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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中央,是一個由黃土夯實、邊緣用石灰畫出白線的巨大操場,足以容納全校上千名學生一起做廣播體操。
靠近西邊那一排教室前,有一條約兩米寬的小溪蜿蜒著從校園中穿過,溪水清澈,潺潺流淌。溪邊用青石砌了台階,方便學生們課間來此洗鋼筆、涮洗抹布,夏天也有調皮的孩子偷偷踩水玩。校門口的照壁後麵,則是一個用水泥砌成、高出地麵約一米多、麵積約一百多平方米的大舞台。舞台正對著大操場,這裡是學校舉行文藝彙演、召開全校大會的地方。每天早上做廣播體操時,體育老師就站在這個舞台上,用帶著哨音的、洪亮的口令帶領全校學生伸展四肢。
走在校園裡,王遠山刻意放慢了腳步,跟在簡金卓身後半個身位,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的走向。簡金卓似乎對王遠山的沉默習以為常(或許以前的王遠山早晨也經常這樣冇睡醒似的迷糊),依然自顧自地說著話,腳步輕快地朝著校園北邊中間的一間教室走去。王遠山暗暗記下方位。
來到教室門口,時間還早,距離早讀課大約還有十幾分鐘。教室裡已經來了不少學生,嘈雜聲隔著老遠就能聽到。
王遠山站在門口望去,隻見一群群男女生分彆圍成了幾個小圈子,正嘰嘰喳喳地吵鬨著,交換著昨天放學後的見聞,或者爭論著動畫片裡的情節。還有一些精力過剩的男生,正大呼小叫地圍著幾張拚在一起的課桌,上演著“貓捉老鼠”的追逐遊戲,撞得桌椅砰砰作響。隻有很少一部分學生,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出課本或練習冊,默默地預習或看書,與周圍的喧鬨格格不入。
眼前的場景鮮活而喧騰,充滿了孩童世界特有的生機與混亂。但王遠山看在眼裡,卻隻覺得一陣隔閡與……無語。
教室裡的這些同學,那一張張稚氣未脫的臉龐,他能認出來的,除了簡金卓,以及另外兩三個同村依稀還有點印象的孩子,其他的,真的如同陌生人一般。三十幾年的時光,足以將童年夥伴的麵容沖刷得模糊不清,更何況是那些本就交集不多的同學。
眼看簡金卓就要走到他自己的座位(王遠山依稀記得他好像坐在靠窗的那一組),王遠山心裡一急,連忙叫住他:“金卓!”聲音稍微大了些,引來附近幾個同學的側目。
簡金卓回過頭,疑惑地看著他。
王遠山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自然,甚至帶上一絲急切:“那個……你幫我把書包放到我座位去,我肚子有點不舒服,得趕緊去趟廁所!”說著,他把肩上那個軍綠色的書包塞到簡金卓手裡。
簡金卓接過書包,似乎想說什麼,但王遠山已經捂著肚子,轉身作勢要往廁所方向跑。簡金卓隻好撓撓頭,嘟囔了一句:“事真多。”然後拎著兩個書包,走向教室中間靠後幾排的一個位置,順手把其中一個書包放在了那張略顯陳舊的木質課桌上麵。
直到看著簡金卓準確地將自己的書包放到了那張課桌上,王遠山懸著的心才稍稍安定下來。他記住了那個位置——第四組,倒數第三排,靠過道的那一邊。他冇有真的去廁所,而是在校園裡慢悠悠地轉了一圈。有的班級已經傳出了琅琅的讀書聲,是語文課文的齊讀,聲音稚嫩而整齊,在清晨的校園裡迴盪,有種莫名的感染力。他走過小溪邊,看著清澈的溪水;走過菠蘿樹下,抬頭望瞭望那巨大的葉片;走過空曠的操場,腳下是堅實的黃土……這一切,真實得不容置疑。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王遠山纔回到教室,走到那個已經被標記的座位坐下。他把書包從桌麵拿下來,塞進課桌底下——那裡有一個用舊尼龍繩編織的網兜,正好可以放書包,防止掉到地上弄臟。
旁邊的座位還空著,同桌還冇來。王遠山努力在記憶深處搜尋,卻一片空白。時隔這麼多年,他真的記不起三年級時的同桌是誰了,是男是女都毫無印象。
坐在硬邦邦的木凳上,王遠山環視著教室裡這些“熟悉又陌生”的同學。那一張張臉龐,還帶著嬰兒肥,眼神純淨(或者頑皮),最大的煩惱可能是作業冇做完或者零花錢不夠買零食。
這些同學,在他原本的人生軌跡裡,在他摔斷手臂休學半年之後,除了少數幾個因為成績實在太差而不得不留級的,其他人都順利升上了四年級,反而成了他的“師兄師姐”。此後幾年,雖然還在同一個學校,但因為年級不同,加上他因手臂受傷變得有些沉默內向,大家漸漸就玩不到一塊了,見麵最多點點頭,成了“認識的陌生人”。人生的岔路,有時就在這樣微小的變故後悄然分開。
直到早讀課預備鈴尖銳地響起,一個留著齊肩短髮、跑得臉蛋紅撲撲的小女孩才風風火火地衝進教室。她似乎對教室裡的喧鬨早已習慣,目不斜視,徑直跑到王遠山旁邊,一屁股坐下,然後纔開始從自己那個花布書包裡往外掏課本,動作麻利。
王遠山側目看了一眼這個突然出現的同桌。小女孩長得挺清秀,眉毛彎彎,鼻子小巧,嘴唇緊緊抿著,顯得有點嚴肅或者說緊張。她穿著碎花襯衫,藍色褲子,洗得很乾淨。但王遠山搜腸刮肚,對自己有過這麼個女同桌真是一點印象都冇有了。記憶就像被橡皮擦擦過了一大片,隻留下模糊的痕跡。
這也不奇怪。在**十年代,尤其是農村小學,男女同學之間界限分明,非常拘謹。除非是親戚或者鄰居,否則平時話都很少說。老師們為了維持課堂紀律,常常會把班裡特彆愛說話、愛做小動作者,特意安排成男女同桌,利用孩子們那種“男女授受不親”的羞澀心理來達到互相監督、減少交頭接耳的目的。而被編成男女同桌的學生,在班級裡往往會成為其他同學私下嘲笑和起鬨的物件,當事人自己也常常覺得“很丟臉”,恨不得在桌子中間劃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