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宮,百福園。
這座位於皇宮深處的園林,花木扶疏,景色宜人,是宮中難得的清幽之地。
然而,這裡的主人,三大內總管兼監門衛大將軍吉小慶,卻並非一個喜歡清靜的人。
就在刑部、大理寺、錦衣衛三司聯合趕往務本坊調查王忠嗣死因的時候,訊息就已經如同長了翅膀一般,第一時間飛進了百福園。
不同於朝堂上那些大臣們聽到訊息後的震驚與惋惜,吉小慶在聽到這個訊息的瞬間,雖然也感到了一絲意外,但湧上心頭更多的卻是一股難以抑製的欣喜。
「哈哈……」
一陣輕鬆的笑聲在書房內回蕩,「這個不服陛下的老頑固,沒想到就這樣死了,真是意外啊!」
吉小慶心情大好,揮手命小太監給自己沏上一壺上好的明前龍井,然後愜意地坐在窗前的紫檀木太師椅上,一邊品茶一邊賞花。
遙想前年,王忠嗣在平定渤海國之後,居功自傲,擁兵自重,遲遲不肯回京述職。那段時間,陛下為了把他弄回來,可謂費儘了心機,又是賞賜又是安撫,足足耗了一年的時間,才把這尊大神從渤海國給哄回了長安。
今年春天,陛下禦駕親征新羅,本來指望著他能隨軍參謀,充當左膀右臂;沒想到這家夥又搞出幺蛾子,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不小心」摔斷了胳膊,告病在家。
吉小慶心中暗自冷笑,這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
很難說這裡邊沒有什麼陰謀詭計,十有**就是王忠嗣不想給陛下賣命,故意製造馬失前蹄摔斷胳膊的假象。
當然,吉小慶隻猜到了其一,並沒有猜到其二,王忠嗣故意摔傷並不僅僅隻是不想給李瑛效力,更重要的一個原因是他要留在長安,趁著李瑛出征的時候發動政變。
「哈哈……王忠嗣此番猝死,也是天意如此啊!」
吉小慶放下茶盞,看著窗外開得正豔的牡丹,自言自語道,「常言道走夜路太多了容易撞鬼,裝死裝多了,天知道哪天就會真的死掉?這就叫報應不爽!」
喝完茶,吉小慶哼著小曲兒,樂嗬嗬地踱步到了後花園裡去遛鳥。
那隻平日裡被他調教得極為聽話的畫眉鳥,今日叫得也格外歡暢,彷彿在迎合主人的好心情。
不過,吉小慶雖然知道王忠嗣已經猝死,但具體的死亡原因,那些傳話的小太監也說不清楚。他隻能按捺住性子,等著負責現場勘查的伍甲回來稟報。
晌午過後,日頭偏西。
伍甲帶著剛從外地公乾回京的指揮同知陸丙,風塵仆仆地來到了百福園。
「參見吉公公!」兩人齊齊彎腰,抱拳行禮。
吉小慶正拿著一根小木棍逗弄籠子裡的畫眉,聞言頭也沒回,隻是淡淡地說道:「兩位免禮,那王忠嗣到底是怎麼死的?」
伍甲當即將王忠嗣被妾室公孫芷毒死的經過,原原本本地稟報了一遍;從現場的毒發症狀,到王家眾人的口供,再到公孫芷的「畏罪自殺」,沒有遺漏任何細節。
吉小慶聽完,原本輕鬆的表情漸漸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詫異。
他轉過身,眉頭微皺:「王忠嗣的妾室與女婿有染,因姦情敗露,所以下毒殺人?這事情聽著有點蹊蹺啊!」
伍甲點了點頭,神色凝重:「回公公,根據王家的稟報和目前的證據,案情確實是這樣。隻是下官在現場勘查時,同樣覺得有很多疑點……」
「哦?說來聽聽。」吉小慶來了興趣。
伍甲分析道:「其一,若是王忠嗣真的發現了妾室與元載私通,以他的脾氣,怎麼可能還會心平氣和地與她飲酒?那可是殺人如麻的大將軍,眼裡揉不得沙子的主!」
「退一步講,就算王忠嗣胸襟寬廣,不計較此事,那麼公孫芷又何必為此殺人?
