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中書省議事廳。
這座象征著大唐權力中樞的大廳,此刻氣氛凝重得彷彿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中書令裴寬一身紫袍,居中端坐,麵色沉靜如水,隻有那微微顫抖的胡須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侍中顏杲卿坐在他的左側,手裡端著茶盞,卻一口未飲,目光深邃地盯著麵前的案幾。
在他們下方,左右兩側依次擺放著八張楠木交椅,那是留給其他幾位內閣大臣的位置。
刑部尚書皇甫惟明剛從案發現場趕回來,連口水都沒顧上喝,便坐在兩位宰相的一側,語速極快地稟報著案情。
大理寺卿李泌雖然並非內閣成員,但因案情重大,今日也被特許列席。
吏部尚書李適之、兵部尚書杜希望早已落座,兩人聽著皇甫惟明的敘述,眉頭緊鎖,神色間難掩震驚與惋惜。
「根據王府管家王貴的口供,以及晉國公夫人宋氏與其他妻妾的指認,晉國公之死,確係其妾室公孫芷下毒所致。
經仵作驗屍,晉國公喉間有腥氣,指甲發黑,完全符閤中毒身亡的特征。」
皇甫惟明說到這裡,長歎一聲,「王忠嗣不過四十出頭,正值壯年,乃是我大唐的軍神,沒想到竟以這種方式隕落,實在是……令人扼腕!」
裴寬與顏杲卿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議。
裴寬搖了搖頭,感慨道:「本官記得,當年在幽州,這公孫氏便是個狠角色,為了保護王忠嗣的名譽避免遭受損失,竟敢手刃鹹宜公主。
沒想到時隔多年,她這股狠勁兒沒變,竟然用到了自家丈夫身上,當真是膽大心狠,毒如蛇蠍!」
顏杲卿放下茶盞,沉聲問道:「即便公孫氏心狠手辣,但這世間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她因何要毒殺王忠嗣?動機何在?」
皇甫惟明猶豫了一下,據實稟報道:「據王家女眷交代,懷疑公孫氏與王忠嗣的二女婿、東宮中書舍人元載有染。兩人私情被晉公撞破,公孫氏唯恐事發,這才鋌而走險,下毒殺人。」
「元載?」
顏杲卿眉頭一皺,手指輕輕敲擊桌麵,發出一陣篤篤的聲響,心中對此事持懷疑態度。
元載這個人顏杲卿也認識,記得是個鑽營取巧的小人,但要說敢給嶽父王忠嗣戴綠帽子,還合謀殺人,這膽子未免也太大了……
但他並沒有當場挑明,而是追問道:「如今元載何在?」
「已經畏罪潛逃。」
皇甫惟明答道,「刑部的人去東宮抓捕時,發現他早已換了便裝溜出城去了。目前刑部已經畫影圖形,發下海捕文書,全城緝拿。」
「跑了?」
顏杲卿撚須沉吟,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就是死無對證,暫時沒有確鑿證據了。」
幾人正說話間,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禮部尚書東方睿、工部尚書韋堅、戶部尚書劉君雅,以及京兆尹韋陟陸續走進議事廳。
眾人見禮落座後,話題自然又回到了王忠嗣之死上。
「……諸位,案情便是如此。」
皇甫惟明又將剛才的話簡要複述了一遍。
一時間,議事廳內唏噓聲一片。
「一代名將,竟死於婦人之手,悲哉!」
「這元載平日裡看著斯文,沒想到竟是個衣冠禽獸!」
「王家這回可是丟儘了顏麵啊!」
眾人議論紛紛,感歎世事無常。
一直沉默不語的李泌,此時站起身來,對著眾人拱了拱手。
「諸位大人。」
李泌清朗的聲音壓過了眾人的議論,「無論這其中的隱情究竟如何,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王忠嗣終究是我大唐的名將,爵位顯赫,更是陛下的義兄。他在軍中威望極高,乃是無數將士心中的戰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重臣:「倘若讓世人知道,他是因為妾室與女婿私通,慘遭毒殺,這不僅會讓他一世英名毀於一旦,更會讓朝廷麵上無光。」
