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日不見完顏什古來。
和她吵架並不是趙宛媞想要的結果,若彆的事,她尚能主動妥協,偏偏涉及趙香雲的死,趙宛媞惱恨完顏什古罵得毒,絕不肯退步,索性和她冷杠。
既不問她行蹤,也不再要求出府,知曉珠珠在小廟無事,便把自己關在府裡禁閉。
“阿姐。”
趙富金那天早上就搬了進來,趙宛媞住的院落是完顏什古精心挑選,四麵寬敞,方窗映月,牆下栽花植樹,逸趣橫生,兩側各有廂房,隻是完顏什古急要她去開解趙宛媞的心事,非叫趙富金與趙宛媞同住一屋。
兩人的感情糾葛並未說與彆人,卻透在不經意的舉止中,趙富金瞧她阿姐對完顏什古時不時展露的依賴,加上朱璉與那位都統也是同床共枕,就知她阿姐動了心。
完顏什古不必多交代,趙富金便知她的目的。
寄人籬下,小廟的安寧全靠朱璉周旋,以及完顏什古庇護,再說是完顏什古把她從完顏設也馬的帳下救出來,叫她免於分去彆的帳裡受辱,趙富金哪怕隻是回報恩情,也得勸趙宛媞。
“這幾日似乎不見郡主過來。”
對二人疏離的緣由不清楚,趙富金隻能靠常理猜測,想是不太要緊罷,她到屋裡,見趙宛媞拿一根將軍草逗床上的灰黑貓兒玩耍,心情似不錯,乾脆直來直去,開口道:“阿姐既然喜歡她,何必與她置氣呢?”
“若,若是小事,那”
“小事?”
停住手,陡然冷下臉色,趙宛媞眉心擰起,原本上揚的唇角立即朝下撇,不再逗貓兒玩,偏頭瞥向自己胞妹,神情略帶陰沉,明晃晃將不悅掛出來,甚至拿些做長姐的威嚴。
“什麼叫小事,嗯?”
“你究竟是我妹妹,還是她完顏什古的妹妹?”
“我”
“隨便賞你幾顆甜棗就讓你蒙了心麼!”
口氣嚴厲,幾乎是責問,趙宛媞在後苑素得妹妹們的敬重,說話擲地有聲,趙富金更對姐姐滿懷崇敬,哪料到她反應如此激烈,被她一喝一嚇,冷不丁打個哆嗦,臉色白了兩分。
“對不起,阿姐,是,是我說錯話了”
趙佶後宮充盈,其性淫,每日必禦數女,宮妃們互相爭寵,照管孩子的精力自然就少了,加之宮規森嚴,趙富金和趙宛媞即便算得寵的,與母親見麵的時候也是屈指可數。
再說,母親去世時,趙宛媞才十歲。
兩姐妹相依為命,當真長姐如母,趙富金被她訓斥,仍像小時候那樣,又怕又委屈,手指絞住衣角拉扯,咬著下唇,支吾兩句便不敢再做聲了。
“你啊,”見胞妹垂著頭,一副可憐模樣,眼眶泛紅似乎要掉眼淚,趙宛媞立即心軟了,她向來愛護這個唯一的妹妹,何況同淪落為俘虜,更不忍再說重話。
將趙富金拉到身前,“你不知道內情,怎麼敢答應來做她的說客?”
“阿姐”
“好了,我清楚你擔心什麼,”無非是被完顏什古為難,趙宛媞想著,默默又給完顏什古頭上扣了頂罪狀,“你放心,我不會讓她胡來的。”
“你也彆怕什麼,我們早晚要回去南邊,九哥是個英勇的好男兒,想必在謀劃如何北上,到時定會派人來接我們回宮,以後打去金賊的老巢,父兄還有其餘姐妹們都能獲救。”
捏捏趙富金的臉,朝她笑了笑,鬆懈開她的情緒,趙富金見姐姐笑了,如釋重負,然而趙宛媞安慰的話又讓她一愣,輕輕皺了皺眉,可瞧趙宛媞的樣子,不似在說笑。
嘴唇囁嚅,有些事藏在心中已久,趙富金很想對姐姐和盤托出,將自己所知的,關於九哥的事都對她講明瞭,但長姐會信嗎?
