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營地表麵如常運轉,加固圍牆,蒐集物資,訓練新兵,但核心層的幾人都籠罩在一層無形的低氣壓中。
楊雪和沈星河幾乎泡在了臨時改造的分析室裏。筆記本經過小心處理,部分字跡得以還原,大多是陳遠早年的實驗記錄、對Ω-7序列的常規觀測資料,以及一些關於“基因鎖穩定劑”的理論推演。真正涉及“播種者”和“監管者”的核心內容寥寥無幾,且語焉不詳,像是在規避什麽。
那些老式晶片的破譯遇到了麻煩。加密方式極其獨特,帶有某種生物特征繫結的性質,沈星河嚐試了多種演演算法都無法暴力破解,進度緩慢。
至於那塊黑色薄片,在楊雪的嚴格監控下,林啟又嚐試了兩次低強度的接觸。得到的資訊依舊破碎,但逐漸拚湊出一些令人不安的圖景:“播種者”文明似乎並非鐵板一塊,他們對“實驗場”的管理存在分歧;所謂的“收割”並非簡單的毀滅,更像是一種“資料回收與場地重置”;而“監管者協議”的持有者,在實驗週期內擁有相當大的自主權,甚至可以一定程度上修改區域性規則,但必須確保核心實驗目標——“觀察智慧生命在特定壓力下的進化路徑與可能性”——的達成。
“也就是說,如果你真的是‘監管者’,”楊雪在會議上指出,語氣嚴峻,“你的許可權或許能讓我們避免被‘格式化’,但前提是我們必須在這個‘實驗’框架內,展現出讓他們感興趣的‘進化可能性’。否則,我們依然是失敗的樣本,會被清理。”
“這算什麽?表演求生秀給外星觀眾看?”吳剛忍不住罵道,拳頭捏得咯咯響。
“更像是……在監獄裏爭取優等生待遇,避免被獄卒隨手處理掉。”李文推了推眼鏡,比喻更殘酷,“但至少,我們現在知道監獄的規則了,雖然這規則操蛋得很。”
林啟一直沉默地聽著。他知道,這些分析都基於碎片,真相可能更複雜,或者更絕望。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被動等待,隻有死路一條。必須主動出擊,掌握更多資訊,同時……強大自身。
他的“監管者協議”雖然帶來身份認知的危機,但似乎也開啟了他基因能力的另一扇門。除了更敏銳的感知,他發現自己對基因能量的微觀操控能力在提升,甚至能隱隱“感知”到其他覺醒者能力運轉時的“節點”和“頻率”。這或許就是“協議”賦予的、用於“管理”實驗樣本的許可權之一?
他需要驗證,也需要掌控。這種力量就像雙刃劍,用不好,可能先傷己,或者引發不可預知的後果。
機會很快以危險的形式到來。
三天後的傍晚,外圍巡邏隊傳回緊急訊號:城北方向發現“清道夫”活動的確切跡象,一支約十人的小隊正在靠近,目標似乎是前幾天林啟他們探索過的“無名廢墟”方向!
“他們肯定也探測到了那次爆炸的能量訊號!”沈星河判斷,“李明遠對任何與陳遠、與高階基因技術有關的遺跡都像鬣狗一樣敏感。”
“不能讓他們拿到廢墟裏的任何東西,尤其是如果還有我們沒發現的。”林啟立刻決定,“劉浩,加強營地警戒。吳剛,點二十個精銳,帶上重火力,我們半路截住他們,不能讓他們接近廢墟!”
這是“啟明”成立後第一次主動對“清道夫”發起出擊行動,也是林啟在知曉部分真相後,第一次帶著全新的心態和隱約覺醒的“許可權”感知踏上戰場。
夜幕是最好的掩護。林啟帶領隊伍埋伏在“清道夫”小隊前往廢墟的必經之路上——一片工廠廢墟間的狹窄巷道。周子安被特意帶上,他的金屬控製能力在這種環境能發揮奇效。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林啟伏在斷牆後,呼吸放緩,基因視覺在夜色中無聲開啟。世界在他眼中變成了由不同顏色、強度和穩定度的光暈組成的圖景。遠處,十個帶著暗紅色、混亂光暈的目標正在靠近,其中三個光暈強度明顯高出其他人一截,能量流動方式也更加……有序,帶著李明遠技術改造特有的冰冷質感。
來了。
林啟打了個手勢。吳剛低吼一聲,第一個從掩體後躍出,肩扛的土製火箭筒噴出熾熱的尾焰,一枚粗製的破甲彈頭拖著白煙直撲對方隊形中央!
