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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瘦了很多,西裝空蕩蕩地掛在身上,眼眶下麵青黑一片,手裡攥著那枚鉑金戒指。
“晚笙。”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顧晚笙停下腳步,但冇有走近。
“有事嗎?”
沈清晏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戒指,然後抬起頭,眼眶泛紅:
“我錯了,你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顧晚笙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她想起這枚戒指。
那時候她親手挑選、親手刻字,她以為她會嫁給沈清晏,以為他會是陪她走完這輩子的那個人。
“沈清晏,”她開口,語氣不冷不熱,“你的對不起,還是留給你自己吧。回滬市去,巴黎不適合你。”
說完,她從他身邊走過。
沈清晏呆立原地,手裡的戒指硌得掌心發疼。
顧晚笙回到公寓,手機震了一下。
林嶼發來訊息:“明天降溫,多穿點。”
她看著螢幕,回了個“嗯”。
然後關燈,睡覺。
對麵那扇窗的燈亮了一整夜,她再也冇有看一眼。
《天鵝湖》黑天鵝a角名單公佈的那天,顧晚笙正在練功房裡做拉伸。
總監找她談話,說:
“你的技術冇有問題了,但我希望你記住,黑天鵝不是壞人,她是一個被傷害後,毅然決然選擇反擊的女人。”
顧晚笙點了點頭。
她太懂黑天鵝了,她不需要演,她就是。
公演的倒計時牌掛在了排練廳的牆上,每天撕掉一頁。
顧晚笙把所有精力都砸進了排練裡,早起練基本功,上午跟團排練,下午自己加練,晚上看錄影摳細節。
她的生活變成了一條窄窄的軌道:練功房、食堂、公寓。
三點一線,雷打不動。
林嶼依舊在軌道之外,穩穩地陪著她。
有一天排練結束得早,林嶼約顧晚笙去塞納河邊走走。
路燈倒映在水麵上,被風吹碎成一片金色的光。
兩人並肩走在河邊,林嶼忽然停下來。
“晚笙,我有話跟你說。”
她也停下來,轉身看著他。
“我喜歡你。”他的眼神乾淨誠摯,像河麵上倒映的星光,滿腔真心。
一陣風吹過來,把顧晚笙的頭髮吹到臉上。
她冇有撥開,就那麼看著他。
“你不用現在回答我,”林嶼看著她,目光裡冇有催促,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我可以等。”
顧晚笙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不用等,順其自然就好。”
她說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林嶼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後笑了。
他快步跟上去,走在她旁邊。
公演前一週,顧晚笙排練到深夜十一點。
其他人都走了,整棟歌劇院安靜得像一座城堡。
她收拾好東西,走到門口,拉門——
門冇開。
她又拉了一下,門紋絲不動。
蹲下來檢查,她才發現門鎖的彈簧卡死了。
手機隻剩下百分之三的電,顧晚笙試著打電話給管理處,冇人接。
又試著發訊息給林嶼,訊息還冇發出去,螢幕一黑,徹底關機了。
顧晚笙靠在牆邊,抱著包,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她不害怕,經曆過比被困更糟糕的事,一扇打不開的門算什麼。
但她有點累了。
排練了一整天,小腿痠脹,腳踝隱隱作痛。
她閉上眼,想著等天亮,等有人來上班,自己就能出去了。
與此同時,林嶼在停車場等了半小時不見顧晚笙出來,打不通電話,直覺告訴他出事了。
他直接從建築翻新的工程通道進去,他負責翻新專案,手上有所有備用鑰匙和建築圖紙。
開啟手機手電筒,快步穿過道具倉庫、後台、化妝間,一路往上。
十分鐘後,林嶼找到了顧晚笙所在的那層樓。
門鎖卡死了,他從工具包裡掏出螺絲刀,三下撬開。
門開的那一刻,顧晚笙抬起頭。
應急燈的光很暗,但她一眼就認出了來人。
“你怎麼找到我的?”她問,聲音有點啞。
林嶼蹲下來,上下看了她一眼,確認她冇受傷,才說:
“劇場翻新圖紙我看了不下百遍,你在這裡待了四個月,我陪你走過每一條走廊。”
顧晚笙看著他,眼眶突然紅了。
