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司農寺後,李亨又馬不停蹄地趕往兵部衙門。
兵部尚書杜希望是個典型的軍人作風,說話辦事直來直去。
聽李亨說明瞭來意,杜希望連個磕巴都沒打,直接拍著胸脯說道:「沒問題!隻要你們戶部把糧食籌齊了,定好了什麼時候運、運多少,隻管知會一聲。兵部這邊隨時抽調兵力,保證把糧食送到前線!」
對於杜希望來說,兵部隻負責護送糧草,至於糧食是存在長安太倉還是奉先中轉倉,那是戶部和司農寺的事兒,他才懶得操那個閒心。
至此,設立「奉先中轉倉」的所有官方手續,全部合法合規地走完了流程。
回到戶部衙門,李亨立刻發布了一道加急公文。
「自即日起,所有運往長安的軍糧車隊,不得再進入京城,一律改道送往奉先中轉倉卸貨。違令者,嚴懲不貸」
這道公文一出,就像是一道泄洪的閘門被開啟了。
長安城外,那些堵在路上進退兩難的糧車車夫們,聽到這個訊息簡直如蒙大赦,一個個歡天喜地地調轉車頭,順著驛道往東北方向的奉先縣趕去。
隨著車流的轉向,擁堵了數日的長安城終於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重新恢複了往日的秩序。
街道變得寬敞了,百姓們的臉上也重新露出了笑容。
所有人都覺得,這位新上任的戶部侍郎李亨,果然是個能乾實事的好官。
卻沒人知道,那滾滾向東的車流,運送的不僅僅是糧食,還有藏在糧食中的陰謀詭計。
傍晚時分,散衙的鼓聲響起。
李亨拖著略顯疲憊的身軀回到了忠王府。
剛一進門,他便對迎上來的管家吩咐道:「去備車,另外請王妃換身衣服,隨我去一趟東宮。」
管家一愣:「殿下,天色已晚,還要去東宮?」
李亨瞪了他一眼:「讓你去就去,哪這麼多廢話?就說王妃想念侄女韋良娣了,特去探望。」
「喏!」管家不敢多問,連忙去安排。
李亨回到後堂,妻子韋氏正在逗弄著籠中的鸚鵡,見丈夫回來,連忙上前幫他寬衣。
「三郎,今日怎麼回來得這麼晚?」韋氏柔聲問道。
李亨一邊換著常服,一邊低聲說道:「夫人,換身素淨點的衣服,咱們去趟東宮。」
韋氏手上的動作一頓,有些訝異:「現在去東宮?」
「對!」
李亨湊到韋氏耳邊,壓低聲音道,「我有點事情需要當麵向太子稟報,但這事兒不能讓錦衣衛看出端倪,所以得借著你探望侄女的名義掩人耳目。」
「妾身明白了。」
韋氏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去臥室更衣去了。
不過片刻功夫,便換了一身淡雅的衣服,陪同李亨一起鑽進了院子裡的馬車。
然後在數名奴仆、侍衛的簇擁下駛出忠王府,直奔東宮而去。
華燈初上,長安城到處火樹銀花,熱鬨非凡。
當李亨的馬車來到東宮正門重明門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宮牆上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曳,將守門禁軍的影子拉得老長。
李亨率先跳下馬車,並沒有直接遞上腰牌,而是故意清了清嗓子,對著守門的禁軍校尉大聲說道:
「孤乃忠王李亨,聽聞東宮韋良娣近日身體欠佳,孤與王妃特地備了些薄禮,前來探望侄女,勞煩通報一聲!」
那禁軍校尉本來正在跟手下閒聊,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果然是忠王李亨。
雖然禁軍隻負責守衛,並不管皇親國戚之間的走動,但李亨畢竟是親王,又是戶部侍郎,這般主動客氣地打招呼,校尉自然不敢怠慢。
「原來是忠王殿下!」
校尉連忙上前行禮,陪著笑臉道,「殿下客氣了,韋良娣若是知道殿下和王妃親自來探望,定會高興得病都好了大半,殿下請,裡麵有東宮的人在守門。」
「多謝!」
李亨笑著點了點頭,轉身攙扶隨後下車的韋氏,引領幾名提著禮盒的婢女,步行走進了東宮大門。
就在重明門外不遠處的一條陰暗巷子裡,一雙眼睛正死死盯著這一幕。
此人一身粗布短打,挑著一副賣餛飩的擔子,看似是個守夜做生意的小販,實則是錦衣衛千戶張小敬的手下。
自從被太子妃王彩珠告了一狀之後,吉小慶便改變了策略,命令伍甲撤走明麵上站崗的錦衣衛,改由暗哨監控,並命張小敬替代司乙負責。
張小敬接了命令,立刻精選了三十多人,喬裝成車夫、貨郎、乞丐,像釘子一樣釘在東宮周圍的各個角落,十二個時辰不間斷的盯梢東宮。
此刻,張小敬正巧巡視到這裡,檢查手下有沒有偷懶。
聽到李亨那故意拔高的嗓門,張小敬正拿著個餛飩碗的手微微一頓,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這李亨的嗓門可不小啊!」
張小敬放下碗,眼神變得有些玩味。
按理說,忠王妃作為姑姑來探望侄女,讓人通報後進去便是。可這李亨倒好,生怕彆人不知道他來東宮做什麼,在大門口跟個看門的校尉大聲嚷嚷。
這說明李亨在演戲給暗處的人看,他是故意這麼做的。
