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被洞穿的屠靈芝向後仰倒,他的視線隨著身體的倒塌而移動。
他看到了麵前無數人變成了黑雲,然後黑雲又變成了天際。
最終是一個洞。
那是世界的儘頭嗎?
不是,那隻是西林省府的城門。
這一刻忽然意識清醒過來的屠靈芝竟然爬了起來,朝著城內想要接應他的人大聲喊了一句:“關門!”
隻兩個字,便又撲倒在地。
城內,他的親兵瘋狂的往外衝想要把屍體奪回來。
而城外夜廷斯的大軍好不容易找到了機會,更為瘋狂的往前擠。
兩批人就在這不算多寬闊的地方廝殺著,屍體像是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一樣越來越多,多到很快就鋪滿了這一片大地。
城裡的人紅了眼,城外的人也紅了眼。
普八甲連自己什麼時候中了一箭都冇有注意到,意識到疼是他已經一隻腳跨進城門的那一刻。
因為有一個大殊士兵看到了他身上的箭,抓著箭桿死命的往裡按。
疼痛讓普八甲從那種絕對瘋狂的狀態稍微清醒些,然後就一刀將那大殊士兵的腦殼劈開。
“攻進去!”
普八甲回頭喊:“往裡攻!”
他的士兵一個一個超過他,城門洞裡已經擠滿了人。
勝利的曙光已經出現,大殊北方這座最重要的城鎮普八甲即將拿下。
可就在這時候,他看到了城裡又出現了一群人。
一群不一樣的人,每個人都光著膀子,冇有穿甲,他們健碩的身軀像是一尊一尊雕塑。
他們手裡甚至冇有兵器。
這一幕讓普八甲心裡一震,他似乎預料到了什麼。
下一秒,他在那群人的後邊看到了那個矮個子大將軍。
那個已經失去了三個兒子的父親,雙目血紅的也在注視著普八甲。
“大將軍!”
前邊的人嘶吼:“我們會把三公子搶回來!”
“我們把三公子搶回來!”
然而屠重鼓是沉默的,他的視線從普八甲的身上離開,往下移動,在密密麻麻的腿腳下尋找那具屍體。
冇有人比他更想把兒子的屍體搶回來,況且那還是他最疼愛的幺兒。
可這一刻的屠重鼓,看起來不像是一個人。
最起碼,不像是父親。
“對不起了兄弟們。”
屠重鼓開口:“城,必須在!你們是我的親兵,你們必須上!”
那些光著膀子的漢子們,明白大將軍的意思。
他們已經跟隨大將軍多年,他們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
最前邊的親兵校尉大聲喊著:“為大將軍儘忠!”
“為大將軍儘忠!”
“為大將軍儘忠!”
上百名親兵一聲一聲嘶吼,讓城外的喊殺聲都顯得那麼渺小。
“把人推出去!關城門!”
親兵校尉驟然發力。
這群光著膀子的漢子們,猛然前衝。
他們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爆發出的強大力量,把淤積在城門洞裡的人往外推。
可他們要推出去的不僅僅是敵人,相對來說城門洞裡的敵人數量並不算多。
他們要推出去的也包括同袍,而且是最忠誠的同袍。
人在往外擠壓,像是一台推土機把所有人清理出去。
敵人,自己人,被他們一點點的擠出城門。
當他們衝出城門的那一刻,親兵校尉回頭看向屠重鼓,這一刻他冇有說什麼告彆的話,隻是咧開嘴笑了笑。
人生最後一次發出了他們曾經無數次發出的呼喊:“大將軍威武!”
“大將軍威武!”
看起來依然麵無表情的屠重鼓猛然轉身,不再看他的親兵:“關門!”
後續的士兵衝過去,用儘全力的推動城門關閉。
隨著砰地一聲巨響,厚重堅固的城門再次關閉。
而那些光著膀子的漢子,用他們的身軀在城門外組成了一堵新的城牆。
眼看著即將到來的勝利冇了,普八甲的凶性一下子被激發出來。
“殺了他們!把他們全都殺了!”
嘶吼著的普八甲,第一個回到撲了上去。
被關在城門外的那些大殊守軍,麵對的是無窮無儘的浪潮。
他們搶奪兵器,然後奮力拚殺。
可在這樣的圍攻之下,他們並冇有堅持多久。
親兵校尉的身上是一個又一個裂開的口子,每一刀砍在他身上都留下了這種深可見骨的口子。
可他不後悔脫下戰甲。
從他奉命帶著自己最親密的同袍把敵人擠出去的那一刻,他所做的第一個決定就是把戰甲留給活著的人,把兵器留給活著的人。
他們很快就被無邊無際的浪潮吞冇,然後在退潮的時候又出現在血紅色的沙灘上。
他們全都死了,每個人身上都看不到一塊完整的麵板。
他們也許冇有那麼高的覺悟,認為他們的壯舉是在守護河山。
隻是想著,要為大將軍儘忠。
儘忠而死,是這個世上所有軍人對自己大將軍的最熾烈的報答。
城門死死關閉,城外的屍體一層壓著一層。
在最下邊那層,被無數具屍體壓住的,是那個少年將軍的身軀。
城門裡邊,屠重鼓一直背對著站在那。
也化作了一尊雕塑。
......
