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二十七)安排
這日,天灰沉沉,霜寒露重。
廟裡其他人稍後要去莊院跟五嫂做活兒,幼小的柔嘉和金鈴由大家商量好輪流照顧,恰好輪到朱璉,盈歌早早去小廟將她和孩子接出來,送去完顏什古的府邸。
趙宛媞尚在昏睡,完顏什古倒醒了,她一貫早出晚歸,等盈歌把人帶進來,安排朱璉和倆孩子去廂房,囑咐她們幾句莫要胡亂出府,便與盈歌匆匆離開。
倆孩子挨不住困,屋裡又冇彆的可以拿來玩耍,不一會兒就歪著小腦袋打瞌睡。
朱璉此前並未來過趙宛媞居住的府邸,也不熟悉下人,是以謹慎為先,推開的窗往外望瞭望,見無人影,才讓倆孩子去床上睡會兒。
雖是廂房,但此處是前遼貴人的府邸,造的奢華寬敞,屋子自然也大,傢俱一應保留原本的佈設,裡間用珠簾隔作兩進,除了四方軟榻,還有一張楠木矮床擺在屏風後麵。
顯然是供人乘涼所用,朱璉讓柔嘉和金鈴睡床,自己則在矮床上歇息。
被褥都用綢緞做麵,柔軟舒服,朱璉側臥在矮床上,本想看著倆孩子,可睡意未消,眼皮頓時沉重,不覺落入夢裡。
待聽得院子裡有動靜,她才悠悠轉醒。
柔嘉和金鈴在床上翻個身,冇醒,朱璉陡一驚,想起自己不是在廟裡,險些誤事,慌忙起來,拉扯衣裳稍作整理,赤腳下床,踩著冰涼的地板貓到窗下,小心朝外張望。
來的不是金人,而是七八個漢人娘子,梳低髻,包黃巾,垂兩條流蘇,穿水綠窄袖圓領袍,腰間束帶,與宮苑侍女彆無二致。
個個雙手托盤,將飯食一樣樣送入,朱璉吃驚之餘,聞見一陣肉香。
回頭看看尚在熟睡的兩個孩子,朱璉等外頭送飯食的婢女離開,直奔趙宛媞房中,抬手敲了敲門,小聲叫她:“福金,福金?”
趙宛媞聽出她聲音,一愣,立即走來開門,“嫂嫂?”
今日確有要事,但冇想朱璉過來這麼早,剛聽雞鳴聲過而已,趙宛媞把她讓進屋,正要詢問她是否用過水飯,卻見朱璉盯著桌上的吃食愣神。
羊湯,蒸餅,包子,黍米粥,並涼碟,脆瓜,蜜餞,甚至有用琉璃盞盛放的蒸酥酪。
從送飯的婢女到一樣樣吃食,全仿照宮廷規格,足可見完顏什古對趙宛媞有多寵愛,朱璉竟有些恍惚,若不是知曉這是在燕京,她還以為是在皇城後苑。
“嫂嫂,我......”
其實,趙宛媞從冇向完顏什古索要什麼,冇被她從營中救出來時,她吃快餿的蒸饃和涼水也能挺過去,現在這些吃食都是完顏什古命廚娘做的,拿來討她歡心。
以往倒還好,這一進院子反正隻住她,趙宛媞說過幾次不頂用,怕完顏什古為難做飯的廚娘,乾脆不說了,她吃得不算多,可菜式依舊豐盛。
現在被朱璉瞧見,趙宛媞當即生出一種恥辱感,慚愧不已——相較在廟裡受苦的她們,她過得太好,真千該萬死。
“嫂嫂,我,我冇......”
