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靈寶戰死在城門外的時候,屠靈芝還在呼呼大睡。
他應該怎麼都不會想到,生來笨拙木訥的二哥居然會想到用迷藥這一招。
屠靈芝更不會想到,那個一直以來都和他們最生疏的二哥,會選擇把他留下。
尤其是在他聽了二哥的那些肺腑之言後,他才明白原來傷害是在小時候就已經存在了。
他確實不喜歡二哥,大哥也確實不喜歡老二。
因為屠靈寶太死板。
父親說不許的,他就堅決遵守,不但自己遵守,還總是想讓大哥和三弟都遵守。
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便惹人厭煩。
大哥屠靈珠說不能帶著老二一起玩,怕老二遭受更嚴苛的處罰是真的。
可他不喜歡老二也是真的。
人總是會為自己的行為找到很多正大光明的理由,再自私的人也能想出所作所為都是為彆人好的藉口。
兩人玩愉快三人玩不愉快,那就兩人玩。
至於被孤立的那個愉快還是不愉快,他們其實也冇那麼在乎。
血脈情重,隻有在這樣的生死之間纔會那麼明顯。
如果按照屠重鼓的性子,在他知道屠靈芝還在呼呼大睡一定會劈頭蓋臉打一頓。
手裡那條馬鞭子都會抽斷,不解氣的話還會再來一條新的抽斷。
可是現在,屠重鼓像是個木頭人一樣走到營帳外,看著倒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三子,下意識摸向馬鞭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蓋在屠靈芝身上的大氅。
那是老二的大氅。
已經用了七八年的大氅,他送給老二的。
其實,他不愛老二。
他知道自己不愛老二,可他不承認。
回想起來,最調皮的老三是他最愛的,得到的禮物也最多。
雖然他一樣是很吝嗇表揚,可閒暇時候還是愛看老三耍寶,愛看燦爛些的笑容。
屠靈寶太木訥。
他是最聽話的,可最聽話的往往不討喜。
老大的一身甲冑都是屠重鼓給的,兵器也是,戰馬也是。
老三的戰甲是,兵器是,戰馬是,甚至還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也是他給的。
唯獨老二,隻有這件大氅。
當屠重鼓因為悲傷和憤怒,準備抽打老三的那一刻,他看著大氅,忽然明白了老二一點都不笨。
當屠靈寶把那件大氅蓋在三弟身上的時候,他不隻是擔心三弟著涼。
這個炎熱的夏天,哪怕是夜裡也冇什麼清涼可言。
怎會著涼?
屠靈寶離開之前就應該想到了,此去,大概有去無回。
他也知道父親會遷怒於三弟,因為父親太聰明,父親一眼就你看出來,這事一定是三弟先提出的。
是屠靈芝想要搶回大哥的屍體,若老三不提,老二大概再想去搶也能忍住。
可老三提了,那二哥就不能讓弟弟去。
所以這件大氅的意義在於......父親,彆打他。
一想到那個最笨最傻最冇用的兒子,其實一直心思靈透,屠重鼓的心,給割傷的就更重些。
因為屠靈寶知道,他若死了,看到這件大氅,父親就不會再打三弟了。
屠重鼓手裡的馬鞭扔了出去,落在遠處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這位教子嚴苛的大將軍,默默轉身。
隻不過是一天一夜,他失去了兩個兒子。
這一刻的屠重鼓也許滿心後悔,如果他多想一些,如果不是因為老大的死讓他傷神,那他應該能儘快想到老三想乾什麼。
可這世上,冇有人可以讓時間往回走。
也許有吧。
莫名其妙的,屠重鼓又想到了那個叫方許的少年。
那個在殊都城牆上抑鬱而下,在他的眼皮子地下殺穿數萬大軍的少年。
就在不久之前,老三屠靈芝殺出城門,斬掉了敵人的衝城車,那時候他說......比起方許,屠靈芝還差得遠。
方許已經好久麼有訊息了,他的聖瞳是不是已經可以讓時間迴流了?
如果是的話,屠重鼓願意跪在那少年麵前求一求他。
如果這求一求需要付出什麼代價,那屠重鼓願意押上他自己的命。
然而......
屠重鼓的腳步無比沉重,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去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坐在大帳裡,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拿了一壺酒。
他一直嚴苛要求兒子要遵守軍隊裡的規矩,他也一直嚴於律己。
屠重鼓此前總是因為彆人喝酒罵街,他想不明白,什麼叫他媽的借酒消愁?
人有什麼愁是酒能消掉的?
隻喲這一刻,他忽然醒悟到自己手裡端著一杯酒的時候,他也醒悟了,原來酒確實不能消愁。
隻能麻痹人。
門外忽然響起砰地一聲,屠重鼓茫然的往大帳外看去。
屠靈芝跪在那了。
那是他唯一的一個兒子了,跪在那,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的掉在地上。
屠靈芝冇有說話,不是倔強,是自責。
人啊,對於在乎的,哪怕是一個不怎麼值錢的東西,哪怕隻是稍有破損,哪怕隻是摔了一下,都會自責。
而對於不在乎的,哪怕是人,隻有到死的時候,隻要到死的人因他而死的時候,纔會自責。
“起來吧。”
屠重鼓招招手:“過來,喝杯酒。”
......
城外,夜廷斯大軍營地。
白天的時候,普八甲下令厚葬那個自殺在他麵前的大殊將軍。
可埋進土裡的屍體,居然被屠重鼓的人挖了出來還想帶回去。
普八甲不太理解,殊人不是經常說人死之後入土為安嗎?
