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轟鳴和磚石坍塌的巨響,在封閉的地下空間裏回蕩了很久才漸漸平息。
煙塵像濃霧一樣彌漫,手電的光柱在其中切割出混亂的軌跡。林啟伏在傾倒的操作檯後,耳鳴嗡嗡作響,嘴裏全是塵土和血腥味。平安炸著毛躲在他腿邊,林玥在不遠處咳嗽。
“哥!你怎麽樣?”林玥焦急的聲音穿透塵埃傳來。
“沒事……”林啟撐著爬起來,震蕩刀還握在手裏,警惕地掃視四周。爆炸似乎來自更深處,而非他們所在的這個機房。陳遠的全息日誌是被外力強行中斷的,看來這處廢墟還有別的“訪客”,或者……自毀機製?
“剛才……那些話……”林玥走過來,臉色在塵土覆蓋下依然看得出蒼白,眼神裏滿是驚疑不定,“監管者?播種?週期收割……哥,陳教授說的……是真的嗎?”她的聲音越說越低,最後幾乎成了氣音,彷彿聲音大一點就會驚動某些冥冥中的存在。
林啟沒有立刻回答。他胸口堵得厲害,心髒在沉悶地撞擊肋骨。真的嗎?他也希望是陳遠在巨大壓力下產生的臆想,是加密資料損壞導致的亂碼。但邏輯的碎片,和他自身基因的異常感,卻冰冷地拚湊出另一個答案。
“資訊還不完整,”林啟最終開口,聲音沙啞,他走到那台仍在閃爍警告提示、但儲存裝置似乎受損的主機前,“日誌被中斷了,可能還有加密部分沒解開,或者……在別的儲存單元裏。”他試圖操作,但控製麵板多處失靈,全息投影再也無法喚出陳遠那張疲憊的臉。
真的隻是技術故障嗎?林啟心裏有種直覺,剛才的爆炸和中斷,更像是一種“清理”。針對他這個意外觸發了最高機密日誌的“變數”的清理。
“先收集所有能找到的實體資料。”林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指揮道,“筆記本、紙質記錄、任何看起來特別的儲存介質。動作快,這裏可能不安全了。”
三人開始在廢墟中快速搜尋。爆炸似乎破壞了部分承重結構,頭頂不時有碎屑簌簌落下。空氣中除了塵土,漸漸彌漫開一股淡淡的、類似電路板燒焦和某種化學試劑混合的怪味。
林玥在一個半塌的檔案櫃下找到了幾本硬皮筆記本,封麵是陳遠熟悉的字跡,但內容大多被滲入的水漬和黴菌侵蝕,字跡模糊。平安則用爪子扒拉出一個金屬小盒子,密封性很好,裏麵是幾枚老式固態儲存晶片,型號很舊,但可能儲存完好。
林啟的注意力被操作檯下方一個隱蔽的物理鎖抽屜吸引。抽屜已經變形,他用力掰開,裏麵沒有檔案,隻有一塊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黑色薄片,觸手冰涼,表麵光滑如鏡,沒有任何介麵或標識。當他手指觸及的瞬間,薄片內部似乎有極細微的流光一閃而過,快得像是錯覺。基因視覺下,這薄片沒有任何生命光暈,卻有一種奇異的“存在感”,像是一個絕對靜止的黑洞,吸收著周圍所有的“資訊”。
他心跳漏了一拍,直覺這東西比那些晶片更重要,也或許更危險。他小心地將薄片貼身收起。
“差不多了,走!”沈星河的聲音從破損的門口傳來,他剛纔去探查了爆炸方向,“深處結構不穩定,有二次坍塌風險,而且……我檢測到微弱的生物能量反應在靠近,不像是普通變異生物,更……有序。”
有序,往往意味著受控,或者擁有智慧。
來不及細究,三人一貓帶著有限的收獲,迅速沿原路撤離。穿過幽暗的隧道和布滿菌絲的大廳時,林啟總覺得黑暗中有什麽東西在“注視”著他們,那感覺並非來自肉眼或耳朵,而是直接作用於他的精神層麵,帶著審視和一絲……好奇?是“播種者”遺留的監控機製?還是被陳遠日誌稱為“監管者協議”的東西在他體內產生的某種共鳴?
