坐在李豫麵前的椅子上,端起桌上的涼茶猛灌了一口。
「怎麼樣?太子打算什麼時候舉事?」
李豫見元載回來,懸著的心總算落地,急忙開口詢問。
元載放下茶盞,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家裡這邊如何?白孝智要的錢湊夠了嗎,這支隊伍必須拉過來!」
李豫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喜色:「王守純昨夜發了狠,帶著所有人連夜賣出去了一萬一千石糧食。
雖然價格壓得低了些,但勝在出手快,一共換回了八千多兩銀子。加上之前的兩千貫,已經湊齊了白孝智要的一萬貫。」
「王守純乾得好!」
元載猛地一拍大腿,連聲讚賞,「關鍵時刻,還是這幫亡命徒靠得住,有了這一萬貫,就能讓白孝智為我們賣命了!」
李豫見元載神色振奮,心中的石頭稍微落了地,再次追問:「元兄,你昨天為何沒有按時回來?莫非長安那出事了?」
元載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將自己在平康坊被抓,在錦衣衛大牢裡走了一遭,後來又被莫名釋放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聽完之後,李豫的臉色瞬間煞白,整個人如墜冰窟。
「這……這怎麼可能?」李豫臉色大變,「錦衣衛抓了你又放了你?這不符合常理啊!」
「這是吉小慶設的圈套!」
元載接過話茬說道:「我和太子殿下他們分析了,咱們謀反的計劃,很可能已經被吉小慶掌握。
他們現在不動手,就是在等著咱們把所有人都調進長安,好抓個現行,來個人贓並獲!」
「這……」
李豫嚇得麵如死灰,「既然他們早有準備,那……那咱們還反什麼?這不是自投羅網嗎?完了……全完了……」
看著李豫這副六神無主的樣子,元載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廣平王,你冷靜一點!」
元載加重音量說道,「咱們已經沒有退路了,奉先糧倉的窟窿這麼大,隻要陛下回來一查賬,咱們都是死罪!反是死,不反也是死!既然如此,不如放手一搏!」
「太子殿下正在長安聯絡韋堅、皇甫溫、鄧桓等重臣,逼迫他們發動家丁、族人跟隨起事。隻要咱們這邊的人馬到位,加上長安城內的內應,咱們至少有三成的把握!」
李豫雖然心中依舊恐懼,但也知道元載說的是事實。
「那……那現在該怎麼辦?」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是衙役的通報:「啟稟大人,外麵有個自稱姓白的壯漢求見,說是和袁大人有約。」
元載眼睛一亮:「白孝智來了,快請!」
片刻後,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大步流星地走進書房,正是與元載談好條件的白孝智。
「白某見過元大人,見過縣令大人。」白孝智拱了拱手,目光警惕,「我是來拿錢的!」
元載指了指角落裡那幾口沉甸甸的大箱子:「都在這裡,一萬兩白銀,分文不少!」
白孝智掃了一眼箱子,露出滿意的表情:「元大人爽快,既然錢到位了,那白某及五百兄弟的命,從今天起就是太子的了!」
元載笑道:「錢隻是身外之物,你告訴兄弟們:如果能把太子扶上皇位,人人加官,各個有賞,榮華富貴,享之不儘!」
「白將軍,你的人呢?」李豫急切地問道。
「都在城外林子裡候著呢。」白孝智答道,「五百弟兄,個個都是在邊疆廝殺多年的悍卒,不過這麼多人進城,還得有個落腳的地方。」
「這個好辦!」
李豫早已安排妥當,「城西有一處廢棄的軍營,原本是用來安置運糧民夫的,我已經讓人收拾出來了。你們就以『運糧民夫』的名義分批進城,暫時住在那裡麵,再等待太子的下一步指示。」
「行,聽大人的!」白孝智爽快答應下來。
隨後,元載和李豫為了驗證白孝德沒有撒謊,命人把三口裝著白銀的大箱子抬上馬車,跟隨白孝智出城去見那五百悍卒。
