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坊乃是長安城地價最昂貴的坊市,住在這裡的非富即貴,此時卻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刑部總捕頭楊雄腰間挎著橫刀,身後跟著三十名如狼似虎的官差,殺氣騰騰的找到了元載的宅院。
「就是這兒,把前後門都給我堵死了,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去!」
楊雄指了指掛著「元宅」匾額的二進院子,厲聲喝道。
「是!」
三十名官差迅速散開,動作麻利地將元載的宅邸團團包圍。
楊雄大步上前抬腳踹門,「砰」的一聲,狠狠地踹開了緊閉的大門。
「刑部辦案,閒雜人等抱頭蹲下!」
一群人呼啦啦衝進院子,嚇得正在掃地的仆人兩腿一軟,手裡的掃帚直接掉在了地上,哆哆嗦嗦地抱頭下蹲。
「官爺……官爺饒命,這是出什麼事了?」
楊雄環視了一圈這略顯寒酸的院落,冷哼一聲,一把揪住仆人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你們家主人元載呢?讓他出來說話!」
仆人嚇得牙齒打顫,結結巴巴地說道:「回……回官爺的話,我家阿郎一大早就去東宮當值了,還沒回來呢!
我家夫人剛才帶著婢女,也匆匆忙忙去東宮探望太子妃了,現下府裡……府裡沒主子啊!」
「東宮?」
楊雄眉頭一皺,手上的力道鬆了幾分。
他雖然是個混不吝的性子,但也知道東宮是什麼地方!
那是儲君的居所,住著未來的皇帝,彆說他一個小小的捕頭,就是刑部尚書來了,也不敢硬闖。
他在院子裡轉了兩圈,又帶人進屋搜了一遍,確實沒見半個人影。
「晦氣!」
楊雄啐了一口,揮手下令:「弟兄們,撤!」
既然人躲進了東宮,那就不是他能直接抓捕的了。
這事兒牽扯太大,必須得回去請示上司!
……
晉國公府已經掛滿了白幡,哭聲震天。
刑部尚書皇甫惟明正與大理寺卿李泌、錦衣衛指揮使伍甲率部撤退,打算回到皇城之後先向兩位宰相稟報,再做定奪。
「報——」
就在這時,楊雄一路小跑來到皇甫惟明麵前,抱拳稟報。
「稟報尚書大人,那元載不在家中,據仆人交代,他正在東宮當值。卑職位卑言輕,不敢擅闖東宮拿人,特來請示大人!」
「在東宮當值?」
皇甫惟明聽了,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元載是太子的心腹,又是王忠嗣的女婿,如今牽扯進這樁「通姦殺人」的醜聞裡,若是直接派兵去東宮抓人,那就是在打太子的臉。
可若是抓不到人,這案子就結不了,沒法給皇帝和朝廷一個交代!
畢竟王家上下咬定公孫氏是因為與元載通姦,這才毒殺了王忠嗣,雖然官方對外宣稱王忠嗣「暴病身亡」,但案子必須查清,才能對陛下與滿朝文武有個交代。
皇甫惟明沉吟片刻,轉頭看向身邊的刑部侍郎杜開疆。
這杜開疆是個官場老油條,辦事圓滑,最擅長處理這種棘手的人際關係。
「杜侍郎。」
皇甫惟明壓低聲音說道,「這事兒還得勞煩你跑一趟,元載畢竟是朝廷命官,又是東宮的人,咱們刑部不能硬來。你親自帶人去一趟東宮,找太子要人!」
他頓了頓,特意叮囑道:「記住,一定要對太子據實稟報案情,態度要客氣,要給足太子麵子。就說……元載涉及命案,咱們也是奉公執法,請太子體諒。」
杜開疆一聽就明白了皇甫惟明的意思,這是既要抓人,又不想得罪太子,想讓自己去當這個出頭鳥。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誰讓自己是副手來著……
他微微一笑,拱手道:「尚書大人放心,包在下官身上,一定把人帶回來,還不傷了大家的和氣。」
皇甫惟明點了點頭:「去吧,千萬不要與東宮爆發衝突!」
杜開疆當即欽點了數十名精乾的差役,命楊雄前麵帶隊,浩浩蕩蕩地往重明門方向趕去。
東宮,麗正殿。
做好部署之後,太子李健就像是被抽了元魂,癱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彈,這突然的打擊對他實在太大了!
就在今天早晨,他還憧憬著坐在龍椅上君臨天下的一幕,而現在隻能無奈的終止計劃……
但李健知道,現在還不是崩潰的時候,戲還得接著演,而且要演得比誰都真!
萬一被刑部或者錦衣衛查清了王忠嗣死亡的真正原因,那就不是能不能做皇帝的事情了,自己輕則被廢黜儲君之位,重則被下獄囚禁,甚至是賜死!
