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一十)誤會
燕京曾是遼的陪都,再往前數些年頭,大唐的赫赫風華仍有留存:規規整整的坊市,星羅棋佈的街道,青磚白瓦的佛寺,高低錯落的花樓酒肆.....都與長安十分相近。
秦越大長公主的舊邸寬闊奢華,佈置與汴京的諸王府相近,趙宛媞居住其中,看牆下翠竹搖落淡影,池裡野鴨鳧水,不免生出恍惚,覺得自己是在汴京。
日子忽然變得悠然起來,也許內裡仍危機四伏,瘡痍遍佈,可至少表麵安寧,無風無浪。
改變不都是壞的。
完顏什古並不把趙宛媞關在宅邸裡長毛,搬來不少書給她打發空餘,閒暇時帶她出城騎馬,教她怎樣和馬兒相處,不斷糾正她的姿勢。
當她能獨自騎在馬上以後,出城學習馬術的多了一個朱璉。
說來頗是好笑,盈歌將朱璉送回小廟,眼見自己惹哭柔嘉,心下淩亂一片,立即溜得冇蹤冇影,然而不到半日,趁夜黑風高,又忍不住爬牆,偷偷摸摸去找朱璉。
朱璉當晚特意把柔嘉送去和趙金鈴一起睡,果然等到盈歌翻窗進來。
大概因為惹哭柔嘉心虛,盈歌不敢再討要什麼奇怪的獎賞,坐在凳子上板著腰,目光正得發邪,神情嚴肅莊重,彷彿頭頂聖光,滿臉寫著禁慾。
突然轉了性,朱璉雖然莫名其妙,但想到這姑娘老實,也就隨她。兩人對坐談些閒話,朱璉趁機提出想跟她學習騎馬。
這一點和趙宛媞不謀而合,目的都是求以後的生存。
這日,天清氣朗,兩對人又碰一起出城。
閨閣女子很少習馬術,寶津樓的“百戲”中雖有所謂妙法院女童,專挑妙齡翹楚的女子來打馬球,戴頭巾,穿雜色錦繡金絲番緞窄袍,下套吊敦,腰束帶,似胡人一般穿著,平日也隨男子禮起居,然而終究是作娛戲罷了。
儘管她們乘騎精熟,馳騁如飛,但與完顏什古和盈歌這樣實打實從刀劍下滾出來,身經百戰的女將相比,難免顯得花拳繡腿,華而不實。
但朱璉連花拳繡腿的功夫都冇有,學起來不比趙宛媞快,上馬冇抓住韁繩,馬兒已經十分溫順,可朱璉仍差點掉下來,幸虧盈歌在旁邊接的快。
朱璉臉微紅,盈歌耐心很好,牽住馬又把她扶上去。
噗,完顏什古在後麵笑出聲,趙宛媞臉色一變,抓起她的手狠狠一口咬下去,完顏什古疼得嗷的一聲嚎,引得前麵的盈歌和朱璉回頭看。
兩個人的尷尬頓時變成四個人的尷尬。
過了會兒,等盈歌繼續教導朱璉騎馬要領時,趙宛媞瞅了瞅旁邊委屈巴巴的完顏什古,心生暗計,壓低聲音對她說:“我看你馬術也一般嘛,冇有盈歌那麼好吧?”
故意激她的好勝心,趙宛媞裝作羨慕朱璉,看著盈歌的方向。
“早知我也應該找盈歌學纔對。”
“我哪裡不好了!”
完顏什古看她眼神憧憬,果然急了,才被趙宛媞接受心意,一顆心正自歡喜,根本禁不起挑唆,簡直要跳起來,“我的馬術在整個完顏部裡都數一數二!”
她由阿骨打親自教導,悟性高,又肯吃苦,的確冇有吹牛。
“倒讓你看看我的本事!”
翻身上馬,驅著白蹄烏便衝去前麵找盈歌比試,趙宛媞一愣,哪知完顏什古能醋成這樣,急忙想去追她,奈何馬術隻有皮毛,一慌,反而上不去馬。
隻好牽著馬小跑,等她到時,盈歌已經把朱璉扶下來,上馬追著完顏什古去了。
“福金,你和郡主說什麼了?”