城外密林中,五百名喬裝打扮成獵戶、商人、鏢客的悍卒,正在等候白孝智回來。他們雖然衣著雜亂,但那股殺氣卻是撲麵而來。
元載和李豫看在眼裡,喜在心頭。
這五百人,絕對是精銳中的精銳,光看體格就要比京城的軍卒還要剽悍。
「弟兄們!」
元載站在一塊大石上,給這些人鼓氣:「隻要跟著我們乾,榮華富貴少不了你們的,這一萬兩銀子是給你們的安家費,事成之後,每人還有重賞!」
「好——」
五百悍卒發出一陣壓抑而興奮的低吼。
天黑之後,白孝智帶著這幫人借著夜色掩護,分批潛入奉先縣城,住進了早已準備好的「民夫營」。
除了這五百人之外,李豫派人打著招募民夫的旗號,這段日子從關中各地又招募了六百名亡命之徒,加上原先陳玄禮招募的**百人,元載手中掌握的武裝力量已經達到了兩千人。
就在這時候,李亨的書信從長安送到。
李豫看完後眉頭緊鎖,臉色難看至極。
「何事?」元載問道。
「是我父王的信。」李豫歎了口氣,「兵部催得緊,說是再有幾日就要派人來奉先倉押解軍糧去山東。父王讓我務必把明麵上的賬目做平,免得被兵部的人一眼看穿軍糧數量不對。」
「這麼急?」
元載也犯了難。
這批軍糧在賬麵上是三十萬石,李亨之前在賬目上做了手腳,虛報了兩萬石的數目。
但由於經費不夠,元載這段時間直接把明麵上的賬目賣掉了兩萬石,導致倉庫裡的糧食比明麵上少了兩萬石。
一旦兵部的人清點數目,發現少了這麼大的一筆,李豫的動作就會直接暴露。
李豫憂心忡忡:「公輔有什麼好主意?要是被兵部的人查出來,隻怕咱們造反都沒機會了,要不然讓太子直接舉事吧,彆等了!」
元載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眼神陰晴不定,很快就有了主意。
「讓人弄點木屑摻雜沙子裝進麻袋裡,偽裝成糧食。然後把這些假糧食混在真糧食的麻袋中間,堆在倉庫的最裡麵和最底層。
反正裝車的時候也是由咱們的人裝車,兵部的人直管押運,他們不可能每一麻袋都挨著檢視,給他來個魚目混珠便是。」
「這能行嗎?」李豫有些遲疑,「到了前線肯定會被發現……」
「怕什麼?」
元載冷笑一聲,「從關中運糧到山東登州,少說也要兩個月的時間。兩個月後,咱們早就發動兵變了……
到時候大局已定,咱們要麼成了開國功臣,要麼成了刀下鬼,誰還在乎這幾袋沙子?」
李豫想了想,似乎也隻有這個辦法了,便咬牙點了點頭:「似乎也沒有其他辦法了,那就按照你所說的辦法行事!」
夜深人靜。
奉先糧倉內卻是燈火通明,人影憧憧。
元載將手下的兩千人全部帶到糧倉,封鎖外圍,全員造假。
「大夥兒手腳麻利點!」
在元載的指揮下,大量的木屑和沙土被悄悄運進糧倉。
這些原本應該在戰場上殺敵的悍卒,此刻卻乾起了造假的勾當。
他們將木屑和沙子按比例混合,裝進一個個印著「戶部」字樣的麻袋裡麵,然後封口堆放。
為了逃過檢查,元載還讓人在每個麻袋的表層撒上了一層陳米。
整整一夜,兩千多人忙得熱火朝天,汗流浹背。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兩萬石「糧食」終於製造完成。
它們被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糧倉的深處,與外圍的真糧食混在一起,從外觀上看,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綻。
看著眼前這幾座高聳的糧山,元載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至少可以矇混一段時間,不至於被兵部當場發現了。
他轉頭對一臉疲憊的李豫說道,「廣平王,這裡就交給你了,我回京城向太子複命。
咱們的人手已經湊夠,現在萬事俱備,隻等太子殿下一聲令下,我們就起兵舉事,是成是敗,聽天由命!」
李豫拱手送行:「元兄一路小心!」
晨曦之中,一匹快馬衝出奉先縣城,載著元載朝長安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