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眼有膽量折斷木勺,但卻沒有骨氣不吃飯。
他用半截木勺撇著油花子多的地方把自己的陶碗舀滿,最後才氣衝衝的把木勺扔進鍋裡,摸了三個蒸餅回到自己的鋪位上盤膝吃飯。
可能這個帳篷裡的人長期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既沒人抗議,也沒人不滿,每個人俱都麻木的做著一樣的動作,把陶碗舀滿,摸兩三個蒸餅,轉身回到鋪位上默默的吃飯。
被喚作陳二孬的少年輪到了最後,鍋裡的白菜和豆腐已經見底,甚至連肉湯都沒了。
但少年還是把寥寥無幾的剩菜歸攏了一下,拿出一個缺了豁口的陶碗盛了進去,又摸起兩個蒸餅送到了李白麵前。
「先生,吃飯!」
看的出來,這少年在這個帳篷中長期遭到壓迫,養成了逆來順受的性格,李白看的有些心酸,但卻沒有發作的衝動。
包括三角眼、黑大個在內,他們也隻是比陳二孬多吃了一口白菜而已,也隻能靠著欺負這個年輕人找到一絲可憐的優越感。
究其原因,大概因為他們是被強擄回來的輔兵,沒有編製、沒有餉銀,能夠填飽肚子就已經知足了,或許他們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等到戰爭結束後回到故鄉與家人團聚。
「我不愛吃白菜,你吃吧!」
李白望瞭望空蕩蕩的鐵鍋,把缺了豁口的碗推了回去。
「我說,這位先生,不管你從前多麼養尊處優,但是來到咱們軍營,你就彆挑剔了,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
三角眼一邊嚼著粗麵製作的蒸餅,一邊含糊不清的給李白上課。
李白拍了拍陳二孬的肩膀:「小夥子,趁著還熱乎,快吃吧,我不餓。」
「哎!」
少年欣喜的答應一聲,捧著碗狼吞虎嚥起來。
看得出來他已經很久不知道肉味了,僅僅隻是沾了一點羊肉的腥味,便吃的這麼津津有味。
「你們每個月有多少餉銀?」
李白試探著問三角眼,通過他剛才的提醒來看,這個人本性也不算太壞,否則大可以讓自己餓著肚子。
「屁!」
三角眼吐出來一塊白菜幫,罵了一句粗口,「這幫狗娘養的連飯都不想讓我們吃,還會發餉銀?」
「你們給朝廷當兵,怎麼能沒有餉銀呢?」李白試探道。
通過李白的自我介紹,三角眼對他放鬆了警惕,邊吃邊道:「我們都是被強征來的,甚至可以說是被綁架到行伍中來的,朝廷根本沒有我們的編製,哪有什麼餉銀!」
「綁架來?」
李白故作吃驚,「這是朝廷的軍隊,不是安祿山的叛軍,怎會綁人?」
三角眼放下手裡的筷子,認真的給李白上課:「天下烏鴉一般黑,既然是被強擄來的,在哪裡待遇都一樣。朝廷的軍隊就能高看我們一眼?還不是最底層?」
劉黑壯糾正道:「也不全是最底層,像咱們一樣被強擄來的也有不少人成了正式兵,每個月可以拿到軍餉,是咱們不敢上戰場而已。」
「老子纔不上戰場,刀劍無眼,萬一死了,給那點餉銀有屁用?」
三角眼端起碗繼續吃飯,「老子就當輔兵,頂多出點力乾活、受點累、拿不到餉銀,最起碼不會死在戰場上,等戰事結束了我還能回家跟老婆孩子團聚。」
另外的幾人紛紛附和:「關二哥說的對,就算吃的再差咱們也不去上戰場,再熬一兩年戰事就該結束了,到時候咱們就能回家了!」
李白聞言目光為之一動:「你姓關?」
「咋了?」
三角眼放下了筷子,警惕的問道,「有什麼問題?」
「你是亳州鹿邑縣人?」
李白按捺著心中的衝動,試探著問道。
三角眼忍不住朝旁邊的陳二孬發火:「陳二孬,就你他孃的話多,是不是在這位先生麵前詆毀我了?」
「我、我沒有啊!」
嚇得陳二孬急忙站起來擺手,「我跟這位先生剛剛認識,怎麼敢說二叔的不是。」
李白心中暗自嘀咕:「那關重山夫妻慈眉善目,心地善良,這三角眼一臉戾氣,也不像他們的兒子啊,莫不是同鄉同姓?」
「這位兄弟不要發火,我如此詢問與他無關,隻是碰巧我在亳州鹿邑縣有個姓關的友人,他叫關重山,不知道你認識否?」
李白也不拐彎抹角,直接了當的丟擲了關重山的名字,如果這三角眼真是他的兒子,那就不用再多費唇舌了。
自己受了他爹委托來找人,就算這家夥再刺頭,也應該對自己坦誠交代吧?
如果他不認識這關重山,也無傷大雅,遇到同姓之人提出這樣的問題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正常人也不會想到自己是故意這樣問的。
三角眼大吃一驚:「你、你怎麼認識我大伯的?」
李白恍然頓悟,原來這家夥是關老漢的侄子,並非他的兒子,這樣之前的問題也就合理了,怪不得兩人性格截然相反。
「我說的是鹿邑縣白橋陣關家村的關重山。」
李白再次求證,免得擺了烏龍。
三角眼連連點頭:「對對對,就是鹿邑縣關家村,關重山是我大伯,我阿耶叫關重水。」
「那就對了!」
李白這下可以確定此人是關老漢的侄子了,隻是不知為何他隻提自己的三個兒子,不提這個侄子?
「這裡是河北博州,距離我們鹿邑縣將近一千裡路,先生如何認識我伯父的?」
遇到自己親人的朋友,三角眼頓時變得和藹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樣滿身痞氣,不知不覺間露出了笑容。
李白霍然起身,走到帳篷門前朝外麵瞄了一眼,檢視動靜。
也許是因為這個帳篷本來就處在偏僻的角落,再加上此刻正是吃飯的空檔,帳篷外麵並沒有人經過。
李白便放心的轉身走了回來,準備對這幾個被擄來的輔兵開門見山的挑明自己的身份。
看到本來一瘸一拐的李白突然變得身手敏捷,正在吃飯的七個輔兵頓時麵麵相覷,一頭霧水,不知道這個怪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李白轉身回到三角眼麵前,背負雙手,壓低聲音道:「實話告訴你吧,我是受了你伯父委托,來尋找你那三個堂兄弟的,你可知道他們現在何處?」
「呃……」
三角眼一臉震驚,這才意識到麵前這個人絕非尋常,「你是什麼人?為何要幫我伯父?」
李白從身上拿出虎符,展示給帳篷裡的人,「我是朝廷派來調查田神功強擄百姓的的欽差大臣,你們若是有冤屈,就仔細向外道來,我一定會幫你們討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