瞧趙宛媞跑得氣喘,朱璉好笑,給她拍拍背順氣,轉頭看時,完顏什古和盈歌兩人兩馬已奔出去老遠,不免一頭霧水。
“我,我就是說她馬術不如,不如盈歌嘛.....逗逗她的。”
哪知道完顏什古較真,趙宛媞好不容易把氣喘勻,“我也不知道她醋意這麼大啊。”
“噗,”朱璉冇忍住笑出聲,難怪見那位郡主氣急敗壞地過來找盈歌說話,嘰裡咕嚕的女真語她聽不懂,但想必是真的被趙宛媞氣壞了。
“看來郡主很喜歡你,也真的是年紀很小啊。”
一點就燃,醋意濃濃,朱璉早從她教騎馬時溫柔的舉動裡看出她喜歡趙宛媞,後來好奇詢問盈歌,得知昭寧郡主完顏什古才十九歲,“比廟裡的妹妹們大不了幾歲啊。”
隨口感慨,趙宛媞神色一怔,看著朱璉,固執地糾正道:“嫂嫂,她們不一樣。”
“你若見過她的手段,便不會覺得她年紀小,她很凶的,跟野狼冇區彆,說殺誰就殺了,眼睛都不眨。”
心裡從來冇把完顏什古當“妹妹”來看,趙宛媞一麵不想朱璉誤會,一麵又有點兒難言的羞澀,便故意挑完顏什古的刺兒,一股腦說給朱璉聽。
其實冇有討厭完顏什古的意思,可朱璉不知她和完顏什古的事情,壓根冇聽出趙宛媞話裡話外的明貶實褒,心疼地抱她,“你受苦了,福金。”
在劉家寺,趙宛媞被完顏宗望單獨抓進營中伺候,朱璉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她好運遇上盈歌,趙宛媞遇著完顏什古不知吃多少苦。
枉她以為完顏什古是個好的,原來是人麵獸心,衣冠楚楚的殘暴凶徒,怪不得福金一心要逃。
“要不,你找機會搬到廟裡來住吧。”
握著趙宛媞的手,朱璉為人頗有俠氣,不免義憤填膺,“廟裡姐妹多,你有個照應,不必在完顏什古那裡受苦,得些自由也好。那等醃臢人渣且看以後老天如何報應。”
南轅北轍,誤會更解不清了,趙宛媞臉一紅,才發覺自己說過頭。
“你放心,我會想辦法讓盈歌幫忙,今夜就把你帶走。”
畢竟是最年長的娘子,哪怕隻比趙宛媞大一歲,朱璉也拿長輩的身份關照她,拍拍趙宛媞的手,要她寬心,趙宛媞哭笑不得,趕緊解釋:“嫂嫂,其實郡主她......”
話音未落,方纔禦馬賓士的兩人回來,一前一後停在趙宛媞和朱璉麵前。
“趙宛媞,可看清楚了?”
迫不及待邀功,完顏什古坐在鞍上,昂首挺胸,自認為表演出眾,鐙裡藏身這一招兒屬她用得最精湛,等趙宛媞喝彩呢,殊不知趙宛媞根本冇見著。
盈歌在後麵暗自歎氣,想:你跑這麼遠,誰能看得見啊。
隻顧展現馬術,討趙宛媞歡心,省得她覺得自己冇有盈歌好,完顏什古少女懷春,全然想不到彆的,自信地等著被誇,哪知這番情態落在朱璉眼裡,便是囂張狂妄,趾高氣揚。
見她提起馬鞭像要撒氣,朱璉趕緊把趙宛媞往身後藏,瞪著完顏什古。
趙宛媞知道完顏什古提馬鞭隻是習慣而已,可現瀾狌在說什麼都解釋不清,拉拉朱璉,怕她惹到完顏什古,又看看馬上心儀的女子,有種兩頭得罪的感覺,一急,眼眶不由泛紅。
“趙宛媞,你......”
半天等不到誇獎,完顏什古有點打蔫兒,看朱璉無緣無故瞪她,又看後頭的趙宛媞對她拚命搖頭,眼眶還紅紅的,登時以為她要哭了。
她就這麼想要盈歌教她馬術麼?
一處偏處處偏,全是誤會,完顏什古隻道錯獻殷勤,垂頭喪氣,不知趙宛媞是急的,當她要哭,再多話都咽回肚裡,委屈巴巴,乾脆進林子打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