“敵襲!”清道夫小隊反應極快,瞬間散開,但那爆炸仍在他們中間掀起火光和破片,慘叫聲響起。
戰鬥瞬間爆發。槍聲、怒吼聲、金屬碰撞聲撕裂了夜晚的寂靜。啟明這邊人數占優,且早有準備,火力凶猛。但清道夫的人個個悍不畏死,且能力搭配默契,三個明顯是頭目的覺醒者更是棘手。
一個渾身麵板角質化、如同人形犀牛的壯漢頂著彈雨衝鋒,為隊友提供掩護。一個瘦高男子雙手揮舞間,一道道銳利的風刃無聲切過空氣,將掩體後的啟明隊員逼得抬不起頭。最後一個則是女性,她並不直接攻擊,而是躲在後方,雙眼泛著詭異的紫光,口中念念有詞——凡是被她目光鎖定的啟明隊員,動作都會出現明顯的遲滯和混亂,顯然擁有精神幹擾類能力。
“先打掉那個精神幹擾的!”林啟在通訊頻道裏喊道,同時從側翼急速突進,目標直指那個犀牛男。他知道,必須先解決前排的盾牌。
犀牛男看到林啟單刀突進,獰笑一聲,不閃不避,巨大的拳頭帶著惡風砸來!這一拳力量足以開碑裂石!
若是以前,林啟多半會選擇遊鬥,尋找機會。但此刻,在激烈的戰鬥和高度集中的精神下,他體內那股源自“協議”的奇異感知變得異常活躍。在他的視野裏,犀牛男身上那層厚重的角質化光暈並非毫無破綻,能量流動在某些節點存在細微的、週期性的波動。
就是現在!
林啟沒有硬接,身形詭異地一矮,從對方腋下劃過,震蕩刀沒有砍向最堅硬的背部或胸膛,而是以一種精準到令人發指的角度,刀尖裹挾著高頻震蕩和一絲他嚐試調動的、帶有“幹擾”屬性的基因能量,輕輕點在了犀牛男右肋下某個特定的位置——那裏正是他“看”到的能量節點之一!
“嗤——”
沒有巨大的碰撞聲,刀尖入肉不深,但犀牛男卻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他體表那層厚重的角質化以被擊中的點為中心,竟然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迅速蔓延,光澤迅速黯淡!彷彿林啟這一刀不是砍在肉體上,而是直接破壞了他能力維持的核心結構!
犀牛男龐大的身軀僵直了一瞬,力量如潮水般退去。旁邊伺機已久的啟明隊員立刻集火,子彈和弩箭傾瀉在他失去防護的身體上。
一擊得手,林啟自己也不好受。剛才那精準的一擊和能量調動,消耗了他大量的精神力和體力,太陽穴突突直跳,有種輕微的眩暈感。使用“協議”相關的感知和力量,代價不小。
但他沒有停頓,目光鎖定了那個正在釋放風刃的瘦高男子。對方顯然注意到了同伴的詭異潰敗,看向林啟的眼神充滿了忌憚。
林啟深吸一口氣,將基因視覺催動到極致。瘦高男子身邊環繞的、代表風係能量的淡青色光暈,其流動軌跡和聚集點在他眼中逐漸清晰。他不再衝鋒,而是突然轉向,衝向一側的廢棄金屬架。
“子安!”他大喝一聲。
周子安早已準備好,雙手一揚,那堆金屬架瞬間解體,無數金屬碎片如同被磁鐵吸引,又像擁有生命的蜂群,呼嘯著籠罩向瘦高男子,並非直接攻擊,而是瘋狂幹擾、碰撞他身邊凝聚的風能量節點!
瘦高男子大驚,風刃軌跡頓時紊亂。就在這瞬間,林啟動了!他將剩餘的力量和速度提升到極致,如同一道影子切入對方因能力受擾而露出的空檔,震蕩刀劃出一道淒冷的弧線——
刀光閃過,瘦高男子捂著飆血的喉嚨倒下。
連續解決兩名強敵,林啟也幾乎到了極限,胸口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但他強撐著,冰冷的目光投向最後那個精神幹擾者。
那女人臉色煞白,顯然沒料到戰局急轉直下。她紫光閃爍的眼睛對上了林啟的視線。
一瞬間,林啟感到一股陰冷的精神力量試圖鑽入他的腦海,帶來混亂和遲緩。但幾乎同時,他意識深處那股“協議”帶來的、更高層級的冰冷秩序感自動浮現,如同堅固的堤壩,將那精神幹擾牢牢擋在外麵,甚至隱隱有種要反向追溯、解析對方精神波動的趨勢!
女人如遭雷擊,慘叫一聲,口鼻溢血,抱著頭癱倒在地,能力反噬!
剩下的清道夫成員見三個頭目瞬間兩死一廢,頓時鬥誌全無,倉皇逃竄,被吳剛帶人追擊,又留下了幾具屍體。
戰鬥結束。啟明這邊也有數人輕傷,但無一陣亡,堪稱一場大勝。
吳剛走過來,重重拍了拍林啟的肩膀,眼神驚異:“好小子!剛才那兩下……邪門!怎麽做到的?那犀牛殼子我以前砍過,刀都崩口了!”
林啟勉強笑了笑,沒有解釋,隻是說:“找到點取巧的法子。”他心中卻波瀾起伏。剛才的戰鬥驗證了他的猜想,“監管者協議”帶來的感知,確實能讓他看到並幹預其他覺醒者能力的“執行結構”。但這力量如同在懸崖邊走鋼絲,消耗巨大,且隱隱有股冰冷的、非人的意誌試圖伴隨力量一起滲透他的思維。
他看向地上那個精神崩潰的女人,又看了看自己微微顫抖的手。
力量帶來了勝利,也帶來了更深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