他強打精神,親手撕碎了那張讓他心碎的城防圖,擺上了一張棋盤,又讓人請太子賓客蓋嘉運前來對弈。
蓋嘉運對裡麵的曲折故事一無所知,被太子叫來下棋,還以為是太子興之所至,當即樂嗬嗬地趕來,與李健很快就在棋盤上廝殺起來。
「殿下,你這一步棋走得險啊!」
蓋嘉運捏著一枚黑子,看著棋盤上的局勢,笑著說道,「若是被臣斷了後路,這大龍可就危險了。」
李健手裡捏著白子,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但那笑容卻有些強顏歡笑。
「這叫做險中求勝!」
李健隨手落下一子,故作從容地說道,「就像我大唐在新羅的戰事,雖然勞師遠征,但隻要穩住陣腳,步步為營,必能大獲全勝。
對了……蓋將軍啊,你覺得父皇此征新羅,勝算幾何?」
蓋嘉運並未聽出太子話裡的心不在焉,認真做出分析。
「陛下用兵如神,雖然新羅那邊地形複雜,但隻要糧草跟得上,將那蠻夷之地納入大唐版圖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李健的心思卻完全不在棋盤上。他的耳朵豎得高高,時刻留意著門外的動靜。
他在等。
等刑部的人上門。
就在這時,一名當值的禁軍校尉匆匆跑進大殿,拱手稟報:「啟稟太子殿下,重明門外來了一幫刑部的官差,說是奉命前來抓人,請求進入東宮。」
李健捏著棋子的手微微一抖,隨即猛地將棋子拍在棋盤上,發出一聲脆響。
「混賬!」
李健霍然起身,臉上瞬間布滿了憤怒的神色,「刑部的人吃了熊心豹子膽嗎,竟敢來我東宮抓人,莫非拿我東宮當菜市場?簡直豈有此理!」
蓋嘉運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手裡還沒落下的黑子尷尬地停在半空,一臉疑惑地看著那名校尉問道。
「刑部的人來東宮抓人?他們來抓誰?」
校尉低著頭說道:「回大人的話,他們聲稱奉命前來捉拿東宮中書舍人元載。」
「元載?」
蓋嘉運更是摸不著頭腦,「元舍人犯了什麼事?竟然讓刑部跑到東宮拿人?」
李健冷哼一聲,大袖一揮,擺出一副護犢子的架勢。
「管他犯了什麼事,不經通報就敢圍堵東宮大門,這就是沒把孤這個太子放在眼裡!帶隊的是何人?」
校尉答道:「是刑部侍郎杜開疆。」
「杜開疆?」
李健眯了眯眼睛,心中暗道:皇甫惟明那個老狐狸果然沒敢親自來,派了個副手來試探孤的態度。
他深吸一口氣,大聲喝道:「讓他進來見本宮,孤倒要看看,他杜開疆有幾個腦袋,敢在孤的東宮撒野!」
「是!」
校尉領命而去。
蓋嘉運看著怒氣衝衝的太子,開口勸道:「殿下息怒,這刑部既然敢來,想必裡麵有什麼誤會,或者是發生了什麼大事,咱們先聽聽杜開疆怎麼說?」
李健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以此來掩飾自己緊張的心情。
「哼……真是倒反天罡,孤倒要瞧瞧刑部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片刻之後,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傳來。
身穿緋色官袍的杜開疆帶著兩名隨從,神色肅穆地走進了麗正殿。
看到端坐在上方的太子,杜開疆立刻整理衣冠,恭恭敬敬地長揖及地。
「臣刑部侍郎杜開疆,參見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李健並沒有叫起,而是將手中的茶盞重重地磕在桌子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杜侍郎,你好大的威風啊!」
李健陰沉著臉,語氣中透著一股子寒意,「帶著一幫差役圍堵東宮大門,還要進宮抓孤的屬官?
你們刑部眼裡,還有沒有孤這個太子?還有沒有朝廷的法度?」
杜開疆保持著彎腰行禮的姿勢,不卑不亢地說道:「殿下息怒,臣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若非發生了驚天大案,臣就是借個膽子,也不敢來驚擾殿下清靜!」
「驚天大案?」
李健冷笑一聲,「好一個驚天大案,孤倒要聽聽,這元載究竟犯了何事?是殺人了,還是放火了?值得你們如此大動乾戈?」
杜開疆直起身子,看了一眼旁邊的蓋嘉運,然後直視著太子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殿下,元載涉嫌通姦殺人,案情重大,故此前來提審。」
「元載涉嫌通姦殺人?」
李健露出不屑的姿態,「繼續說,孤倒要聽聽,元載跟誰通姦,又把誰殺了?」
杜開疆沉聲說道:「就在剛才,晉國公王忠嗣在府中暴斃!經查實,乃是其中毒身亡,而下毒之人,正是他的側室公孫氏……」
「晉國公中毒身亡?」
蓋嘉運手裡的棋子嘩啦啦掉了一地,滿臉的不可置信。
李健更是猛地站起身,一臉震驚:「你說什麼,孤的嶽父……死了?這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