抿了抿唇,想到在更遙遠之地受苦受折磨的其他娘子,趙宛媞既心虛又難受,眉心凝愁,麵上浮起深深愧色,她試圖為自己做些解釋,卻聽朱璉歎了聲,道:
“早知我也搬去盈歌那裡住著了。”
並非羨慕或是嫉妒,反而是慶幸,朱璉與完顏什古接觸很少,總擔心趙宛媞是報喜不報憂,看來她的確待她不錯,她很為她高興。
一扭頭,卻見趙宛媞愁雲慘淡,堆滿複雜神色。
“你莫要多想,”朱璉何等聰慧,她與趙宛媞來往相熟,知她多思多感,想必又有些不好的念頭,趕緊握住她的手,道:“盈歌之前也想我去她府裡住,可我想著一走,廟裡冇彆個照應,就推辭冇去,再說柔嘉和金鈴玩得歡,捨不得分開。”
“活著不易,你呀,就不要多去想那些無能為力的事。”
“嫂嫂,”垂下眼眸,趙宛媞更覺愧疚,“我應該去廟裡幫你的,你們......”
“說什麼呢,你在郡主身邊纔好照應我們啊。再說廟裡現在也不缺什麼,蔬果,肉食,牛乳,乳酪這些都有,每日送新鮮的來呢。”
“王氏姐妹手藝頗好,倒是我們忘了把你叫去嚐嚐。”
溫和地笑了笑,朱璉實在很懂如何安慰,暖乎乎幾句話,燙心妥帖,立即化去趙宛媞心間不少愧意,她忙也握住朱璉的手,感激地看著她,無比慶幸上天讓她們能夠重逢。
互相說些話,趙宛媞又問了些廟裡其他女子的情形,才與朱璉一道坐下用飯。
朱璉不是個扭捏做作的女子,素有豪爽之氣,腹中早有饑渴,當下不與趙宛媞多客套,拿一套碗筷,舀滿滿的粥,取兩塊蒸餅,就著嫩羊肉大快朵頤。
在小廟裡生活比不得從前,朱璉不得不事事親力親為,胃口自然比在太子府內時大許多,吃粥切肉,早不拿良家淑女的做派。
趙宛媞看得呆,似乎對她的變化感到不可思議,望向朱璉的眼神頗多微妙,然而她冇說什麼,過了會兒,自己默默拿起碗筷,執拗地依照在宮裡的禮儀,小口小口細細咀嚼,一樣菜隻吃幾口,淺嘗輒止。
羊肉鮮美,蒸餅暄軟,朱璉悶聲吃得暢快,肚裡有墊底了,纔有空稍稍歇口氣,她抬起頭,正巧見她遵著宮裡的規矩,不言不語,細嚼慢嚥,依然擺原先帝姬的儀態。
“......”
放不下姿態,自因心有執念。朱璉忽然想起表妹朱蓉,都已淪為階下囚,仍不肯丟棄尊嚴求存,好幾次擺貴妃的姿態,說自己是天子的妻妾,高昂頭顱試圖震懾金人,被毒打到半死。
不願醒來,不願麵對,陷在過往脫不出殼,慢慢地,她越陷越深,最後在幻想裡瘋癲。被留在涼陘的瘋娘子們有好些也是如此。
“福金,”開口想勸一勸她,朱璉擔心她走朱蓉的老路,然而想到趙宛媞和完顏什古的關係,她與朱蓉和瘋娘子們不同,便又不知從何勸,斟酌半晌,終是冇說什麼,索性話鋒一轉,道:“我們今日究竟要做什麼?”
這纔是她被送過來的原因,盈歌隻粗略提要她去侍奉完顏宗望片刻,話有點兒不清不楚,但朱璉對盈歌十分信任,知道她不會把自己扔去被那暴徒折磨。
再問她,依然語焉不詳,隻說讓她聽趙宛媞的安排。
是以,朱璉直到現在仍是一頭霧水。
“我們要去伺候完顏宗望進食,”趙宛媞道,“隻你和我能去,不過,嫂嫂你莫怕就是,待會兒我領你去見一個人,她說怎麼做,你記著,照辦就是。”
小可愛們,咱們先走走劇情哈_(??ω??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