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有“播種者”文字的儲罐半埋在泥土裏，入口是一個鏽蝕嚴重的圓形艙門，邊緣的密封膠條早已幹裂風化。林啟用力擰動門側的轉盤，齒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但紋絲不動。
“鎖死了。”他低聲道，回頭看了眼來路。追兵的腳步聲和手電筒的光束已經在罐體間晃動，越來越近。
周子安靠在罐壁上喘氣，暗紅結晶表麵的裂紋似乎在緩慢擴散。他抬起顫抖的左手，按在艙門邊緣：“讓我……試試。”
暗紅紋路順著他的手臂流向指尖，滲入門縫。幾秒後，艙門內部傳來“哢噠”一聲輕響——不是開鎖，是金屬內部結構被混沌能量強行腐蝕、瓦解的聲音。
林啟再次轉動轉盤，這次輕鬆了許多。艙門向內滑開一道縫隙，一股陳腐的、帶著奇異金屬氣息的空氣湧出。
兩人側身鑽了進去。
艙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外界的光線和聲音隔絕。罐內一片漆黑，隻有周子安身上暗紅結晶散發的微弱光芒，勉強照亮周圍一小片區域。
這是個巨大的圓柱形空間，直徑超過二十米，高度看不清楚，隱沒在上方的黑暗裏。地麵鋪著某種光滑的黑色材質，踩上去無聲無息。四周罐壁布滿了複雜的管道和儀器介麵，但大多已經破損，線纜垂落，像死去巨獸的觸須。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間中央——那裏立著一個三米高的透明圓柱形容器，容器內注滿了淡藍色的、微微發光的液體。液體中，懸浮著一個人形。
不，不是完整的人形。
那是一個殘缺的軀體。隻有上半身，從腰部以下消失，斷口處連線著數十根細小的管線，延伸進容器底部。軀體表麵覆蓋著銀白色的、類似金屬又似麵板的材質，胸口位置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空洞，裏麵空無一物。
頭顱低垂，銀白色的長發漂浮在液體中，看不清麵容。
“這是……什麽？”周子安的聲音有些發顫。
林啟沒有回答。他緩緩走近容器，監管係統在意識中自動啟用——雖然高階功能被限製，但基礎掃描仍在運作。
【檢測到未知生命體征……微弱但穩定。】
【能量源分析：秩序能量純度87%，混沌能量殘留3%，其餘為未知成分。】
【基因序列檢測：與人類基準相似度61%，存在大量非自然編輯痕跡。】
【警告：檢測到‘播種者’技術標記，編號T-07。】
T-07。和黎明之牆實驗場裏那個XT-07隻差一個字母。
“它是‘播種者’製造的？”周子安也看到了係統界麵共享的資訊，“為什麽留在這裏？”
林啟繞到容器後方。那裏有一個控製台，螢幕已經熄滅，但鍵盤和介麵還算完整。他嚐試按下電源鍵，毫無反應——能量早就耗盡了。
就在這時，周子安忽然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怎麽了？”
“它……它在‘看’我。”周子安指著容器，臉色蒼白，“用混沌能量。很微弱，但確實在‘看’。”
林啟立刻警覺，擋在周子安身前。但容器中的殘缺軀體沒有任何動作，依然低垂著頭。
幾秒後，控製台的螢幕突然亮了起來！
不是正常的啟動畫麵，而是一行行扭曲的、不斷跳動的文字，像某種瀕臨崩潰的係統在掙紮著發出最後的資訊：
【錯誤……錯誤……核心協議衝突……】
【T-07個體意識殘留度12%……持續下降……】
【請求……格式化……或……銷毀……】
【重複……請求……】
文字閃爍了幾下，螢幕再次暗下去。
“它還有意識？”周子安艱難地站起來，“而且……它想死？”
林啟盯著那個容器。淡藍色液體中，銀白色的軀體依然靜止，但不知是不是錯覺，他感覺那低垂的頭顱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罐外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已經很近了。
“他們進罐區了，分頭搜！”
“注意那些有裂縫的罐子，可能有危險！”
“蘇隊命令，發現目標立即報告，不要擅自行動！”
追兵就在外麵。
林啟環顧罐內。除了進來的那個艙門，似乎沒有其他出口。這是個死衚衕。
就在這時，控製台又亮了一下。這次出現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幅簡略的結構圖——正是這個儲罐的內部構造。圖上，容器底部位置有一個閃爍的紅點，標注著“備用能源介麵”。
