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兵部與中書省的朱紅大印相繼加蓋後,皇帝的批複隨著驛道上的快馬,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馳向東北。
僅僅四日,這道承載著帝國意誌的聖諭便跨越千山萬水,遞到了王忠嗣手中。
此時,龍泉府易主已逾半月。
城內的硝煙早已散儘,秩序漸次恢複,市井坊間重現煙火。
隻是江山已改,曾經的渤海百姓依舊過著如牛馬般勞役不息的日子,而昔日耀武揚威的渤海勳貴,則紛紛鋃鐺入獄,在陰暗的牢獄中咀嚼亡國之痛。
王忠嗣與他麾下的將領們,早已入駐那座象征著渤海最高權力的皇宮。
此刻,他正端坐於昔日渤海國王的龍椅之上,隻是為了避嫌,那象征皇權的金漆寶座,如今被一張碩大威猛的虎皮所覆蓋,化作他的帥椅。
東北山林茂密,自古多猛虎。
鋪於座上的這張虎皮,取自一頭罕見的二十年吊睛白額猛虎,皮毛豐厚的虎皮完整鋪開,幾乎覆蓋了整個座榻。
那斑斕的花紋在殿內燭火下隱隱生光,虎首威儀猶存,彷彿仍嘯動著林莽之威。
“諸位!”
王忠嗣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他揚起手中那份來自長安的文書,“陛下的聖諭到了!”
哈哈……這可真是天大的好訊息!”
白孝德洪亮的笑聲在殿中回蕩,兩側近百名披甲持銳的將校無不神情振奮,目光灼灼地望向主帥手中那捲明黃詔書。
這座昔日的渤海皇宮,此刻儼然成了大唐將士歡慶功勳的殿堂。
王忠嗣身披玄色大氅,巍然端坐於鋪著吊睛白額虎皮的帥椅之上,深邃的目光掃過滿堂袍澤,最終落在白孝德身上。
“孝德,你來宣讀聖諭,讓弟兄們都聽聽,陛下賜予了我們何等封賞?”
白孝德滿臉堆笑,上前一步:“晉公五個月便踏平渤海,生擒其君臣,這等赫赫戰功,縱使衛公李靖再世、邢國公蘇烈複生,也要稍遜三分。末將以為,晉公的爵位定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幕僚呂恢撚須附和:“白將軍所言極是,中宗年間,張柬之、崔玄暐等五名文臣尚能封王。晉公為大唐中興立下不世之功,從晉國公晉爵,實乃眾望所歸!”
大殿中頓時響起一片讚同之聲,眾將無不麵露期待。
然而,與麾下的歡欣鼓舞不同,王忠嗣的眉宇間卻掠過一絲陰霾。
他摩挲著詔書光滑的絹麵,沉聲道:“這詔書來得太快了……從長安到龍泉府五千裡路,四日便至,說明陛下根本未曾將此事交付朝議,而是獨斷乾坤。”
他頓了頓,聲音漸沉:“封王之事關乎國本,若經朝議,必有支援與反對之聲,絕不會如此迅速定奪。這般反常,未必是吉兆。”
殿中的歡慶氣氛頓時凝滯,眾將校臉上的表情俱都變得凝重起來。
王忠嗣揮了揮手,斬斷了自己的疑慮:“罷了,孝德,拆詔宣讀吧。是榮是辱,終須麵對!”
白孝德恭敬地接過詔書,在眾將屏息凝神中,緩緩展開了決定他們命運的黃卷。
洪亮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第一個被宣讀的正是白孝德自己。
“授白孝德正三品懷化大將軍,賜爵靈丘縣公,食邑六百戶。”
當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時,白孝德的嗓音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縣公之爵,這是他昔日做夢都不敢奢望的殊榮,沒想到今日竟有此等殊榮,足可光宗耀祖!
