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醉,前鋒營幾個大將尚在房裡鼾聲如雷,完顏宗弼卻已照常起來。
喚人前來伺候淨麵,完顏宗弼單著內衫坐在床上,兩腿叉開踩著腳凳,見仆婦進來,聳了聳肩膀,手扶住脖頸扭動,活開筋骨,然後才叫仆婦近前,伸手在溫湯裡洗了洗。
阿骨打矯健,他的兒子們多也雄壯,不過,眾兄弟當中,當屬宗弼、宗望和宗輔叁個最高,宗弼兀自在床坐著,打眼望去,好一條大寬漢子,膀大腰粗,體壯如牛。侍奉的仆婦因此戰戰兢兢,畏懼之下越發小心,拈著他長辮,沾水拿梳理時,手力更是放輕。
如同甦醒的虎,待伺候著換好衣裳,完顏宗弼已全醒了瞌睡,雙目炯炯,他背過身,展開雙臂,仆婦們趕緊將犀帶圍到他腰上,係獸首金扣。
“昭寧郡主可來了?”
將髮辮甩到身後,完顏宗弼戴起氈帽,手撫腰帶,問旁的一個奴婦,奴婦見宗弼問話,心一慌,急忙跪地,小心回道:“稟郎君,郡主已經在前廳等候,飯食皆已備下。”
準時而且周到,完顏宗弼十分滿意,他素來喜愛這個侄女,當即大步往前廳去。
“叔叔。”
早提前出來迎接,完顏什古擺出得體的笑容,手搭肩,微微躬身與宗弼見禮,宗弼連忙去扶,搖搖頭示意她不必多禮,隨即哈哈大笑,隨完顏什古入內,口氣始終親昵。
一道用過早飯,完顏什古又讓送兩碗酥油茶來喝。
“今日倒是人齊,叔叔可要議事?”
趁機詢問宗弼的打算,端坐上京的完顏晟表麵有南進之意,然而,接連伐遼攻宋,損耗極多,金軍看似高歌猛進,實則後勁疲頹,完顏晟其實已下過多道詔令希望休養生息。
隻是,宗翰權大,各家子弟皆有功勞,悍將如雲,朝堂議事幾乎將完顏晟當作擺設,多數以宗翰為重,不能如完顏晟願,詔令有如同無。
趙構即位後,焦心大金再度來攻,坐臥難安,早派使臣來金試探,希望得到大金國的承認,東西兩路軍皆收過他的來信,完顏什古照舊按捺不動,坐觀其變。
果然,很快獲知宗翰派往南朝的使者被宗澤扣押,宗翰受此侮辱,大為光火,力主破宋,要抓趙構來自己麵前親自謝罪,是以,南攻趙宋是當下之勢。
完顏宗弼來到燕京,自然不可能是來休閒作樂,他本也是功勳大將,心中對宗翰並不服,都是在前頭拚殺的,憑什麼全讓你做主,他道:“宗翰亦發兵南下,此事你可曉得?”
“略有耳聞。”
完顏宗翰與上京諸將約定,由他親自率路軍主攻河南一帶,完顏宗弼會同完顏什古率東路軍攻山東,由完顏婁室率中軍再取開封,叁路並進活捉趙構。
又發下《伐康王曉告諸路文字》,聲勢浩大,勢必滅宋。
吃過破汴京的甜頭,暗地裡也是劃分勢力範圍,完顏什古對攻宋冇有太大的興趣,一來大金髮於北,短期難以適應南邊的生活,二來趙宋存立已有百年,根基深厚,朝內士族旺盛,並非到山窮水儘之地;叁來金人與南人畢竟不同,還主張剃髮易服,無論軍民都抗拒頗深。
雖覺無用,但她依然上過幾回奏書,托宗望之口言明希望扶持趙宋,其實是留個釦子,待往後提出自己的主張,送秦檜回去南朝以做耳目,再者,攻宋對她也不是冇有好處。
“叔叔以為,依宗翰安排,此次可捉得趙構否?”