他不敢深想,隻能加快腳步。
返回五金市場的路程異常沉默。連平時最活潑的平安都顯得異常安靜,蜷在林玥懷裏,耳朵機警地轉動。林玥緊緊抱著那些濕漉漉的筆記本,彷彿抱著滾燙的火炭。林啟則感覺貼身收藏的那塊黑色薄片,隔著衣服傳來一陣陣輕微的、有節奏的涼意,像一顆冰冷的心髒在緩緩搏動。
回到營地,已是深夜。林啟沒有驚動太多人,隻叫醒了楊雪和沈星河,加上林玥,五人在隔離出來的小分析室裏,麵對著一桌子的“殘骸”。
水漬模糊的筆記本需要小心烘幹處理,工作量巨大,且未必能還原關鍵資訊。老式儲存晶片需要適配的讀取裝置,沈星河表示可以嚐試改裝,但需要時間。眾人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林啟拿出的那塊黑色薄片上。
“這是什麽材料?”楊雪戴上手套,小心地用儀器掃描,眉頭緊鎖,“掃描結果……矛盾。密度極高,但原子結構無法解析,非已知任何元素或合金。它內部……似乎在散發一種極其微弱的、非電磁波譜的能量輻射,波段很奇特。”
沈星河用機械臂的精密探頭嚐試接觸薄片邊緣,探頭的反饋資料流瞬間出現劇烈波動。“有反應!它……它在嚐試解析我的機械臂介麵協議?不,更像是在……讀取我機械臂記憶體儲的底層資料,包括陳老師留下的部分加密檔案!”他立刻斷開連線,機械眼閃爍驚疑不定的光芒。
林啟的心沉了下去。陳遠提到過,“監管者協議”可能擁有極高的資訊許可權。這塊薄片,難道是某種許可權金鑰?或者,本身就是協議的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氣,在眾人注視下,再次用手拿起薄片。這一次,他主動調動起那份模糊感知,將注意力集中在薄片上。
瞬間,異變陡生!
薄片不再冰涼,而是變得溫潤,緊接著,海量的、破碎的、非線性的資訊流如同決堤洪水,強行湧入他的腦海!
不是文字,不是影象,是更原始的資訊包:扭曲的星圖、巨大的環形建築懸浮於氣態行星之上、無法理解符號組成的瀑布流、某種宏觀尺度上的“清理”指令片段、以及無數文明興衰的模糊剪影,最後定格在一個不斷閃爍的、複雜的雙螺旋結構上,旁邊標注著難以理解的符號,但其波動頻率……與林啟自身的Ω-7序列產生了強烈的共振!
“呃啊——!”林啟痛哼一聲,隻覺得大腦像被無數鋼針穿刺,眼前發黑,鼻腔一熱,鮮血湧出。手中的薄片脫手掉落,光芒熄滅,恢複冰冷。
“哥!”林玥驚呼,扶住搖搖欲墜的林啟。
楊雪迅速檢測他的生命體征:“精神負荷過載!腦波異常活躍!快,鎮靜劑!”
針劑推入,林啟劇烈的頭痛稍有緩解,但那些破碎、浩瀚、令人絕望的畫麵卻深深烙在了意識深處。他癱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如紙,眼神卻亮得嚇人,那是一種認知被徹底顛覆後的空洞與燃燒。
“……是真的。”他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像從肺裏擠出來,“播種者……週期實驗……文明篩選……監管者……鑰匙……”他斷斷續續地重複著關鍵詞,試圖抓住資訊洪流中的核心。
“林啟,你看到了什麽?”沈星河沉聲問。
林啟閉上眼睛,努力平複呼吸和混亂的思維:“很多……碎片。一個……難以想象的文明。他們把銀河……當成試驗場。地球,人類,隻是其中一個培養皿。Ω-7……是他們的標記,也是……他們留給‘管理員’的介麵。而我……”他睜開眼,看向自己的雙手,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我可能是他們預設的‘管理員’之一,也可能是這個‘協議’在無數代傳遞中產生的……錯誤複製品,一個漏洞。”
房間內一片死寂。之前陳遠日誌帶來的還是文字層麵的衝擊,而現在,林啟通過那塊神秘薄片親身“體驗”到的資訊碎片,將那種浩渺與殘酷,變成了切身的、冰寒的實感。
“所以,我們所有的掙紮,進化的可能性,甚至我們以為的‘反抗’……”楊雪聲音幹澀,“都可能是在他們寫好的劇本裏?”
“不一定。”林啟抹去鼻血,眼神逐漸凝聚起一絲鋒銳,“陳遠賭我是‘變數’。那塊薄片裏的資訊是殘缺的,有很多矛盾和不連貫的地方,像是……不同時期、不同許可權記錄的碎片強行糅合在一起。‘協議’本身可能也有漏洞,或者……被什麽東西汙染、修改過。”他想起了薄片資訊流中那些不協調的閃爍和扭曲。
“我們需要更多資訊。”沈星河總結道,“破譯這些筆記本和晶片,係統性地分析薄片的資料溢位模式。林啟,在完全弄清楚你身上‘協議’的真相和風險前,不能再貿然接觸它。”
林啟點頭,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上,但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沉重。知道了自己可能隻是一段被預設的程式,或者一個實驗皿裏的管理員,這種感覺比麵對任何怪物都要令人窒息。
他走出分析室,獨自爬上倉庫屋頂。夜空依舊漆黑,裂紋無聲。但現在在他看來,那裂紋彷彿變成了培養皿的觀察窗,而在窗外,是研究者冰冷而巨大的眼睛。
我是誰?
我從何而來?
我的意誌,是真實的,還是程式碼的執行結果?