“還有能源？”林啟立刻蹲下檢視控製台下方。果然，在地板與台體的縫隙裏，有一個不起眼的、覆蓋著灰塵的介麵，形狀和他懷裏的黑色薄片吻合。
他猶豫了。啟用這個未知的“播種者”造物，會帶來什麽後果？但如果不啟用，外麵的追兵隨時可能發現這個艙門。
“哥……”周子安看向他，眼神裏有不安，但也有一絲決然，“試試吧。總比……被抓回去強。”
林啟深吸一口氣，取出黑色薄片，插入介麵。
瞬間，整個儲罐內部亮了起來！
不是燈光，是罐壁上那些原本暗淡的管道和線路，突然流動起淡藍色的光芒！能量流動的嗡鳴聲在封閉空間裏回蕩，越來越響！
中央容器裏的液體開始劇烈翻湧！那個銀白色的殘缺軀體猛地抬起頭！
一張臉。
一張完美得不真實的臉。五官像是用最精密的儀器雕刻出來的，沒有任何瑕疵，但也因此缺乏生氣。眼睛是純粹的銀白色，沒有瞳孔，此刻正直直地“看”向林啟。
【檢測到次級監管者許可權……確認中……】一個冰冷、中性的聲音直接在兩人腦海中響起，不是通過耳朵，是意識層麵的直接溝通，【許可權等級：觀察期。可訪問資訊受限。】
“你是誰？”林啟沉聲問。
【個體編號T-07，播種者文明第七代監察單元，駐地球實驗場東亞分割槽備用節點。】聲音毫無波瀾，【當前狀態：嚴重損毀，意識殘留度11.7%，請求執行格式化協議。】
“格式化你會怎樣？”
【意識清除，軀體分解，回歸基礎物質形態。】
“如果……不格式化呢？”
【殘留意識將持續衰減，預計72小時後徹底消散。期間可能產生不可預測的邏輯錯誤，對周邊環境構成風險。建議立即執行格式化。】
林啟看了眼周子安。少年正盯著容器裏的T-07，右眼位置的暗紅晶體微微閃爍，像是在和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共鳴。
“你的傷是怎麽造成的？”林啟換了個問題。
【……資料缺損。最後記錄：執行‘收割協議’預備指令時，遭遇實驗場原生生命體‘人類’的異常反抗。個體Ω-7序列攜帶者李明遠，使用未授權混沌技術進行反擊，導致本單元核心受損，墜落於此。】
李明遠。又是他。
“黎明之牆的實驗，和你有關係嗎？”
【黎明之牆……資料檢索中……確認為本實驗場當前最大規模人類自發組織。該組織通過逆向工程，部分掌握了播種者遺留的初級基因編輯技術，並嚐試與混沌能量結合。此行為已偏離實驗預設軌道，但未觸及核心協議，故未觸發清除指令。】
所以黎明之牆的技術，源頭是“播種者”的遺留。而他們現在想做的，甚至超出了“播種者”允許的範疇。
罐外突然傳來敲擊聲！
“這個罐子好像不一樣！艙門是新開的！”
“準備破門！”
來不及了。
林啟看向T-07：“你能幫我們擺脫追兵嗎？”
【本單元戰鬥模組損壞率93%，移動功能喪失。但可提供有限資訊支援：本儲罐下方存在舊時代地下排水管網，入口位於容器正下方，需移除地板。】
“怎麽移？”
【本單元剩餘能量可執行一次區域性重力場幹涉，持續時間15秒。請在此期間移除地板並進入。】
“好，執行。”
【確認指令。開始充能……3……2……1……】
容器中的液體突然沸騰！T-07銀白色的軀體發出刺目的光芒！一股無形的力場以它為中心擴散開來，籠罩了整個罐內空間！
林啟立刻感覺到身體變輕了，像在水裏漂浮。他看向周子安，少年也浮了起來，暗紅結晶在力場中微微顫動。
“地板！”林啟喊道。
兩人同時看向腳下。黑色地板在力場作用下開始扭曲、隆起！周子安伸出左手，混沌能量湧出，配合著重力場的撕扯，硬生生將一塊兩米見方的地板“扯”了起來！
下方露出一個漆黑的洞口，有潮濕的空氣湧上。
【重力場剩餘時間：7秒。】
林啟抓住周子安，兩人衝向洞口！
【6秒。】
他們跳了下去！
【5秒。】
身體在下墜。洞口在上方迅速變小。
【4秒。】
罐內，T-07的光芒開始黯淡。
【3秒。】
那個冰冷的聲音最後一次在意識中響起：
【警告：檢測到追蹤訊號……來源為同行者周子安……其體內混沌能量正向外發散定位波動……建議清除或遮蔽……】
【2秒。】
聲音斷掉了。
林啟和周子安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流中。
上方，被掀開的地板在重力場消失後，轟然落回原位，嚴絲合縫。
一片黑暗。隻有水流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氣急敗壞的叫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