想了想,她道“阿姐,我不是怕郡主為難我,她其實——”
“郡主其實挺好的。”
若說朱璉是因為親眼目睹趙桓的懦弱和冷酷而看透虛偽的皇室,那麼趙富金便是被如同葬品一樣埋入墳墓般死氣沉沉的婚姻後,親身親曆,窺見光鮮之下的腐朽和醜陋。
趙宛媞得寵,儘管她落髮為尼的懇求冇有得到準許,但趙佶為她挑選的夫家算得上所有姐妹中最好的。彼時蔡京如日中天,有父親廕庇,蔡鞗不僅是汴京裡人人皆知的俊俏後生,而且是聲名顯赫的蔡府小郎君。
趙富金的夫婿田丕卻平平無奇,隻夠得上身家清白,相貌端正而已。
她比姐姐嫁人早,婚後便搬出皇城,在夫家居住,新婚當日,不僅要跪奉香茶給舅姑,次日還要早起去二老房前等待問候。田丕的父母非常頑固,對她多有磋磨。
田丕好酒,除去皮囊相,身無長技,偏還愛流連花樓,時常徹夜不歸,趙富金日夜苦守等候,臨近天亮才能去尋田丕將他帶回家中,伺候醒湯,為他寬衣解帶。
日子過得壓抑,不過正因如此,她才曉得與丈夫整日廝混的正是康王趙構。
愛美姬,好鬥雞,養狗放鷹,揮金如土,偏生得一副正經模樣,衣著光鮮,高談闊論,田丕酒後常吐真言,趙富金就是這麼從他口裡聽到的不堪。
後來,金軍圍城,完顏宗望索要人質,陪同趙構一起前往金營的,除了張邦昌,還有拌作仆從的田丕。他當然不是自願,是被趙構強行帶走。
趙富金不知金營發生什麼變故,趙構毫髮無損的回來,田丕卻好似蒼老了十幾歲,到家時披頭散髮,狀若乞丐,彷彿受了什麼刺激,後來酗酒,整日渾渾噩噩。
一次偶然,趙富金才從田丕酒後說得話裡得知真相:張邦昌是另行關押,他以仆從的身份進的金營,被允許給趙構送水送飯,田丕去時,無意於帳外窺見趙構被大金郡主毆打的慘狀。
回汴京的路上,趙構威脅田丕敢對外吐露半個字,就把他全家殺光。
恰恰在那時,民間忽然有人傳,說康王慷慨,英勇無畏,於朝堂上主動請辭,慨然出列,揹負大義而奔金營,實有乃祖之遺風。
趙富金來不及想傳言背後的意圖,她很快獲知姐姐趙宛媞被送往完顏宗望的大營,以祈求金人退兵,接著聽說姐姐被韓世忠護送回城,後來,金人退兵,再後來汴京陷落。
“阿姐,九哥他”
一時,腦海中閃過念頭無數,趙富金不是第一次想告訴趙宛媞這些被遮遮掩掩的事情,可望著姐姐充滿希冀光芒的眼睛,她總會猶豫,不忍說出真相。
暫得些喘息,可若細細究問,誰都不知道以後會死還是會活。
歸南,收複故都,回家——在這苟延殘喘,望不見將來的金營裡,隻有趙宛媞會如此珍惜地懷抱彷彿隻在夢中的希望,她始終固執地堅持,一遍遍對她們述說被朝廷救回美好願景,把曾經的東京夢一片片撿起拚裝。
夢很美,朱璉不願意打破,趙富金一樣不願意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