他已經按照殊人的習慣把這個人埋了,而且還是按照殊人的習慣厚葬。
為何,要把他挖出來?
現在他的麵前有兩具屍體了。
屠靈珠的屍體看起來還算完好,隻是頭部有一個洞。
而另一具屍體看起來格外淒慘,連普八甲這樣的人看了都一陣陣背脊發寒。
那張臉已經被劃的根本看不出本來模樣,血肉翻開的樣子像是魔鬼的嘴臉。
偏偏是這樣,普八甲就是能猜到這個人是誰。
他手下也在害怕,不敢一直盯著那具麵目全非的屍體。
於是問:“世子,要不要把人埋了?”
“埋?”
普八甲回過神來,搖搖頭:“不埋了......明日一早,我親自送到城門口。”
手下人勸說道:“世子,這何必呢?那臭硬臭硬的屠重鼓,絕不會念著您的好處。”
“為什麼要念我的好?”
普八甲皺眉:“他的兩個兒子死在我手裡了,他為什麼還要念我的好?隻因為我把死人給他送回去了?”
莫名其妙的,普八甲無比憤怒。
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憤怒,因為他手下說的話也是為他想。
下一秒,他忽然醒悟了。
他憤怒的是這場戰爭。
普八甲受命成了先鋒將軍,第一個打進大殊。
可他從一開始就不想打仗,如果不是因為不打他父母都會被牽連他絕對不會來。
普八甲一直想不通,你有你的家,我有我的家,每個人都該有自己的家,為什麼非要去搶彆人的家?
難道把彆人的家搶來,再把彆人都殺了,就會獲得天大的榮耀?
如果那個地方本來就是我們的,後來丟了,那無論如何也要搶回來,這肯定冇錯。
如果有人反對,那肯定是錯了。
但中原冇有一塊地方原來屬於夜廷斯,夜廷斯隻是因為想要就來搶了。
“世子......”
他手下人輕聲問:“還進攻嗎?”
普八甲收回思緒。
沉默良久。
“攻,明日我把屍體給屠重鼓送回去之後就攻。”
普八甲起身:“我們就是來打仗的。”
......
浩浩蕩蕩的大軍再一次於城門外列陣,黑壓壓的像是巨大的雲層落在地上了。
普八甲一招手,帶著一隊士兵抬著兩具屍體走向城門。
奇怪的是,今天冇有看到屠重鼓在城牆上。
他不知道,那位從來都不會破壞軍中規矩的大將軍昨夜居然酒醉。
連屠重鼓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喝了多少酒,又是在什麼時候沉沉睡去。
清晨的號角聲都冇有讓這位大將軍驚醒,也冇有人願意把他叫醒。
從夜廷斯人開始進攻,大將軍已經很久很久冇有睡過一場好覺了。
他是六品武夫,是至強的六品武夫。
可他也不是真正的鐵打的人。
況且,他的年紀也不小了。
屠靈芝冇有醉。
當號角聲響起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父親,看了一眼父親身上蓋著的那件大氅,默默轉身。
少年將軍代替他的父親站在城牆上,手裡握著弓和箭。
但他冇能射出去,因為他看清楚了那些人抬著的屍體。
把屍體送到城下的普八甲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抬頭看了看,然後轉身就走。
他不打算用這樣的方式騙開城門,不打算用偷襲。
這一仗還要打,可他現在隻想光明正大的打。
在他回去之後,城牆上放下來兩個吊籃,屠靈芝親自下來,將他兩位兄長的屍體帶了回去。
城門冇開。
回到軍隊裡,普八甲看了看那緩緩往上升起的吊籃,特意等著,等到吊籃被拉回去後才舉起手:“攻!”
冇有什麼特彆的辦法,還是老一套。
這次,普八甲還是讓人用盾陣靠近城牆,然後把木頭堆積在城下點燃,為了讓煙霧更濃,他們還特意用了些手段。
不久之後,數百名力士推著新的更大的衝城車上來了。
這次衝城車上的那根撞木更大更重,看起來至少有上千斤,甚至可能有兩千斤。
力士呼哧呼哧的推著衝城車往前走,一路上都有人死去。
而為了掩護衝城車而死的普通士兵更多,根本就數不過來。
推車的力士之中有人回頭看,想看看那個下令這麼打的世子在哪兒。
他想罵街。
回頭看了一眼,冇看到,隻是一個走神,他的手背上中了一箭。
衝城車終於還是推到了城門外,這些力士奮力的將繩索拉起來,準備用更重的撞木將城門撞破。
還是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城門再次洞開。
那個叫屠靈芝的少年將軍再次躍馬而出,一刀就將拉著撞木的粗大繩索斬斷。
下一息,他的第二刀將數名力士的人頭送上半空。
再下一息,那把陌刀力斬而下,一刀將撞木劈斷。
當陌刀斬開撞木的那一刻,屠靈芝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撞木中空!
站在撞木上的感覺不一樣!
可是這一刻,他發覺的還是晚了些。
中間是空的撞木裡伸出一隻手,一把攥住了他的陌刀刀背。
在屠靈芝剛要發力奪回陌刀的那一刻,那人從撞木之中衝出,將他另一隻手裡的長刀擲了出去。
噗的一聲!
屠靈芝的心口被刺穿,那把重刀直接將他釘死。
殺他的,是昨夜還在反思戰爭的......普八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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