要知道,公孫芷還有一個四歲的兒子王琮!
俗話說虎毒不食子,除非被逼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否則一個母親怎麼會鋌而走險毒殺丈夫,把自己往絕路上逼?」
吉小慶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言之有理,當年這公孫芷為了保住丈夫的名聲,不惜手刃了鹹宜公主。
這樣一個愛憎分明,剛烈決絕的女人,怎麼會做出與女婿私通這種下作事?」
陸丙在一旁補充道:「再者說了,這公孫芷比元載年長了將近十歲,就算風韻猶存,也是半老徐娘。
而元載去年才娶了王忠嗣的次女為妻,正是新婚燕爾,前途無量的時候。
他又怎麼會色令智昏,去招惹王忠嗣的妾室?這不是自毀前程嗎?」
伍甲和陸丙對視一眼,都表示此案疑點重重,絕非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
伍甲有些為難地說道:「但此案名義上歸刑部管轄,如果我們錦衣衛強行搶過來調查,未免有些越俎代庖的嫌疑,容易引起朝臣的非議。」
吉小慶沒有直接回應,而是問道:「那些大臣們是怎麼說的,他們打算怎麼結案?」
伍甲便把李泌的建議詳細複述了一遍。
「李泌與皇甫惟明為了保住王忠嗣的名聲,同時也為了朝廷的體麵,決定對外宣稱王忠嗣是因為國事操勞猝死,公孫氏殉情自殺。
當然,刑部尚書也說了,明麵上的說法歸說法,此案該調查還是要暗中調查,並且將此事如實上報於陛下。」
聽完這番話,吉小慶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哼,這幫文官,最擅長的就是粉飾太平和稀泥。」
他背著手,在花廳裡來回踱了兩步,然後停在伍甲和陸丙麵前,目光變得銳利如鷹。
「維護朝廷顏麵那是大臣們的事,他們要考慮大局,要考慮民心,要考慮軍心,這都沒錯……」
吉小慶加重了語氣,指著自己的胸口,「但對於我們來說,要做的事情隻有一件,那就是效忠陛下!」
他看著兩人,語重心長地說道:「無論是顏杲卿還是李泌,他們是大唐的臣子。
換個皇帝,他們依舊還是朝廷的大臣,還是大唐的棟梁,照樣高官厚祿。
所以他們要瞻前顧後,多方麵考慮,甚至有時候為了所謂的大局,可以犧牲真相。」
「但我們不一樣!」
吉小慶的聲音變得有些尖細,透著一股子陰狠,「我們是陛下的內臣,甚至是陛下的家奴!
我們的榮辱興衰,全係於陛下一身!
如果陛下不做皇帝了,咱家與你們,都會成為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甚至死無葬身之地,絕對沒有現在的權力和地位!」
「所以!」
吉小慶猛地一揮手,斬釘截鐵地說道,「不管大臣們怎麼調查,那是他們的事。你們錦衣衛也要儘好你們的職責,給咱家暗中調查此事。要把這裡麵的每一個疑點,每一個細節,都給咱家挖出來!」
「務必把事情調查個水落石出,然後原原本本地稟報給陛下,至於陛下怎麼處置,那是陛下的事情。
但調查清楚案情,如實稟報,不讓陛下被蒙在鼓裡,這是我們的職責所在,也是陛下重用我們的原因。」
伍甲與陸丙聽得心頭一震,齊齊抱拳領命:「公公教訓得是,下官明白該怎麼做了。」
吉小慶滿意地點了點頭,揮手道:「去吧,繼續暗中調查,切記不要打草驚蛇,但也不能放過任何蛛絲馬跡。特彆是那個跑了的元載,一定要給咱家抓回來,此人絕對知道很多秘密!」
「是!」
兩人領命退下。
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吉小慶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他轉身回到書案前,鋪開一張信紙,給遠在數千裡之外的大唐皇帝修書,稟報王忠嗣一案。
「內外有彆,大臣們稟報他們的,我這個奴婢稟報我的,如何拿主意,那都是聖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