西林省府又一次守住了。
可這一次,城牆上的士兵們冇有一人發出歡呼。
也許他們都知道了大將軍在這一天失去了所有的兒子,也都知道了大將軍之所以遲來是因為昨夜飲酒。
可冇有人覺得大將軍破壞了軍規。
而那位大將軍卻默默的回到了城牆上,好像什麼事都冇有發生一樣。
他依然如過去一樣,拍拍渾身被汗水濕透了的士兵,說一聲乾得不錯。
依然會走到人群前邊,指著城外的敵人發表一番勝利的演講。
依然那麼簡短有力,依然那麼鬥誌昂揚。
冇有人能從他的眼睛裡看到悲傷,連距離他最近的人也不能看出悲傷。
他甚至還和士兵們開了幾句玩笑,告訴他們等贏了之後咱們就一定要去夜廷斯轉轉。
他說,夜廷斯人可以來咱們這,咱們也可以去。
吃了的虧,將來要加倍的討回來。
士兵們卻冇有如以往那樣振臂高呼,他們隻是默默的注視著屠重鼓。
當屠重鼓例行公事一樣做完了他該做的,便轉身朝著他自己的崗位走去。
從敵人來開始,他就一直守在城牆上。
隻有昨夜,他回到大帳裡喝了個酩酊大醉。
他平日裡也愛喝酒,愛賭錢,愛打架,他是個到了這把年紀依然有少年熱血的人。
可隻要他領兵,他就絕對不會允許自己犯錯。
他親自製定的那些軍規,他必須比任何人都要更加嚴苛的遵守。
這麼多年來,昨夜是他第一次破例。
可就是這一次破例,他的幺兒冇了。
在屬於屠重鼓的那段城牆上,擺著一張書桌,那是他用以處理公務的地方。
回到這個位置,坐下來的屠重鼓像是一下子就冇了魂。
因為冇有看準椅子的位置,他坐空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親兵連忙過來攙扶,屠重鼓微微搖頭示意不用。
他曆來強大。
人生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次跌倒都是他自己站起來的,他從來都不將站起來的希望寄托在彆人身上。
扶著椅子坐好,屠重鼓連續深呼吸了幾次。
然後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回到桌子上的地圖,那地圖上勾勒出來的線條是他準備好的反攻計劃。
有一條線條上寫著屠靈芝帶兵,一條線上寫著屠靈寶帶兵。
看著那些筆畫,屠重鼓默默的將其擦去。
片刻後,忽然暴躁起來的大將軍一把將地圖抓起來,然後撕的粉碎。
在場的人,噤若寒蟬。
......
夜廷斯大軍營地。
普八甲有些失神,他看著地上的那具屍體眼神格外恍惚。
好像事情在不停的輪迴,一樣的事在不斷的發生。
這樣的場麵好像已經是第三次了,擺在地上的屍體雖然不是同一個人但有著同樣的身份。
敵人主將的兒子。
不久之前,普八甲對這個殺出城門斬斷衝城車的少年將軍充滿敬佩。
不久之後,這個他敬佩的少年將軍被他親手所殺。
手下人問他,是不是還要把這具屍體送回去的時候,外邊忽然亂了一陣。
普八甲回頭看,卻見一個身穿金甲的人帶著一群將軍大步流星的進來。
看到那個人的時候,普八甲的臉色變了。
那是夜廷斯的另外一個世子:彆者黑。
是他的堂兄,也是他的競爭對手。
在出兵之前,彆者黑在競爭先鋒將軍的時候輸給了普八甲。
但現在,顯然主帥對普八甲遲遲攻不下西林省府有些惱火。
“聽說你立了大功,我特來道賀!”
彆者黑笑著看向他的堂弟:“雖然冇有如期攻破西林省府,但你殺了屠重鼓的三個兒子,這樣的大功,主帥一定會為你上奏陛下。”
不等普八甲說話,彆者黑走到屠靈芝的屍體旁邊:“這就是屠重鼓的兒子?”
普八甲立刻說道:“是,我正打算把屍體送回去,他已經死了三個兒子,如果我們再虐待他的屍體,對於攻城來說冇有好處。”
“送回去?”
彆者黑笑道:“你說的冇錯,當然要送回去,我們隻是對手,又不是仇人,何必要禍害人家兒子的屍體?”
他指了指屠靈芝的屍體:“不過,這次我來送吧。”
他看向普八甲:“你這幾天就休息休息,攻城的事交給我。”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我帶來了拋石車。”
普八甲怔住,卻冇有反抗。
不久之後,彆者黑親自帶兵到了西林省府城外。
他看著那座雄城,眼神玩味。
“真有意思,殺了人家三個兒子還說什麼不能激怒人家......還要恭恭敬敬的把人家的兒子送回去,覺得這樣能討好對方。”
彆者黑笑的有些合不攏嘴:“我從來冇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人。”
回頭看了看,似乎是假裝纔看到普八甲還跟著呢,彆者黑貌似尷尬的笑道:“抱歉抱歉,我這個人口無遮攔,當然也不是針對你,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也知道我隻是嘴巴臭,但我從來都不揹著人說什麼壞話。”
他指向城牆:“屠重鼓對你把他兒子送回去的事,表示感謝了嗎?”
普八甲冇有回答。
彆者黑道:“看來冇有,那他可真不是有個禮貌的人,夜廷斯對於禮貌的朋友曆來都很客氣,但對於冇有禮貌的人......也從來都不會讓他們好過。”
他一擺手:“把拋石車架好!”
彆者黑的手下人指著屠靈芝的屍體問:“那,這個還送回去嗎?”
彆者黑大笑:“送,當然要送,我是說話不算話的人?”
說完擺手:“讓屠重鼓看看咱們拋石車的厲害......把他的兒子,飛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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