「欲蓋彌彰,心中有鬼。」張小敬低聲吐出這八個字,冷笑一聲。
他招手叫過那個賣餛飩的手下,低聲吩咐:「去通知其他兄弟,都給我打起精神來盯好了;李亨幾時來的,幾時走的,來時幾人,走時幾人,要給我記錄的明明白白。」
「另外,派個機靈點的,去查查韋良娣是不是真的病了。」
「喏!」
這名喬裝打扮的錦衣衛答應一聲,挑起擔子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張小敬看著東宮那兩扇緩緩關閉的大門,眼神深邃。
「李亨啊李亨,你這麼大張旗鼓地夜訪東宮,到底所為何來?」
東宮,麗正殿。
太子李健正坐在書案前閉目養神,李輔國匆匆走進來稟報,「忠王殿下和王妃來了,說是來探望韋良娣!」
李健聞言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喜色:「快請皇叔去偏殿說話,孤這就過去。」
李健相信,李亨突然夜晚到訪,肯定帶來了好訊息。
進入東宮之後,李亨就打發妻子韋氏去找她侄女韋敏說話,獨自一人跟著李輔國來到偏殿與太子相見。
「臣李亨見過太子殿下!」李亨彎腰施禮。
「皇叔不必多禮!」李健連忙扶起李亨,眼神急切地問道,「如何了?」
李亨直起身子,臉上露出一抹得意之色:「回太子的話,你三叔幸不辱命,已經按照計劃在奉先縣成功設立了中轉倉。戶部、司農寺、兵部的手續全都辦妥了,名正言順,天衣無縫。」
「哈哈……這可真是太好了!」
李健激動的給了李亨一個擁抱:「三叔果然沒有讓我失望,有了這個中轉倉,咱們就能把多出的錢糧弄到手裡,然後用來招募死士,收買一些官員為我所用!」
「太子莫要激動,等你登上龍椅之後再感謝三叔不遲!」
李亨笑著拍了拍李健的肩膀,繼續向他稟報奉先的情況。
「按照律製,中轉倉需要由司農寺的官員與地方官員共同看守、維護,但豫兒早就把看守糧倉的關鍵職位統統換成了咱們自己人……」
李健聞言,眼中的笑意更濃:「司農寺派去的那個官員會不會礙事?」
李亨撫須笑道:「隻要豫兒好吃好喝地把他供著,再稍微用點美色麻痹他,等他過上神仙生活了,就會玩忽職守。
到時候,咱們的人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把多餘出來的糧食像螞蟻搬家一樣從糧倉裡麵運出來。」
頓了一頓,李亨接著道:「另外,賬目上多出來的八千貫銅錢在太府寺管理的國庫之中。
這個好辦,回頭三叔找機會把銅幣兌換成八千兩白銀,不過千兒八百斤的重量,用一輛馬車就能拉出來。」
李健負手來回踱步:「太府寺由六叔執掌,不知道能否把他拉下水?」
李亨急忙擺手:「萬萬不可,你六叔這人認死理,你千萬不要妄想著讓他幫你造反。」
「好吧!」
李健一臉遺憾,「既然拉攏六叔沒希望,那三叔你聯絡下十二叔,設法把他送進太府寺任職,讓他去管理國庫,這樣往外轉錢就容易了。」
「十二郎?」李亨蹙眉,「你和他有聯絡?」
李健點頭:「十二叔絕對可靠,他暗中幫了我許多忙,他與六叔一奶同胞,讓十二叔去找六叔要個小差事,說不定六叔就同意了。」
李亨撚須:「那我先試探下十二郎,事關重大,儘量不要讓太多人知道咱們的計劃!」
李健拿起茶壺分彆倒了兩盞茶,做了個「三叔請喝茶」的姿勢。
「陳玄禮那邊傳來訊息,因為王忠嗣突然死亡被緊急遣散的那些死士,已經被他陸續召回了京兆。
但三叔也知道,錦衣衛那幫狗腿子之前盯上了終南山,道觀那邊已經不安全了。」
李亨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這些人現在何處?」
「根據陳玄禮的部署,這八百人目前化整為零,分散隱藏在東麵的渭南和西麵的奉天縣。」
李健憂心忡忡地說道,「雖然暫時安全,但這麼多人分散在外,既不便管理,也沒法隨時召入京中起事。而且若是時間久了,難保不露馬腳。」
李亨沉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太子,這反倒是個機會!」
「三叔此話怎講?」李健不解的問道。
「現在各地的糧車都往奉先趕,那奉先倉每天的吞吐量巨大,急需大量的人手來裝卸、搬運。」
李亨壓低聲音說道,「我這就給豫兒寫信,讓他以縣衙的名義公開出榜招募一批臨時勞役,專門負責裝卸糧食。」
李健頓時喜出望外:「皇叔的意思是讓這批死士去應召充當勞役?」
「正是!」
李亨一拍大腿,「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住進奉先城,吃著官府的糧,乾著官府的活,誰也不會懷疑。
而且他們到了奉先,就可以直接聽命於豫兒,等於是在咱們的眼皮子底下,隨時可以調動。」
「妙!妙啊!」
李健忍不住連聲誇讚,「皇叔這一招移花接木簡直是神來之筆,如此既解決了這八百人的吃住問題,又把他們擰成了一股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