“呸,”對她,完顏宗弼倒直言不諱,握拳錘了下桌,虎目圓瞪,鼻子裡哼出兩聲,不屑道,“完顏婁室是他的人,這回讓他領軍,不就想借我們開啟通路,給他西路軍開道麼!”
屆時,擒了趙構,功勞全歸西路軍,他宗翰在雲中一帶建府,陝西路儘歸其囊中,又得滅宋的天大功勞,自可將他們這些東路軍的老東西排擠出去。
伐宋可以,但完顏宗弼根本不想把抓得趙構的功勞讓出去。
東西兩路軍各有派係,爭鬥不是一回兩回,完顏什古心知肚明,對自己這個叔叔的想法也拿捏得準,笑了笑,特意起身把門關好,才坐在宗弼身邊,壓低聲音對他說:“叔叔,我看趙構不會回開封。”
“你是說?”
檄文中寫:“推戴趙構,妄稱興複”,趙構登基以來,任用李綱視事,又設禦營司,整合各路勤王兵馬,將韓世忠,張俊等武將提為統製官,兼用宗澤踞守開封。種種跡象之下,宗翰等都認為他將還舊地,攜天下兵馬抗金。
特意安排完顏婁室直取汴京,就是要為活捉趙構做準備。
“若戰,宜早不宜遲,民間有反金者,朝內聚集武將,內外齊心,可謂士氣高漲之時,機不可失,易地而處,假如叔叔是那宗澤,願出兵否?”
“嘶,”久經沙場,不知幾回與死擦肩而過,完顏宗弼亦是金國諸子弟中的猛將,非蠢人,很快順著完顏什古的思路說下去,“我若是宗澤,當力勸趙構回京,最好分叁路北上激戰,沿途收攏糧草供用,遊說民間勇者入伍,形勢自可大不相同。”
“是,但宗澤畢竟隻是臣子。”
趙構不給迴應,宗澤在汴京死守,把嗓子叫破也冇用。
“我看如今形勢,趙構對是否回去開封十分猶豫,叔叔細想,自他繼位以後,雖說任用李綱,弄什麼都統官,可實際磨磨蹭蹭,幾度傳言他要回守開封,卻至今不見任何動靜,我想,趙構恐怕隻是表麵任用李綱,實則並不聽其諫言。”
“再來,回燕京之前,父親曾索要親王作為人質,當時來的便是趙構。”
把自己毆打趙構,對方則畏畏縮縮不敢抵抗的情形講給宗弼,完顏什古道:“危難之際,最可看出觀一人誌氣如何,趙構此人絕非雄主。”
“如此,你的猜測倒是有理。”
“叔叔不知,父親當時擄過一批趙宋朝臣,都是當初乞存趙氏的,其中有個叫秦檜,頗有身世,做過禦史中丞,非常熟知朝中內情,他與趙構身前的紅人汪伯彥正有師徒之誼。趙構遣使來東路軍,我便讓秦檜寫了書信帶回去。”
“從汪伯彥回信裡隱約透露的意思,趙構確無回汴京的打算。”
“當真?”
喜不自勝,聽完顏什古一番詳述,宗弼笑得眼睛眯了起來,心中有了計較,不禁頻頻點頭,完顏什古趁機與他商議對山東用兵之事,二人密談許久,不知不覺喝了叁四盅酥油茶。
末了,完顏宗弼道:“侄女,若趙構不回舊都,恐怕四處逃竄,那”
仍記掛抓趙構的大功勞,完顏什古知道宗弼好強,笑了笑,說道:“伐宋非一日之功,到時恐怕戰況膠著,叔叔勇冠全軍,待時機成熟,不如自領一軍,沿路直攆趙構。”
“檢山搜海,叔叔定可捉得趙構,立不世之功勞。”
“好!”
正和他心意,完顏宗弼猛一拍小幾,麪皮漲紅,他一下站起,在屋裡轉了兩圈,興致被調得激昂,他已迫不及待,想到捉得趙構情形,不禁手扶腰釦,長笑不止。
“便聽你的,侄女,你且放心,將來看你叔叔捉那趙構給你耍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