白孝德強抑激動,深吸一口氣,繼續宣讀。
“授衛伯玉從三品雲麾將軍,賜爵新鄉縣公,食邑五百戶。”
“臣衛伯玉叩謝聖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衛伯玉驚喜交加,自認戰功不及白孝德,沒想到居然也獲得了縣公之爵,這簡直是皇恩浩蕩。
他當即跪倒在地,朝著長安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三叩大禮。
白孝德的聲音繼續在殿中回蕩:“授王思禮從三品歸德將軍,賜爵房齡縣公,食邑五百戶……”
隨著一個個名字被念出,端坐於虎皮帥椅上的王忠嗣麵色越來越凝重,心中思緒翻騰:“李瑛啊李瑛,當真是好手段!”
按照王忠嗣的謀劃,除了白孝德因先登之功可封縣公外,衛伯玉、王思禮等人封侯已屬厚封,畢竟連郭子儀、高仙芝這等名將,至今也不過是縣公爵位。
這李二郎向來對爵位吝嗇,在他麾下求取顯赫爵位可謂難如登天!
然而此刻,李瑛不僅厚賞白孝德,竟連衛伯玉、王思禮也獲得了縣公之爵,這般破格封賞,拉攏之意昭然若揭。
王忠嗣深知,皇帝對自己麾下將領的封賞越厚,自己的封賞便可能越薄,這位天子的製衡之術,當真已臻化境。
“但願…是我想多了。”
王忠嗣輕咳一聲,強壓下心頭的不安,示意白孝德繼續宣讀。
他緊鎖的眉宇間仍存著一絲僥幸,或許這一切都隻是自己多心了?
王思禮抬頭看了看帥椅上的王忠嗣,敏銳的察覺到了他的不悅,當下識趣的隻是彎腰施了一禮,輕描淡寫的道。
“謝陛下厚封!”
白孝德卻沒有發現王忠嗣的表情變化,繼續扯著嗓子誦讀手裡的聖諭,宣讀朝廷對其他將領的封賞。
整整用了一炷香的功夫,白孝德方纔誦讀完了聖諭中對王忠嗣所表奏的一百多名將校的封賞。
其中封侯爵四人,伯爵十二人,子爵二十五人,男爵三十八人,可謂人人加官,各個晉爵。
直到最後,詔書中方纔出現了王忠嗣的名字。
“晉國公王忠嗣運籌帷幄,指揮有方,不過半年便翦滅渤海國,功勳卓著,實為天下武將之楷模。
茲擢升王忠嗣為大將軍、加太尉、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自接詔之日,即刻返回京城述職,統領天下兵馬。”
當白孝德話音落下的時候,在場的上百名將校齊刷刷的彎腰道賀:“恭賀晉公進位大將軍!”
“哼哼……”
王忠嗣忽然發出一聲冷笑,重重的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冷聲道:“明升暗降,解除兵權,皇帝這是拿我王忠嗣當作三歲稚童戲耍,何喜之有?”
看到王忠嗣突然大發雷霆,眾將校這才意識到這封聖諭隻是對王忠嗣加了官並未晉爵,與其他將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詔書中給王忠嗣冊封的大將軍、太尉,甚至那個代表宰相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等官職全部都是臨時性的官職,隻有爵位纔是終身享有,而且可以傳給子孫後代。
想通了這一點,在場的將校也就理解了王忠嗣為什麼勃然發怒,看起來是被朝廷針對了。
白孝德尷尬的又看了一遍詔書,確認沒有給王忠嗣晉爵,這才囁嚅道:“哎呀……陛下竟然沒給晉公晉爵,不知是忘了亦或是尚在討論之中?”
“我們三人都被賜爵縣公了,陛下怎麼可能會忘了給晉公晉爵,不應該啊!”衛伯玉捏著下巴沉吟道。
王忠嗣麵如寒霜的揮揮手,冷聲道:“白孝德、王思禮、衛伯玉、呂恢四人留下,其他將校可以退下了。”
“末將遵命!”
也不知道王忠嗣有何打算,眾將校臉上的笑容早就不複存在,俱都忐忑不安的施禮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