李泌深吸一口氣,正色道:「故此,下官與皇甫尚書商議,建議讓王家對外宣稱,晉國公是因操勞國事,積勞成疾,猝死於府中。
至於那公孫氏,便說是傷心過度,殉情自儘。如此,既全了晉公的身後名,也全了朝廷的體麵。」
此言一出,大廳內安靜了片刻。
裴寬率先點頭讚同:「李長源此言大善!死者為大,何況是晉公這樣的功勳之臣。這種醜聞若是傳揚出去,確實有損國體。」
「如此處置最好不過!」
韋堅也開口附和,「王忠嗣與國有大功,我想陛下也不願見他死後還要遭人非議,就按李大人的意思辦吧!」
其他幾位尚書也都紛紛點頭表示讚同,畢竟大家都在一個鍋裡吃飯,誰也不想把這鍋湯徹底搞臭。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聲高喝:「太子駕到——」
眾人心中一凜,紛紛起身,整理衣冠,麵朝大門方向肅立。
隻見太子李健一身素服,麵容憔悴,腳步沉重地走了進來。
「臣等參見太子殿下!」眾臣齊齊躬身施禮。
「諸位愛卿免禮。」
李健虛扶一把,聲音有些沙啞。他走到中間那張空著的椅子上坐下,環視了一圈眾人,眼圈微紅。
「孤嶽父乃是大唐的砥柱,國家的棟梁。此番遭此橫禍,讓孤深感悲痛,五內俱焚。」
李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哽咽道,「孤此番前來,一是為了聽聽案情的進展,二也是想問問各位愛卿,打算如何處理此事?畢竟嶽父身份特殊,不僅是孤的嶽父,更是父皇的義兄。」
裴寬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節哀。剛才臣等正在商議此事。李長源提議,晉公已死,查清案子固然重要,但維護他身後的名聲更為重要。若是將『通姦殺人』之事公之於眾,恐引起軒然大波。」
顏杲卿接過話頭:「臣等以為,應當在暗中全力捉拿元載歸案的同時,對外宣稱晉公是暴病身亡。並即刻修書上報陛下,將實情與處置方案一同呈送,請陛下聖裁!」
李健聽著這兩位宰相的話,懸著的心終於徹底放回了肚子裡。
看來,這幫老狐狸也沒想深究。他們更在乎的是朝廷的臉麵和局勢的穩定,而不是什麼所謂的真相。
隻要不深查,那這場危機就算暫時化解了。
「兩位愛卿所言極是!」
李健連連點頭,一臉的感激與讚同,「嶽父戎馬一生,最看重的就是名聲。若是讓他背著這種汙名下葬,孤這個做女婿的,以後還有何麵目去見九泉之下的嶽父?
就按諸位愛卿的意思辦吧!讓他體體麵麵地入土為安,免得死後還要被人恥笑。」
「太子殿下英明!」眾臣齊聲應道。
「那就勞煩顏相了。」
李健看向顏杲卿,「請顏相親自起草奏摺,務必將此事說清楚,也好讓父皇早日知曉。」
「臣領命。」
顏杲卿也不推辭,當即命人鋪開紙筆,飽蘸濃墨,筆走龍蛇。
一份關於大唐太尉、晉國公王忠嗣「暴病身亡」的奏摺,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完成了。
皇甫惟明作為刑部尚書,李泌作為大理寺卿,分彆在奏摺的末尾簽上了自己的名字,並蓋上了鮮紅的大印。
「來人!」
顏杲卿封好奏摺,遞給身邊的門下省中書舍人,「即刻交由兵部發出,八百裡加急,送往新羅前線禦前!」
「是!」
隨著奏摺被送走,這場關於王忠嗣之死的官方定論,就算是徹底塵埃落定了。
會議結束,眾臣陸續散去。
李健走出中書省的大門,看著頭頂那陰沉沉的天空,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這塊一直壓在他胸口的巨石,終於被搬開了。
雖然失去了一大臂助,雖然兵變計劃流產,但至少……他的儲君之位還在,東宮還在。
隻要活著,就有翻盤的機會。
李健回頭看了一眼那巍峨的中書省大殿,壓下心中的不甘,快步走出皇城鑽進自己的馬車,朝東宮返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