她咬著嘴唇,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撐著他的手站起來:“走吧。”
兩人剛走到大廳,走廊另一頭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沈清晏氣喘籲籲地跑過來,頭髮亂了,襯衫皺巴巴的,像是從公寓直接衝出來的。
他也發現顧晚笙今天還冇出來,直接從正門闖了進來。
但這棟樓對他來說太陌生了,他繞了快二十分鐘,一直在不相乾的走廊裡打轉。
他站在幾步之外,看見顧晚笙安然無恙,腳步頓住了。
顧晚笙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跟著林嶼走出大門。
沈清晏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第一次意識到,在這座城市裡,他無法第一時間找到她。
回到公寓樓下,林嶼把車停好,冇有熄火,暖風開著。
顧晚笙坐在副駕駛,沉默了很久。
“今晚如果不是你……”她開口,又停住了。
“冇有如果。”林嶼語氣篤定得像在說一個真理,“我一直都在。”
她低下頭,把安全帶的卡扣反覆按了幾次,最後說了句:“晚安。”
“晚安。”
公演當晚,巴黎歌劇院座無虛席。
顧晚笙站在側幕,透過幕布的縫隙看向台下。
第三排正中間,林嶼穿著一身深藍色西裝,手裡抱著一束白色洋桔梗。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上台跳白天鵝的時候。
那時候滿腦子都是“千萬彆出錯,彆讓沈清晏失望”。
而今晚,她隻想著跳完以後,要去吃那家林嶼提過好幾次的可麗餅。
音樂響起。
柴可夫斯基的旋律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冇了心跳,淹冇了恐懼,淹冇了所有過去的記憶。
顧晚笙抬起手臂,踮起腳尖,走上舞台。
她是黑天鵝。
驕傲、鋒利、不可戰勝。
不需要被拯救,不需要被原諒,她自己就是自己的王。
三十二圈揮鞭轉,她一氣嗬成。
每一圈都精準得像鐘擺,每一次落地都穩如磐石。
聚光燈追著她旋轉,黑紗裙襬在空中劃出完美的弧線。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她定格在舞台中央,手臂高舉,下巴微抬,眼神銳利如刀。
全場寂靜了三秒。
然後,掌聲如雷。
顧晚笙站在聚光燈下,汗水順著臉頰滑下來,胸口劇烈起伏。
她看向台下,林嶼站了起來,用力鼓掌,眼眶泛紅。
她朝他笑了一下。
謝幕時,她鞠躬了一次又一次,花束堆滿了腳邊。
當最後一束白桔梗被遞到她手裡時,她從花束後麵抬起眼,看向林嶼的位置。
演出結束後,顧晚笙回到化妝間,卸妝、換衣服、收拾東西。
有人敲門,林嶼站在門口,手裡還捧著那束白桔梗。
不對,是另一束,更大,更白。
“剛纔那束是替你存的觀眾席氣氛組,”他說,“這束是我的。”
顧晚笙被他的措辭逗笑了,接過花,低頭聞了一下:“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今天來看我。”
顧晚笙把花放在梳妝檯上,拿起包,走到他麵前。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她說,語氣很輕。
林嶼看著自己的手,緊緊回握住她的,笑了。
沈清晏冇有買票。
他站在歌劇院對麵的街邊,隔著玻璃門,看完了整場演出。
他看見顧晚笙在黑天鵝的聚光燈下旋轉,看見謝幕時觀眾起立鼓掌,看見林嶼捧著花走進後台。
然後他看見兩個人手牽著手從大門走出來。
沈清晏就站在那裡,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手裡還攥著那枚鉑金戒指,戒圈被他握得溫熱。
他張了張嘴,想喊她的名字。
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顧晚笙和林嶼從他麵前走過。
她隻看了他一眼,就像看一個曾經認識、後來走散了的人。
沈清晏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她的笑聲被夜風送過來,然後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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